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訊問就是一場三幕劇演出。第一幕介紹人物,第二幕講矛盾衝突,第三幕則為結局。
這次的訊問非比尋常。過去的一小時裡,韋羅妮卡·克雷都在努力弄明白帕特里克·富勒散漫的回答和奇怪的藉口。他否認去過利伍茲公園,否認見過克里斯蒂娜·惠勒。他還否認被軍隊開除,似乎想否認自己的歷史。與此同時,他又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專注於某個事實,毫不理會其他的任何事物。
我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看著,像個偷窺狂。訊問室很新,翻新的椅子,色彩柔和,椅子腿上有襯墊,牆上掛著海邊的風景畫。帕特里克低著頭,雙手貼在身體兩側,沿著四個牆角轉圈,好像丟了巴士票錢。克雷探長讓他坐下。他只坐了片刻。每問一個問題,他就又開始走動起來。
他把手伸進後兜,要找什麼東西——也許是梳子。兜裡沒有。然後,他把手插進頭髮,往後梳。他左手上有個傷疤,兩道分別起自大拇指和小拇指根部的傷疤交叉之後,延伸到手腕兩側成「×」形。
一名法律服務中心的律師被召來為他提供建議。她人到中年,做事一板一眼。她把公文包塞到兩膝之間,兩手緊握,放在一個大號記錄本上。帕特里克看起來不大滿意。他想要一個男律師。
「請讓你的客戶坐下。」韋羅妮卡·克雷要求道。
「我在努力。」她說。
「另外讓他不要再胡鬧了。」
「他在跟你們合作。」
「你對合作的理解真有趣。」
這兩個女人並不喜歡對方。也許其中有故事。探長拿出一個密封的塑膠證據袋。
「我再問你一次,富勒先生,你見過這部手機嗎?」
「沒有。」
「手機是從你的公寓裡找到的。」
「那一定是我的手機。」
「手機哪兒來的?」
「誰撿到就是誰的。」
「你是說這是你撿到的?」
「我記不清了。」
「你週五下午在哪裡?」
「我去了海灘。」
「當時可是在下雨。」
他搖了搖頭。
「有人跟你一起嗎?」
「我的孩子們。」
「你在照顧你的孩子。」
「傑茜卡用桶收集貝殼,喬治建了一個沙堡。喬治不會游泳,傑茜卡在學。他們玩水了。」
「你兩個孩子多大了?」
「傑茜卡六歲了,我想喬治有四歲了。」
「你不大確定?」
「我當然確定。」
探長努力讓他講細節,問他什麼時候到的海灘,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們都見了誰。富勒講述了一次典型的夏日外出活動,買冰激凌,坐在海濱的卵石上,以及排隊騎驢。
他的表演很有說服力,但毫不可信。週五十幾個郡都發布了洪水警告。大西洋沿岸和塞文河上都狂風大作。
韋羅妮卡·克雷有些洩氣了。如果富勒什麼都沒說,事情反倒容易點——至少她能有條理地出示證據,建一堵事實之牆把他困住。相反,他的藉口不停地變化,逼得她只好放棄。
這種現象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我在我的診療室裡親眼見到過——有的病人為了不受束縛,故意編造一些幻象和謊話。
訊問中止了。休息室裡一片寂靜。和尚和羅伊交換著眼神,面帶笑容但咬著嘴唇,反倒竊喜於老大的失敗。我在想這種情況是不是經常發生。
克雷探長把一個寫字板一把扔到牆上。紙張嘩啦啦地散落到地上。
「我覺得他並不是在有意說謊,」我說,「他在努力提供幫助。」
「這傢伙比小丑的雞巴還瘋狂。」
「他可能是記不清了。」
「真是胡說八道!」
我尷尬地站在她面前。和尚盯著他那擦得鋥亮的鞋頭。獵人羅伊則在研究自己的拇指指甲。富勒被帶到樓下的拘留室了。
他的行為可能是大腦損傷引起的。他在阿富汗負了傷。路邊炸彈。要想確認,唯一的方法是拿到他的醫療記錄或者對他進行一次心理評估。
「讓我跟他談談。」
一陣沉默。「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我能判斷出他是不是犯罪嫌疑人。」
「他已經是犯罪嫌疑人了。他手裡有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手機。」
「我想把富勒當成一個病人。沒有錄音,不要錄影,做一次非正式談話。」
韋羅妮卡·克雷氣得肩膀發抖。和尚和羅伊同情地看著我,彷彿我是個有罪之人。探長開始羅列我不能進入訊問室的種種理由。如果帕特里克·富勒被指控謀殺,他就可以利用我跟他的談話作為漏洞,來逃避指控,因為沒有走正常的訴訟程式。
「如果我們把它稱作‘心理評估’呢?」
「這要富勒同意才行。」
「我會跟他的律師談。」
富勒的援助律師聽了我的陳述,我們就接觸的規則達成了一致。除非她的客戶同意將訊問內容記錄在案,否則他的任何陳述都不能作為指控他的證據。
帕特里克被重新帶到樓上。我在黑暗的觀察室裡看著他小心地走過訊問室,然後轉過身來往回走,盡力踩在地毯同樣的位置上。他猶豫了一下。他忘了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回開始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之前的腳步。之後,他又走動起來。
我開啟門,嚇了他一跳。他一時之間沒認出我來。然後,他想起來了。他臉上的擔憂變成了一連串不易察覺的鬼臉,彷彿是在除錯臉上的肌肉,直到滿意自己向世界展示的表情為止。
援助律師跟著我走進房間,然後在角落的座位上坐下。
「你好,帕特里克。」
「我的狗。」
「你的狗有人照料。
「一分鐘之前你在地上看到了什麼?」
「沒什麼。」
「你不想踩在什麼東西上面。」
「捕鼠器。」
「是誰在地上放的捕鼠器?」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我。「你能看到?」
「你能看到多少個?」
他邊指邊數。「十二,十三……」
「我是一名心理醫生,帕特里克。你之前跟我這樣的人談過嗎?」
他點點頭。
「在你負傷之後嗎?」
「是的。」
「你會做噩夢嗎?」
「有時會。」
「你都夢到了些什麼?」
「血。」他坐下來,然後幾乎立刻又站了起來。
「血?」
「一開始,我看到了利昂的屍體躺在我身上。他的眼睛往上翻著。到處都是血。我知道他死了。我不得不把他推開。運兵車的底盤壓住了斯派克的雙腿。我沒法把車從他身上抬走。子彈像雨點一樣從金屬車體上彈開,我們趕忙趴下尋找掩體。
「斯派克叫個不停,因為他的腿被壓斷了,而運兵車著火了。我們都知道當火蔓延到彈藥室的時候,整輛車都會爆炸。」
帕特里克呼吸急促,額頭滲出汗珠。
「這是現實中真實發生過的嗎,帕特里克?」
他沒有回答。
「斯派克現在在哪兒?」
「他死了。」
「他是在交戰中犧牲的嗎?」
帕特里克點點頭。
「他是怎麼死的?」
「他中彈了。」
「是誰開的槍?」
他低聲說道:「是我。」
他的律師想幹涉。我略微抬抬手,想讓她再給我一點時間。
「你為什麼開槍殺了斯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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