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員來之前我還有兩小時。我拿出一個筆記本,在桌子上並排放好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的照片。不是她們的裸體照,而是正常的半身照。然後我用犯罪現場的照片來製造一個更加強烈的對比。
由於頭上的枕頭罩,西爾維婭的照片更為顯眼。她的雙腳剛剛碰著地面,不得不踮起腳尖,過不了幾分鐘,腿就會開始痠痛。當她疲憊了,腳後跟就會落地,被手銬銬著的手腕隨之承擔了她身體的全部重量。同時伴隨著更多疼痛。
頭罩、赤裸和壓力姿勢都有酷刑或處決的意味。我越看越覺得熟悉。這些照片來自另外一場劇——一場有關衝突和戰爭的劇。
伊拉克的阿布格萊布監獄成了酷刑和虐待的代名詞。戴著頭套的囚犯的照片流向世界,他們赤身裸體被綁縛著,正在遭受奚落和羞辱。有些人被迫保持壓力姿勢,踮著腳尖,雙臂外展或被痛苦地拉到身後。不讓睡覺、羞辱、極端的高溫或低溫、飢餓和口渴,這些都是訊問和酷刑的特徵。
他用了六小時才擊潰克里斯蒂娜·惠勒。對西爾維婭·弗內斯,他用了多久?她在週一下午失蹤,週三早上被發現——間隔三十六小時,其中三分之二的時間她已經死亡。通常情況下,要花費數天時間才能給一個人洗腦,擊毀他們的防線。兇手能在十二小時內擊潰西爾維婭,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不是殺人狂。他沒有用拳頭或腳擊打她,並沒有把她們打致屈服。她們的身體上沒有遭受擊打或任何身體傷害的痕跡。他用的是言語。一個人能從哪兒獲得這種技能?這需要練習、排演、訓練。
我翻開筆記本,寫下標題「我知道的」,然後開始羅列。
這是兩起有預謀的、放鬆的甚至有些愉快的犯罪,表現了一種墮落的慾望。他選擇每個受害人穿什麼,不穿什麼。他知道她們各自的衣櫥裡有什麼衣服,用什麼樣的化妝品,什麼時候單獨在家。鞋子對他來說很重要。
我再次大聲說出內心的疑惑:「為什麼是這兩個女人?」她們對你做了什麼?她們忽視了你?嘲笑了你?拋棄了你?這兩個女人代表了你鄙視的某種東西或某個人。她們既是象徵性的,同時也是明確的目標——所以她們才如此不同。
「西爾維婭·弗內斯不會輕易屈服。她可不是笨蛋。你一定是一點點地耗盡她,驅使她來到那棵樹下,你的聲音始終在她耳邊,說的什麼?
「我見過你這樣的人。我見過性虐者的行徑。這兩個女人代表著你鄙視的某種東西或某個人。她們既是象徵性的,同時也是明確的目標——所以她們才如此不同。她們成為你劇中的演員,因為她們有某種特別的長相,年齡正合適,或者一些其他因素。
「你作品中的要素是什麼?公開侮辱是一個特徵。你希望她們被人發現。你讓這兩個女人脫光衣服,當眾遊行。西爾維婭的屍體像一塊肉一樣吊著。克里斯蒂娜的肚子上寫著‘蕩婦’。
「第一個犯罪現場說不通。它太公開和暴露了。你為什麼沒有選擇一個更為私密的地方——一棟空房子或是與世隔絕的農用建築?你想讓克里斯蒂娜被人看到。這是這出離經叛道的戲劇的一部分。
「你這麼做是為了獲得滿足感。它可能並非你的初衷,但結果就是如此。在你的幻想中,性慾與憤怒和控制慾混為一談。你知道如何將痛苦色情化,知道如何拷問。你曾幻想過——在夢中抓住女人,羞辱、懲罰並擊潰她們。讓她們喪失尊嚴,屈服,被擊垮。
「你極為苛刻。你做記錄。你通過觀察她們的房子和她們的活動來查明她們的一切。你知道她們何時去上班,何時到家,晚上何時熄燈。
「我不知道你計劃中的具體細節,所以無從得知你在多大程度上貫徹策略,但你願意冒險。萬一克里斯蒂娜·惠勒在橋上被人救下來了呢?或者西爾維婭·弗內斯在被凍死之前被人發現了呢?她們可以指認你。
「這說不通……除非……除非她們從未見過你的臉!你在她們耳邊低語,你給她們下命令,她們按照你的指示行動,但她們沒見過你的臉。」
我把筆記本推到一邊,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感覺筋疲力盡,渾身顫抖。
夜深了。房子裡靜悄悄的。我頭頂上方,燈具的毛玻璃燈罩裡困住了幾隻死蛾子。裡面有個燈泡和一個易碎的玻璃罩。燈泡裡面是一條發光的燈絲。人們經常用燈泡代表點子。但我不是。我的點子開始時是白紙上的鉛筆痕跡,一個柔軟、抽象的輪廓。慢慢地,線條變得更加清晰,有了光線和陰影,深度和清晰度。
我從未見過那個殺害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的男人,但我突然感覺他似乎從我的頭腦中跳了出來,有血有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迴盪。他不再是個虛構的人物,不再神秘,不再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中。我看到了他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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