第五十六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十幾個探員和二十幾個身著制服的警員封鎖了村子以及進出的道路。過往的廂式貨車和卡車被一一搜查,小汽車司機也被一一詢問。

韋羅妮卡·克雷在廚房裡,獵人羅伊也在。他們看著我,目光中混雜著敬佩和同情。我在想,自己遇到其他人的不幸時,是否也是這個模樣。

朱莉安娜衝了兩遍澡,穿著牛仔褲和套頭毛衣。她的肢體語言像一個強姦受害者,手臂緊緊地抱在胸前,彷彿在拼命抓住什麼不能失去的東西。她還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奧利弗·拉布又有兩部手機要追蹤——我的那部以及吉迪恩第一次給朱莉安娜打電話時用的那部。他應該能夠追蹤到一小時前吉迪恩關機之前的訊號。

在村子西北方向的一塊田地中央有座十米高的通訊塔。離這兒第二近的通訊塔位於村子南邊一英里的巴格里奇山上。再下一座在西邊兩英里的聖約翰皮斯道的郊外。

「我們需要讓泰勒打回來。」克雷探長說。

「他會的。」我回答,眼睛盯著餐桌上朱莉安娜的手機。他知道她的電話。他知道家裡的座機號碼。他知道她穿什麼衣服,塗什麼口紅,梳妝檯上有什麼首飾。

朱莉安娜還沒告訴我吉迪恩都跟她說了什麼。如果她是我診所的病人,我就會讓她開口,說說相關的背景,治療她的心理創傷。但她不是病人。她是我的妻子,我也不想知道其中的細節。我只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吉迪恩·泰勒來過我們家。他把一切重要的事物都帶走了——信任、內心的平靜與安寧。他看過兩個孩子睡覺。埃瑪說她看到了鬼。她醒過來跟他說過話。他把朱莉安娜隔離開來。他告訴她塗什麼口紅、戴什麼首飾。他還讓她赤裸著站在臥室的窗邊。

我一直努力把陰暗的想法放到一邊,想象只有好事發生在家人身上。有時,看著查莉甜美、蒼白而善變的面龐,我幾乎覺得自己可以保護她免受任何痛苦或悲傷。現在她不見了。朱莉安娜說得對。是我的錯。一個父親應該保護他的孩子,確保她們的安全,併為她們獻出生命。

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吉迪恩·泰勒不會傷害查莉。就像在腦子裡唸咒語,但這絲毫不能讓我安心。我還努力告訴自己吉迪恩這樣的人——虐待狂和變態——少之又少。這意味著查莉是為數不多的倒霉者嗎?不要跟我說生活在一個自由的社會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這種代價。牽涉到我女兒的時候不行。

家裡的固定電話上裝了錄音裝置,我們的手機上也安裝了程式,來記錄通話內容。我們的手機卡被轉到了具有全球定位功能的手機上。我問探長原因,她說是預防措施。他們可能會進行移動攔截。

透過窗戶,村子的景象盡收眼底,就像一幅故事書裡的插圖。天空中呈波浪狀的雲朵被陽光鑲上了一條金邊。伊莫金和埃瑪去鄰居努特奧太太家了。鄰居們都出來看停在街上的警車和廂式貨車。他們隨意地聊著天,互相說著笑話,假裝沒有盯著探員挨家挨戶地敲門。他們的孩子都被趕進屋裡藏起來,以遠離街頭未知的危險。

我又聽到樓上有淋浴聲。朱莉安娜站在淋浴噴頭下,努力沖走剛剛發生的一切。事情發生多久了?三小時。無論發生什麼,查莉都會記住這一天。她再也擺脫不了吉迪恩·泰勒的容貌、他說的話以及他的觸控。

和尚低頭走進廚房,廚房一下子顯得小了很多。他看了一眼克雷探長,搖了搖頭。路障已經設立兩個多小時了。警方敲遍了每一扇門,詢問了居民,追蹤了查莉的腳印,但一無所獲。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吉迪恩已經跑了。他在警方封鎖道路之前就設法逃掉了。十二點四十二分之後,吉迪恩使用的兩部手機都再也沒有傳輸過訊號。他一定知道我們可以追蹤訊號,所以他才如此頻繁地更換和關閉手機。

恰好這時,奧利弗·拉布到了,他像個緊張的拾荒女人,慢吞吞地走過房前的小徑。他的單肩包裡裝了一臺筆記型電腦,頭上戴了一頂粗呢帽,為他那光禿禿的腦袋保暖。他在門墊上擦了三次腳。

他在餐桌上開啟電腦,從最近的基站下載了最新的資訊來定位訊號。

「在這種區域,要定位訊號更加困難,」他邊解釋,邊用手撫去褲子上無形的褶皺,「這裡的通訊塔更少。」

「我不需要藉口。」韋羅妮卡·克雷說。

奧利弗看回螢幕。外面的花園裡,幾名探員在陽光下跺著腳取暖。

奧利弗抽了一下鼻子。

「怎麼了?」

「兩個電話都是從同一座通訊塔傳過來的——最近的那座,」他頓了頓,「但訊號是從這個區域外的一座通訊塔發出的。」

「這意味著什麼?」

「他給你打電話時並不在村子裡。他當時就不在這個地方。」

「但他知道朱莉安娜穿什麼衣服。他還讓她站到了臥室窗邊。」

奧利弗聳聳肩。「他一定是當天早些時候見過她。」

他又檢視了螢幕,開始解釋查莉的移動路線。她當時拿著我的手機,在阿比家時,訊號是通過韋洛南部一英里左右的通訊塔傳輸的。當她中午過後離開農舍時,訊號也隨之發生變化。根據訊號強度分析,她當時正往家移動。這時,吉迪恩把她從腳踏車上撞倒,帶著她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奧利弗開啟一張衛星圖,覆蓋在另一張地圖上,來顯示通訊塔的位置。

「他們向南一直走到韋爾斯路,然後向西穿過拉德斯托克和米德薩默諾頓。」

「訊號是在哪兒消失的?」

「在布里斯托爾郊區。」

克雷探長開始發號施令,解除對村子的封鎖,重新分派了警力。她的聲音裡有種金屬般的音質,彷彿是從奧利弗的某顆衛星上反彈回來的。調查的焦點正從房子移開。

她朝奧利弗揮揮手。「我們知道泰勒有兩部手機。一旦其中一部開機了,我要你立刻找到他。不是他昨天在哪裡,或是一小時之前在哪裡——我要知道他當前所在的位置。」

朱莉安娜在樓梯平臺上等著,畏縮在窗戶和臥室門之間的牆角里。她的深色頭髮還亂糟糟、溼漉漉的。

她又換了衣服,穿著一條黑褲子和一件開襟羊絨衫,化的妝恰到好處,塗黑了眼瞼,又顯出了她高高的顴骨。她美得讓我吃驚。跟她相比,我像個破舊的老古董。

「跟我說說你在想什麼。」

「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她回答。我幾乎認不出她的聲音了。

「我覺得他不會傷害查莉。」

「你不會知道。」她低聲說。

「我瞭解他。」

朱莉安娜抬起頭,用質疑的目光看著我。「我不想聽這個,喬,因為如果你瞭解他這樣的人——如果你明白他這麼做的原因——那我想知道你晚上怎麼能睡著。你怎麼能……能……」

她沒法說完這句話。我努力抱住她,但她挺直了身子,掙開了我的手臂。

「你根本不瞭解他,」她責難我道,「你說他是虛張聲勢。」

「到現在為止,他一直都是。我覺得他不會傷害她。」

「他現在就在傷害她,你看不到嗎?抓走她這件事本身就在傷害她。」

她再次把臉轉向窗戶,責備地說道:「是你害得我們這樣。」

「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怎麼可能提前知道?」

「我提醒過你。」

我感覺到自己快要說不出話來了。「我四十五歲了,朱莉安娜。我不能袖手旁觀度過我的一生。我不能對人們不理不睬或者拒絕幫助他們。」

「可你有帕金森症。」

「但我還可以過正常生活。」

「你有過正常的生活……跟我們。」

她用的是過去式。這跟德克、那張酒店收據或我在她的公司聚會上的嫉妒爆發無關。這是關於查莉的。她的臉上,除了恐懼和茫然,還有些我不曾預料到的神情。蔑視。厭惡。

「我不再愛你了,」她毫無表情,冷漠地說道,「方式不對了——跟過去不一樣了。」

「愛沒有什麼正確方式。就只是愛。」

她搖搖頭,扭過頭去。我感覺彷彿胸口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被挖走了。我的心。她留我獨自站在樓梯平臺上。一根無形的線在拉扯我的手指,由一個抽搐的木偶師操控著。也許他也患有帕金森症。

所有的門都開啟著。房子裡冷颼颼的。過去的一小時裡,罪案現場工作人員都在檢查房子,在光滑的表面上尋找指紋,用吸塵器吸取纖維。有些警員我認識。點頭之交。他們現在都不看我。他們有工作要做。

吉迪恩是個訓練有素的鎖匠。他幾乎可以開啟任何一扇門:房子、公寓、倉庫、辦公室……布里斯托爾有成千上萬棟空置的房產。他可以把查莉藏在其中任何一個地方。

韋羅妮卡·克雷一直在廚房裡跟和尚和獵人羅伊商量。她想開會討論應對策略。

「我們必須決定當他回電話時該怎麼做,」她說,「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奧利弗需要時間來定位訊號源和位置,所以要讓泰勒講得儘可能久,這點非常重要。」

她看著朱莉安娜。「你準備好了嗎?」

「我來吧。」我替她回答。

「他可能只想跟你妻子說話。」探長說。

「我們想辦法讓他跟我談。不給他其他任何選擇。」

「那如果他拒絕呢?」

「他想要聽眾。讓他跟我談。朱莉安娜不夠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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