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真有這麼個人。」
「是誰?」
「一個男的。他說他隱姓埋名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哪兒見到他的?」
「我當時跟媽媽在外面。」
愛麗絲說她跟媽媽去參加了一個派對,慶祝媽媽的一個朋友結婚。她當時正站在一臺點唱機旁,這時一個男的走了過來。他戴著墨鏡。他們聊到了音樂和馬,他還提出為她再買一杯檸檬水。他引用了《愛麗絲漫遊奇境》中的句子。
「他怎麼知道你的名字?」
「我告訴他的。」
「你之前見過他嗎?」
「沒有。」
「他知道你媽媽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他知道我們的住處。」
「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他就是知道。」
我一遍遍地思考她說的話,構建起一層層細節,然後在骨骼上加入肌腱和肌肉。我不希望她改寫或是跳過任何一部分。我需要她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個字。
他身高跟我相仿,稀疏的金髮,比她媽媽年長,比我年輕。愛麗絲不記得他當時穿什麼衣服,也沒有注意到任何文身、戒指或是其他顯眼的特徵,除了戴著墨鏡。
她打了個哈欠。談話開始讓她感到厭倦了。
「他跟你媽媽說話了嗎?」魯伊斯說。
「沒有。跟她說話的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
「那個開車送我們回家的男的。」
魯伊斯又引導她描述了一次,這個男的更加年輕,三十出頭,鬈髮,戴一個耳釘。他跟她媽媽跳了舞,之後提出送她們回家。
她姨媽又插進來。「真的需要這樣嗎?可憐的愛麗絲已經把一切都告訴警方了。」
愛麗絲突然抱著兔子伸直了手臂。她的牛仔褲上溼了一片。
「哦——哦,它尿在我身上了!真噁心!」
「你抱它抱得太緊了。」她姨媽說。
「我沒有。」
「你不該總是摸它。」
「它是我的兔子。」
兔子被扔到了廚房餐桌上。愛麗絲想去換衣服。我絲毫沒能讓她意識到問題的緊迫性,而她已經厭倦了談話。她用責備的眼神瞪著我,好像在說都是我的錯——她媽媽的死,她褲子上的汙漬,她生活中的劇變。
每個人對待悲傷的方式都不盡相同,愛麗絲的傷心之處是我無法想象的。我花了二十多年來研究人的行為,治療病人,傾聽他們的疑問和恐懼,但無論多少經驗和心理學知識都無法讓我體會其他人的感受。我可以目睹同一個悲劇,或從同一場災難中倖存下來,但我的感受,就像她的一樣,一定是獨一無二的。
外面很冷,但並不令人痛苦。樹木光禿禿的,電線周圍的枝丫被殘忍地修剪了,聳立在薰衣草色的天空下。魯伊斯雙手插兜,走出房子。他的右腿略微有點跛,是很久以前的一次槍傷造成的後遺症。
我跟在他後面,盡力跟上他的步伐。有人在達茜的媽媽死後寄給她一雙芭蕾舞鞋——沒有留下字條或寄件人地址。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給愛麗絲送了兔子。這算是名片還是慰問禮物?
「你搞明白這個傢伙了嗎?」魯伊斯問道。
「還沒有。」
「我跟你賭二十英鎊,是前男友或是情人。」
「兩個女人共同的?」
「也許他覺得是因為其中一個人,他才跟另一個分手的。」
「你這個理論的基礎是?」
「我的直覺。」
「你確定不是風?」
「我們可以打賭。」
「我可不是賭徒。」
我們來到了汽車邊。魯伊斯靠在車門上。「我們假設你是對的,他把她們的女兒當靶子——他是怎麼做到的?達茜在學校裡。愛麗絲在騎馬。她們沒有任何危險。」
我也不能輕而易舉地解釋清楚。這需要一次想象力的飛躍:跌入黑暗。
「他怎麼能證明這樣的謊話?」魯伊斯問。
「他必須瞭解她們女兒的情況——不只是她們的名字和年齡,還有私密的細節。他可能去過她們家,找到了跟她們見面的藉口,觀察她們。」
「當媽媽的肯定會給學校或者馬術中心打電話吧。你不會隨便相信一個聲稱抓了你女兒的人的話。」
「在這一點上你錯了。你永遠都不會掛電話。沒錯,你想驗證,你想打電話報警,你想大聲呼救,但你永遠都不會做的就是掛電話。你不能冒險,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你不會想冒這個險。」
「所以你會怎麼做?」
「你會一直講。你會按他說的做。你一直通著電話,不停地要求他拿出證據,同時,你又一遍遍地祈禱,祈禱自己錯了。」
魯伊斯站直了身子,用一種令人厭惡的驚奇的神情看著我。
人行道上的路人從我們身邊繞過,投來指責和好奇的目光。
「這就是你的推測?」
「跟細節很吻合。」
我本以為他會跟我爭論。我原以為,以任何一種信仰或理性的恐懼為基礎,來審視一個跳橋自殺的人,或一個把自己吊在樹上的人,跳躍性都太大了。
相反,他清了清嗓子。
「我曾認識一個北愛爾蘭人,他開著一輛滿載炸藥的卡車衝進了一個軍隊營房,因為愛爾蘭共和軍把他妻子和兩個孩子抓為人質。他們當著他的面割斷了小女兒的喉嚨。」
「結果呢?」
「十二名士兵在爆炸中喪生……那個丈夫也死了。」
「那他的家人呢?」
「愛爾蘭共和軍放他們走了。」
我們都陷入了沉默。有些談話不需要結束語。
《聖經·創世紀》中的人物,據說活了969歲。
英文為pelican,與佩裡克斯(pelicos)發音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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