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她憤怒地回應道:「別說得好像我不在房間裡一樣。」

「我只是想保護你。」

「我不需要保護。」

我正要反駁,但她勃然大怒。「一句話都別說了,喬。不要替我說話。也不要跟我說話。」

我感覺自己身體後傾,彷彿在躲避揮來的拳頭。這種敵對情緒使得房間裡一片寂靜。沒人敢看我。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探長說。

我努力想站起來,但感覺和尚的手放在我肩上,強迫我坐在原位。韋羅妮卡·克雷在跟朱莉安娜說話,向她描述可能出現的情形。在此之前,探長一直對我尊重相待,並且重視我的建議。現在她覺得我的判斷要打折。我與案件的關係太過密切,所以我的觀點不可信賴。整個場景變得如夢境一般,有些跑偏了。其他人都一本正經、若有所思的模樣。而我蓬頭垢面,已經失控了。

韋羅妮卡·克雷想把指揮部挪到三一路,這樣警方更容易做出響應。家裡的固定電話會被轉接到事故調查室裡。

朱莉安娜開始問問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她想知道應付策略的更多細節。奧利弗需要至少五分鐘來追蹤電話,並根據最近的三座通訊塔來確定訊號的位置。如果基站的時鐘是同步的,那麼他可能把來電者定位到一百米的範圍之內。

這並非萬無一失。訊號會受到建築物、地勢和天氣狀況的影響。如果吉迪恩進入了室內,訊號強度也會發生變化,而且如果時鐘有哪怕一微秒的時差,位置就會相差幾十米。微秒和米——我女兒的生命落到了指望這些東西的地步。

「我們在你的車裡安裝了定位跟蹤器,以及一部擴音電話底座。泰勒可能會對你發出指示。他可能會讓你經受重重考驗。我們現在還無法進行移動攔截,所以你必須拖住他。」

「要多久?」她低聲問道。

「幾小時。」

朱莉安娜堅定地搖了搖頭。必須得快點。

「我知道你想把你女兒找回來,奧洛克林太太,但我們必須先保證你的安全。這個傢伙已經殺了兩個人了。我需要幾小時讓直升機和攔截隊伍做好準備。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拖住他。」

「這太瘋狂了,」我說,「你知道他之前做過什麼。」

克雷探長朝和尚點點頭。我感覺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走,教授,我們去散散步。」

我試圖掙脫這傢伙的大手,但他抓得更緊了。他用另一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從遠處看,這可能像個友好的動作,我卻無法動彈。他把我押到廚房,從後門出去,沿著小路走到晾衣繩邊。一條孤單的毛巾像一面垂直的旗子,在微風中拍打著。

我感覺肺裡有股令人討厭的酸腐味道。是我自己身上的味道。我的藥突然失效了。我的頭、肩膀和手臂像蛇一樣扭曲抽搐。

「你沒事吧?」和尚問道。

「我需要吃藥。」

「藥在哪兒?」

「在樓上,我的床邊。白色塑膠瓶子。左旋多巴。」

他消失在房子裡。警員和探員都站在路上,看著這出畸形秀。帕金森症患者經常談到維護自己的尊嚴。此刻我一絲尊嚴都沒有。有時,我想象著這就是我最後的結局。像一條蛇一樣抽搐扭曲,或像一座真人大小的雕塑,永久定格在一個姿勢上,不能撓鼻子,也無法驅趕鴿子。

和尚拿著藥瓶和一杯水回來了。他不得不抱住我的頭,才能把藥片放到我的舌頭上。水也灑到了我的襯衫上。

「疼嗎?」他問。

「不疼。」

「我做了什麼加重病情的事嗎?」

「這不是你的錯。」

左旋多巴是治療帕金森症的標準藥物,它可以緩解顫抖並在我的身體突然僵住而沒法動彈的時候,消除僵硬的動作。

我的動作變得更加平穩了。我可以端著水杯喝水了。

「我想回到房子裡。」

「這個不行,」他說,「你妻子不想讓你出現在她身邊。」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在我看來她非常確定。」

言辭,我最好的武器,也突然棄我而去。我的視線越過和尚,看到朱莉安娜穿著一件外套,被帶往一輛警車。韋羅妮卡·克雷跟她一起。

和尚只讓我走到大門口。

「你們去哪兒?」我大喊。

「去警局。」探長說。

「我也想去。」

「你應該待在這兒。」

「讓我跟朱莉安娜談談。」

「她眼下不想跟你談。」

朱莉安娜坐到了警車的後排座位上。她把大衣掖到大腿下面,然後關上門。我喊她的名字,但她毫無反應。汽車引擎發動了。

我看著他們離開。他們錯了。我身體的每根纖維都在說他們錯了。我瞭解吉迪恩·泰勒。我瞭解他的想法。他會摧毀朱莉安娜,哪怕她是我見過的最堅強、最富同情心和最聰明的女人。這就是他捕食的物件。她越是情感豐富,他對她的傷害就越深。

其他的車輛也跟著離開了。和尚留下來。我跟著他回到房子裡,坐在桌子邊,他給我泡了一杯茶,然後找出朱莉安娜的父母以及我父母的電話。伊莫金和埃瑪今晚應該會住在別的地方。我父母離得最近。朱莉安娜的父母頭腦更為理智。這個問題和尚來解決。

與此同時,我坐在餐桌邊,閉著眼睛,想象著查莉的臉,她那有些歪斜的笑容,她灰色的眼睛,以及四歲時從樹上摔下後在額頭上留下的那道小傷疤。

我深吸一口氣,給魯伊斯打電話。電話那頭一群人在大聲喊叫。他在看橄欖球比賽。

「怎麼了?」

「是查莉。他抓走了查莉。」

「誰?泰勒?」

「是的。」

「你確定?」

「他給朱莉安娜打了電話。我跟查莉說話了。」

我跟他說了找到查莉的腳踏車以及那幾通電話的經過。我說著的時候,聽到魯伊斯離人群越來越遠,找到了一個安靜點的地方。

「你想怎麼辦?」他問。

「不知道,」我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們必須把她找回來。」

「我這就過去。」

通話結束了,我盯著電話,希望它能再次響起。我想聽到查莉的聲音。我努力回想她跟我說的最後幾句話,在吉迪恩把她抓走之前。她給我講了一個女人坐巴士的笑話。我忘了笑點是什麼,只記得她笑個不停。

有人按了門鈴。和尚去開門。神父來慰問了。我只見過他一次,在我們剛搬來韋洛後不久,他邀請我們去參加禮拜,不過我們至今都沒有去過。我真希望還記得他的名字。

「我以為你也許會想祈禱。」他柔聲說道。

「我不是信徒。」

「沒關係。」

他向前邁一步,跪下來,在面前畫了個十字。我看著和尚,他也看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神父低下頭,緊握雙手。

「親愛的主,我請你關照年幼的夏洛特·奧洛克林,並把她平安地帶回到她的家人身邊……」

我不假思索地挨著他跪下,低下了頭。有時,祈禱不在於言語,而在於純粹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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