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娜坐的是下午三點四十分從帕丁頓發出的大西部鐵路公司的火車。這個時候開車去車站,路上很順暢,大部分車輛都在對面的車道上。
埃瑪坐在後排的安全座椅上,達茜坐在我身旁,雙膝抬起,用雙臂抱著。她這樣摺疊身體的時候,佔據的空間是那麼小。
「你的妻子人怎麼樣?」她問。
「她很棒。」
「你愛她嗎?」
「這算什麼問題?」
「就是一個問題。」
「好吧,答案是肯定的。」
「我猜你不得不這樣回答吧,」她說,語氣有些厭世,「你們結婚多久了?」
「十六年。」
「你有過外遇嗎?」
「我覺得這跟你沒什麼關係吧。」
她聳聳肩,眼睛盯著車窗外。「我覺得一輩子只忠於一個人是不正常的。誰能說你不會再愛上某個人或者遇到一個你更愛的人?」
「你聽上去很淵博。你愛過一個人嗎?」
她輕蔑地轉過頭去。「我不會戀愛。我已經看到它的結局了。」
「有時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總有選擇。」
她的下巴擱在膝蓋上,我注意到她塗著紫色指甲油。
「你妻子是做什麼工作的?」
「叫她朱莉安娜就好。她是一名譯員。」
「她經常出差嗎?」
「最近更頻繁些。」
「你是家庭婦男?」
「我在大學裡兼職教書。」
「是手臂發抖的緣故嗎?」
「我猜是吧。」
「你看上去不像有病的樣子——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一點的話——我的意思是,除了發抖。你看上去挺好的。」
我哈哈大笑。「好吧,非常感謝。」
朱莉安娜走下火車,看到鮮花以後,她的眼睛像看見魔法一般睜得老大。
「哪個女孩這麼幸運?」
「我在為上次發生的事彌補自己的過失。」
「這個理由很糟糕。」
我吻了她。她只輕觸了我的嘴唇,但我的嘴唇不願離開。她挽住了我的手臂。我在身後拉著她的行李箱。
「孩子們還好嗎?」她問。
「好極了。」
「保姆的事怎麼樣了?上次打電話你支支吾吾的。你找到人了嗎?」
「沒有。」
「這是什麼意思?」
「我面試了幾個人。」
「然後呢?」
「然後出了點狀況。」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露擔憂之色。
「埃瑪在哪兒?」
「在車裡。」
「誰跟她在一起?」
「達茜。」
我盡力邊走邊說。她的行李箱輪子在鵝卵石上嗒嗒作響。我已經在腦海裡演練過,這些話應該聽上去很自然才對,但從我嘴裡說出來後,卻變得越來越沒有邏輯。
「你完全瘋了嗎?」她問。
「噓。」
「別噓我,喬。」
「你不明白。」
「不,我覺得我明白。你跟我說的是,我們的寶貝女兒正在被一個媽媽剛被人謀殺了的小女孩照顧著。」
「這很複雜。」
「她還在住在我們家。」
「她是個好孩子。她跟埃瑪很合得來。」
「我不管。她沒有接受過培訓,沒有推薦信。她應該去上學。」
「噓。」
「我說了不要噓我。」
「她就在這兒。」
她猛地抬眼看去。達茜正站在汽車旁,有節奏地嚼著口香糖。埃瑪站在保險槓上,被她用雙臂託著。
「達茜,這是朱莉安娜。朱莉安娜,這是達茜。」
朱莉安娜朝她露出誇張的笑容。「你好。」
達茜拘謹地微微揮了揮手。「路上順利嗎?」
「是的。謝謝,」朱莉安娜把埃瑪從她懷裡抱過來,「你媽媽的事,我很難過,達茜。真是太糟糕了。」
「是什麼事?」埃瑪問道。
「跟你沒關係,甜心。」
我們默默地開車。只有埃瑪在說個沒完,她不停地自問自答。達茜退進了一個沉默且難以捉摸的氣泡裡。我不知道朱莉安娜怎麼了。她不是這樣一個冷淡、難相處的人。
到了家,查莉從房子裡跑出來迎接我們。她有一大堆話想跟朱莉安娜說,大部分是關於達茜的,但她不能說,因為達茜就站在她身邊。
我把行李拿進去,朱莉安娜則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彷彿在做什麼檢查。也許她預想房子會一團糟,衣服沒洗,床沒鋪,水池裡堆滿髒兮兮的盤子。相反,房子裡一塵不染。出於某種原因,這反倒加深了她的恐懼。晚飯時她喝了兩杯酒——晚飯是達茜做的砂鍋菜——但她非但沒有放鬆下來,反而嘴唇繃成了一條線,說出的話也變得尖刻,有意非難。
「我去給埃瑪洗個澡。」朱莉安娜說著朝樓梯轉過身去。達茜疑問著朝我的眼睛看過來。
把碗碟放進洗碗機後,我上樓,發現朱莉安娜正坐在床上。她的行李箱開啟著,在整理衣服。她為什麼這麼排斥達茜住在這兒?這幾乎是個所有權問題:標記領地或是維護業已存在的領地所有權。但這太荒唐了,達茜不是威脅。
我注意到她的行李箱裡有一包黑色蕾絲內衣。是女性內衣,一件吊帶背心,一條內褲。
「你什麼時候買了這些衣服?」
「上週在羅馬買的。」
「你沒有給我看過呀。」
「我忘了。」
我用兩根食指挑著背心的吊帶。「我打賭你穿上時,它們會更好看。也許你等一會兒可以穿上給我看看。」
她抓起我手上的內衣,扔到洗衣籃裡。她穿給誰看了?我感覺胸口被戳了一下——跟我發現那張酒店的香檳早餐收據時一樣。
朱莉安娜從不穿性感內衣。她說那玩意既不舒服也不實用。每當情人節我給她買了什麼纖薄的小衣服,她總是隻穿那一次。她更喜歡瑪莎百貨的三角褲,高腰,十二碼,黑色或者白色。是什麼讓她改變了想法?
她在羅馬買了內衣,然後帶去了莫斯科。我想問她為什麼,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問才能聽上去不帶著醋意或更糟。
時機錯過了。朱莉安娜轉過身去。她的動作裡透著疲憊,步幅小,垂著肩。
我不接受「無風不起浪」的假設前提,也不相信預兆,但我卻無法動搖這種不安的感覺:我們之間出現了裂痕。我想把它歸咎於疲倦。我告訴自己朱莉安娜經常出差,需要分心的事務有很多,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一個月前,她生日的時候,我打算給她做一頓特別的晚餐。我開車去了布里斯托爾,在魚鮮市場買了海鮮。六點剛過她就打電話說要去倫敦,說出現了緊急事故,一筆轉賬找不到了。她回不了家了。
「那你要住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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