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有位病人,他堅信自己腦袋裡裝滿了海水,裡面住著一隻螃蟹。我就問他,他的腦子去哪兒了,他跟我說被外星人用吸管吸光了。
「這樣更好,」他還強調道,「現在螃蟹有更大的活動空間了。」
我把這個故事告訴我的學生,他們都哈哈大笑。新生周結束了。他們看上去更健康了。有三十二個學生來到這個設計得無比現代卻無比醜陋的教室裡上課。低矮的天花板下面是纖維板組成的牆壁,板子還被螺釘固定在了塗了漆的桁架之間。
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碩大的廣口玻璃瓶,一塊白布蓋在上面。這是我給他們的驚喜。我知道他們都在琢磨我要給他們看什麼。我已經讓他們等得夠久了。
我抓著白布的兩個角,手腕一抖。布翻滾著落下,露出了一個懸浮在福爾馬林中的人腦。
「這是布倫達,」我解釋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真名,但我知道她死亡時四十八歲。」
我戴上橡膠手套,雙手把那個有彈性的灰色器官捧了起來。上面的液體滴到了桌子上。「有人想上來捧著她嗎?」
沒一個人動彈。
「我這兒還有手套。」
還是沒人接受。
「歷史上的每種宗教和信仰體系都聲稱,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內在力量——靈魂、良心、聖靈。沒人知道這個內在力量住在哪裡。它可能在大腳趾裡,在耳垂裡,或在乳頭裡。」
陣陣笑聲表明他們都在聽。
「大部分人可能都認為心臟或者頭腦是符合邏輯的位置。你們猜得跟我差不多。科學家們已經用x光、超聲波、核磁共振和斷層掃描繪製了人體每個部位的影像。人體被切片、切塊、稱重、解剖、針刺和探測了四百年,但到目前為止,沒人發現我們體內有什麼秘密隔間、神秘的黑點、神奇的內在力量或耀眼的光芒。瓶子裡沒有妖怪,機器裡沒有鬼,也沒有瘋狂蹬腳踏車的小人。
「所以我們能從中得出什麼結論?我們只是血肉之軀,由神經元和神經組成的一臺完美的機器嗎?我們身體裡有沒有一個我們看不到或無法理解的靈魂呢?」
一隻手舉了起來。竟然有人提問!是南希·尤爾斯——校報的記者。
「那我們的自我意識呢?」她問道,「這肯定表明我們不只是機器吧。」
「也許吧。你覺得我們與生俱來就有這種自我意識、自我感覺,以及獨一無二的個性嗎?」
「是的。」
「你可能是對的。我想讓你們考慮另一種可能。如果我們的意識,或自我意識源自我們的經歷——我們的思想、情感和記憶呢?我們是自己生活的產物,是別人對我們的看法的對映,我們出生時並沒有人提前為我們繪好藍圖。我們被從外部照亮,而不是內部。」
南希噘著嘴坐到座位上。她身邊的人都在奮筆疾書。我一點也不知道為什麼。考試不考這個。
我離開教室時,布魯諾·考夫曼截住了我。
「聽著,老夥計,想跟你一起吃個午飯。」
「我要去見個人。」
「她漂亮嗎?」
我想象著魯伊斯的模樣,告訴他不漂亮。布魯諾跟我並肩走著。「上週橋上發生的事太糟糕了。太可怕了。」
「是的。」
「一個多好的女人啊。」
「你認識她?」
「我前妻以前跟克里斯蒂娜是同學。」
「我都不知道你結過婚。」
「是的。莫琳很受打擊,可憐的老女人。她都嚇壞了。」
「我很抱歉。她最後一次見到克里斯蒂娜是什麼時候?」
「我想我可以問問她。」他猶豫地說。
「這很難辦嗎?」
「這意味著要給她打電話。」
「你們不聯絡了?」
「我們的婚姻,老夥計,就像一部品特的戲劇:充滿了深刻的沉默。」
我們走下站滿人的臺階,穿過廣場。
「當然,現在一切都變了,」布魯諾說,「她每天都給我打電話,想跟我聊天。」
「她很傷心。」
「應該是吧,」他謹慎地說,「奇怪的是,我挺喜歡她打電話的。我八年前跟她離婚了,但發現我還是很在乎她對我的看法。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聽上去是愛情。」
「哦,老天,不!可能是友情吧。」
「所以你是說你更願意依偎在一個比你年輕一半的研究生的懷裡嗎?」
「這是浪漫。我儘量不把這二者混為一談。」
我在心理學院外面的臺階下跟布魯諾分開。魯伊斯正在他車裡邊看報邊等我。
「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大事嗎?」我問。
「死亡和破壞,再平常不過了。一個美國孩子在高中校園裡拿槍亂射。你在學校餐廳裡賣自動步槍,就會發生這種事。」
魯伊斯從座位上的托盤裡拿起一杯外賣咖啡遞給我。
「你在‘狐狸和獾’的房間怎麼樣?」
「離酒吧太近了。」
「太吵了,是吧?」
「太誘惑了。我見了幾個當地人。有個侏儒。」
「奈傑爾。」
「他說自己叫奈傑爾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他想把我拉出去,跟我打一架。」
「他一直那樣。」
「有人打過他嗎?」
「他是個侏儒!」
「那也是個討人厭的小渾蛋。」
我跟韋羅妮卡·克雷約好了在布里斯托爾的三一路警察局見面。
「你確定想讓我去?」魯伊斯問。
「為什麼不呢?」
「我的工作完成了。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你不能回倫敦——現在還不行。你才剛到。你還沒在巴斯逛逛呢。來了西南部,就不能不逛逛巴斯。就像去了洛杉磯卻不跟帕麗斯·希爾頓睡覺一樣。」
「這兩個我都可以不要。」
「那朱莉安娜呢?她今天下午就到家了。她會想見見你的。」
「這個更有誘惑一些。她還好嗎?」
「很好。」
「她走多久了?」
「週一走的。只不過感覺上比這更久。」
「都是這樣。」
三一路警察局是一棟封閉的建築,低樓層一個窗戶都沒有,就像一座為防止圍攻而建造的碉堡。它完美地展示了當代執法機關的模樣,每個角落都安著監控探頭,牆上還帶著尖刺。
有人在磚牆上畫了塗鴉:阻止警察殺人如麻。結束國家恐怖主義。
警察局對面,聖三一教堂被木板圍了起來,裡面空無一人。一個老太太在門廊下躲雨。她穿著一身黑衣服,弓著身子,像一根燒過的火柴。
我們在樓下等人來。金屬安全門開啟了。一個高個子黑人幾乎要低下頭才能走過。我的第一個設想就錯了。他並不是獲釋人員。他在這裡當差。
「我是探員阿博特,」他說,「不過你們可以叫我和尚。其他的渾蛋都這麼叫我。」
他的手足有拳擊手套那麼大。我感覺自己一下變回了十歲。
「這裡每個人都有外號嗎?」魯伊斯問。
「大多數人都有。」
「那探長呢?」
「我們叫她老大。」
「僅此而已?」
「我們很珍愛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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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