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到處都是鮮花——靠在柵欄和樹身上。最大的花圈中央有一張克里斯蒂娜·惠勒的照片,被插在一個透明的塑膠封套裡。

達茜穿著一條朱莉安娜的裙子,一件黑色的冬衣外套,她走路的時候外套幾乎能碰到地面。她站在墓穴對面的一圈人中間,旁邊是她的姨媽——今天早上剛從西班牙趕來——還有她的外祖父,他坐在輪椅裡,腿上蓋著一條格子花紋的毛毯。

她的姨媽身材高大,筆直地站在那裡,彷彿在定位一個高爾夫球,而不是一個人。微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把頭髮都吹攏到了一側。

我參加過不少葬禮,但這場葬禮有問題。哀悼者都太年輕了。他們是克里斯蒂娜的中學同學和大學好友。有些人衣櫥裡沒有合適的衣服穿,就選了淺灰色而不是黑色的衣服。他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就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邊低聲細語邊傷心地看著達茜。

愛麗絲·弗內斯從她姨媽格洛麗亞身後探出頭來。他父親從日內瓦趕了回來,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此時正在打電話。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接著他的視線移向右邊,伸出一隻手放在愛麗絲的肩上。接下來他要埋葬他的妻子了。我無法想象失去朱莉安娜會是什麼情形。我甚至不願想象。

在墓地對面,一塊隆起的高地上聚集了一群電視臺記者和攝影師,他們已經在交通錐和警戒線後面佔好了陣地。身著制服的警察在盡力阻止他們靠近哀悼的人群。

獵人羅伊和和尚並肩站在一起,像兩個抬棺人。克雷探長一個人站在旁邊。她帶了一束花,放在那個覆蓋了一塊人造草坪的凸起的深棕色土堆上。

靈車沙沙地駛進大門。那條彎曲的道路比周圍的草低,所以我看不到輪胎的轉動,讓人感覺車好像在朝我們漂來。

朱莉安娜的肩蹭到了我的肩膀,她用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那隻顫抖的手。她緊緊地握住它,好像在幫我保守秘密。

魯伊斯走了過來。我昨天之後還沒見過他。

「你去哪兒了?」

「去跑了個腿。」

「想說說嗎?」

他看著對面的達茜。「我去找他父親了。」

「真的?」

「對。」

「她讓你去的?」

「不是。」

「她從未見過他!」

「我也沒見過我父親,」他聳了聳肩,「我仍認為他想知道。如果發現他是個斧子殺手,我不會把他的地址告訴達茜。」

棺木已經被放在了墓穴上方的支架上。鋥亮的棺蓋上堆了厚厚一層鮮花。達茜大聲哭著。她的姨媽看上去無動於衷。另一個女人攬著達茜的肩膀。她在一條灰色的長裙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她紅著眼睛,一副悲傷的神情。

突然,我認出了她身邊的那個男人——布魯諾·考夫曼。她一定是他前妻,莫琳,也是西爾維婭的同學。我的天,她在一週之內連續失去了兩個朋友,難怪她看上去這麼憂傷。

布魯諾朝我抬起一根手指,算是簡單的問候。

牧師已準備好開始儀式。他的聲音因感冒而有些沙啞,傳不了多遠。我的思緒飄過那些墓碑和草地,越過樹木和存放機械裝置的小屋,落到了一個坐在那裡觀看儀式的挖墓人身上。他剝了一個雞蛋,把蛋殼放進了一個棕色的紙袋裡。

塵歸塵,土歸土……如果上帝抓不到你,魔鬼也一定會抓到你。你有沒有注意到墓地聞上去就像堆肥堆?他們在玫瑰上灑上鮮血和骨頭。這味道直衝鼻子而來。

哀悼者都一身黑衣,就像圍在被車壓死的動物周圍的烏鴉。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悲傷,但這還不夠悲傷。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悲傷。真正的悲傷是孩子拆生日禮物時我不在她身邊,而她正穿著我買的衣服。這才是悲傷。

那個精神病醫生也在。他就像個連拆個信封都要露個臉的二流名人。這次他帶來了他妻子,對他這種人來說,她太過性感了。也許他顫抖的手臂會讓前戲更有意思。

還有誰?那個女同性戀探長和她的左膀右臂。達茜,那個芭蕾舞者,堅忍、剋制、勇敢。在門口和我擦肩而過時,她臉上流露出一絲似曾相識的神情,好像在想自己認不認識我。然後她注意到了獨輪車和我的工作服,就忽略了這個可能性。

牧師正在向哀悼者說,死亡只是一段新旅程的開始。這是一個流傳了幾個世紀的童話故事。胸口顫抖。淚水漣漣。地面已經夠溼了。為什麼死亡會給人們帶來如此大的打擊?它無疑是最基本的真理。我們生。我們死。拿這個雞蛋來說。如果它受過精,並且保持溫暖,就可能成為一隻小雞。相反,如果它被丟進沸騰的水裡,就變成了吃的。

大家低下頭,默默禱告。一陣風吹過,外套拍打著膝蓋。樹枝如同死靈的肚子,在我頭頂呻吟。

我得走了。我有地方要去……有鎖要撬……有理智要擊潰。

儀式結束了。我們穿過草坪,來到了路上。花圃中升起一股溫暖溼潤的清香,頭頂上,在珠灰色的天空下,南下的候鳥正列隊飛行。

布魯諾·考夫曼拉住我的手臂。我把他介紹給朱莉安娜。他誇張地向她鞠躬致意。

「約瑟夫都把你藏到哪兒了?」他問。

「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她回答道,很樂意讓布魯諾跟自己調情。

哀悼者走在我們周圍。達茜跟她媽媽的幾個朋友一起,她們看上去很想捏捏她的手,撫摸她的頭髮。她姨媽用輪椅推著外祖父往前走,嘴裡抱怨著路的坡度。

「到處都是警察,老夥計,」布魯諾看著和尚和獵人羅伊說,「他們就像紫色奶牛一樣顯眼。」

「我從沒見過紫色的奶牛。」

「威斯康星州的麥迪遜有很多色彩斑斕的奶牛,」他說,「但不是真的,是雕塑。那是個觀光勝地。」

他開始講他在威斯康星大學獲得終身教職的故事。一陣風吹起他的劉海,頭髮好像違背了地心引力浮在空中。布魯諾是在跟朱莉安娜講故事。我的視線越過他,看到了莫琳。

「我們還沒有見過,」我對她說,「對克里斯蒂娜和西爾維婭的事,我非常難過。我知道她們都是你的朋友。」

「是老朋友,也是好朋友。」她說著,呼吸變得越發急促。

「你沒事吧?」

「我很好,」她在一張紙巾上擤了擤鼻涕,「就是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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