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影擋住了門上的玻璃窗。門開了。韋羅妮卡·克雷轉過身,沿著門廳往裡走。
「看報紙了嗎,教授?」
「沒有。」
「上面全是西爾維婭·弗內斯的照片——第一版、第三版、第五版……和尚剛打來電話,三一路外面聚集了二十多個記者。」
我跟著她走進廚房。她走到爐子邊,然後開始把罈罈罐罐推到電爐周圍。一束陽光從窗戶透進來,使得她髮根處的銀色更加明顯。
「這正是小報編輯夢寐以求的。兩個受害人——長相漂亮的中產階級白人女性,已為人母,都赤身裸體,二人還是生意夥伴。其中一個從橋上跳下,另一個像一大塊牛肉一樣掛在樹上。你真該讀讀他們提出的種種理論——三角戀,女同婚外情,被拋棄的情人。」
她開啟冰箱門,拿出雞蛋、黃油、燻肉片和番茄。我依然站著。
「請坐。我來給你做早餐。」聽上去她是要把我做成早餐。
「真的不用。」
「對你來說可能不用——我五點鐘就起來了。你想要咖啡還是茶?」
「咖啡。」
她把雞蛋打到碗裡,然後攪拌成液體泡沫,每個動作都熟練而精確。我坐下來,聽她講。桌子上攤著十幾份不同的報紙,每份報紙上都有西爾維婭·弗內斯微笑的照片。
調查工作集中在目前處於破產管理中的有福婚禮策劃公司。兩年間,未付的賬單和最終需求越積越多,但克里斯蒂娜·惠勒通過定期注入現金來讓法警遠離公司,其中大部分現金都是她抵押房子的貸款。食物中毒恐嚇案的法律訴訟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她的兩筆貸款都出現了違約。食腐動物開始盤旋了。
警方的畫像師將和達茜與愛麗絲一同坐下來。她們會被單獨詢問,看她們的回憶是否有助於製作出那個在她們的媽媽遇害前幾天跟她們說過話的男人的畫像拼圖。
在身材方面,她們所描述的身高和體形大體一致,但達茜記得他是深色頭髮,而愛麗絲卻確定他是一頭金髮。當然,外貌是可以改變的,但目擊證人的描述是出了名的易變。很少有人能記住超過五個描述符號:性別、年齡、身高、頭髮顏色和種族。這不足以繪製一張真正準確的畫像拼圖,而一張模糊的畫像拼圖的危害要比它的好處多得多。
探長從煎鍋裡盛出燻肉,然後把炒蛋一分為二,放到厚厚的烤肉片上。
「你要在雞蛋里加塔瓦斯科辣醬嗎?」
「好的。」
她倒了咖啡,加入牛奶。
調查組正在追蹤其他十幾條線索。沃明斯特路上的一個交通探頭週一下午四點零八分拍到了西爾維婭·弗內斯的車。一輛身份不明的銀色廂式貨車跟著她通過了紅綠燈。一週之前,一輛外觀相似的貨車在克里斯蒂娜·惠勒翻過防護欄二十分鐘前通過了克里夫頓懸索橋。樣式相同,車型也相同。兩個地方的監控探頭都沒有拍到完整的車牌號碼。
週一下午四點十五分,西爾維婭·弗內斯在家接到了一個電話,從一部兩個月前在倫敦南部的商店裡購買的手機打來的,購買時用的是假身份證。同一天購買的另一部手機被用來給西爾維婭的手機打電話,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二分。這和跟克里斯蒂娜·惠勒打電話時的操作模式一樣。兩通電話有重疊。打電話的人讓西爾維婭從固話轉到手機,可能是為了確保不會跟她中斷聯絡。
克雷探長吃得很快,又盛了一盤。她用咖啡往下送飯的時候,喉嚨一定燙得不輕。她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法醫查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她的床單上發現了兩個不同男性的精斑。」
「她丈夫知道嗎?」
「看上去他們有個協議——開放式婚姻。」
每次聽到這個詞,我都會想到一個精緻的小筏子漂浮在一片狗屎的海洋上。探長察覺到了我內心的幻滅,咯咯地笑了。
「不要告訴我你是個浪漫派,教授。」
「我想我是。你呢?」
「大部分女人都是——即便是我這樣的。」
她的口氣聽上去像是意向宣告。我把它當作一個機會。
「我注意到了一個年輕人的照片。是你兒子嗎?」
「對。」
「他現在在哪兒?」
「長大了。他住在倫敦。他們最終都會去倫敦——就像海龜都會回到同一片海灘。」
「你想他嗎?」
「多莉·帕頓是躺著睡覺的嗎?」
我想停下來好好研究一下腦海中的這個畫面,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他父親呢?」
「這是要幹嗎——二十個問題?」
「我就是感興趣。」
「你是愛管閒事。」
「好奇,僅此而已。」
「是,好吧,我可不是你該死的病人,」她的話裡帶著出人意料的憤怒,然後又有點難為情,「你想知道的話,我的婚姻持續了八個月。那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歲月。而我兒子是其中唯一的好結果。」
她從桌子上拿起我的盤子,把餐具倒進洗碗池。她開啟水龍頭,用力地擦洗盤子,好像要洗掉的不只是炒蛋。
「你對心理醫生有看法嗎?」我問。
「沒有。」
「也許是因為我?」
「恕我直言,教授,一個世紀前人們不用精神科醫生也能過活。他們不需要治療、百憂解、自助手冊,或是該死的《秘密》。他們只是繼續生活。」
「一個世紀前,人們只能活到四十五歲。」
「所以你是說壽命更長讓我們變得更加不幸福了?」
「它給了我們更多不幸福的時間。我們的期待變了,不僅僅是生存,我們還要自我實現。」
她沒有回答,但這並不意味她同意。相反,她的舉動暗示了一件往事,一段家庭歷史,或者一次去看心理醫生的經歷。
「是因為你是同性戀嗎?」我問道。
「你對這個有意見嗎?」
「沒有。」
「格特魯德·斯泰因曾對海明威說,他之所以難以接受同性戀,是因為男同性戀行為醜陋而令人厭惡,而女同性戀則完全相反。」
「我努力不以人的性取向來判斷他人。」
「但你還是會判斷,在你的諮詢室裡,每天都是如此。」
「我已經不做臨床實踐了,但當我做時,我都會盡力幫助別人。」
「你有過不想做同性戀的病人嗎?」
「有過。」
「你盡力治療他們了嗎?」
「沒有什麼可以治療的。我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性取向。我幫他們接受自己。我幫他們應對自己的本真。」
探長擦乾手,重新坐下,伸手拿了一根菸,點上。
「你完成心理側寫了嗎?」
我點點頭。車輪在鵝卵石上發出的咯吱聲表示外面有人到了。獵人羅伊來接她去三一路。
「我早上有個案情簡報會。你應該一起過去。」
羅伊敲敲門,走了進來。他點點頭以示問候。
「準備好了嗎,老大?」
「好了。教授也一起過去。」
羅伊看著我。「隨時歡迎。」
案件調查室裡比之前更加忙碌和嘈雜。更多的警員和後勤人員正忙著輸入資料,比對兩個案子的細節。現在,這是個正式的謀殺案調查小組。
西爾維婭·弗內斯有她專屬的白板,旁邊是克里斯蒂娜·惠勒的。黑色的粗線條連線著家庭成員、同事以及共同好友的名字。
調查組被分成了兩隊。一隊已經花費了數百小時追蹤每一個在利伍茲公園的人,確定車輛的位置,核驗不在場證明以及研究監控探頭拍到的畫面。
他們還集中力量調查了克里斯蒂娜·惠勒與當地一個名叫託尼·諾頓的高利貸者之間的債務和資金往來,因為後者的名字出現在了她的手機裡。諾頓已經被訊問過了,但他有周五的不在場證明。六個酒徒說他在一個酒吧裡,從下午一直待到關門。每次他被叫到警局,都是這些人給他做的不在場證明。
我聽著韋羅妮卡·克雷叫到每一個人,以快速瞭解過去二十四小時裡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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