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週一上午,天空灰暗,空氣乾燥。中介會派三個應試者過來讓我面試。我覺得她們不再被稱作保姆了。她們是看護或者保育員。

朱莉安娜在去莫斯科的路上,查莉在去學校的巴士上,埃瑪在餐廳裡玩洋娃娃的衣服,試圖給嗅嗅戴上一頂帽子。嗅嗅是我們家的貓,有點神經質。嗅嗅全名叫嗅嗅·廁所·捲紙。如果你給一個三歲孩子為家裡的寵物起名的權利,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第一場面試開局很糟。她叫傑姬,有點緊張,不停地咬手指甲、碰頭髮,好像要確定它們還在一樣。

朱莉安娜的指示很明確。我要確保保姆不吸毒,不喝酒或者超速駕駛。但具體要怎麼發現這些,我卻不知道。

「我應該查明你打不打你奶奶。」我告訴傑姬。

她疑惑地看著我。「我奶奶去世了。」

「你以前沒打過她,對嗎?」

「沒有。」

「好的。」

我把她的名字劃掉。

下一個應試者二十四歲,來自紐卡斯爾,尖尖的下巴,棕色的眼睛,深色的頭髮扎得很緊,把眉毛都拉高了。她上下打量著房子,彷彿打算晚點跟她做賊的男友一起來偷竊。

「我會開什麼樣的車?」她問道。

「雅特。」

她不太滿意。「我開不了手動擋。我覺得我不應該開手動擋的車。我房間裡會有電視嗎?」

「可以有。」

「多大?」

「我不確定。」

她問這個是要看還是要偷,我在想。我擦掉了她的名字。兩振。

十一點,我面試了一個長相漂亮的牙買加人,她頭髮向後編成了辮子,用一個大號的龜甲髮卡夾在腦後。她叫瑪尼,有很好的推薦信,可愛的低沉嗓音。我喜歡她。她的笑容也好看。

面試進行到一半時,餐廳裡突然傳出一陣哭聲。埃瑪弄疼自己了。我努力想站起身來,但左腿不聽使喚。這種情況叫作運動遲緩,是帕金森症的一種症狀,這意味著瑪尼先到了埃瑪身邊。她的手指被玩具箱夾到了。埃瑪看了一眼這個黑皮膚的陌生人,哭得更大聲了。

「她還沒有被多少黑人抱過,」我盡力解圍,卻把情況弄得更糟了,「並不是你的膚色。我們在倫敦有很多黑人朋友。有幾十個。」

上帝,我在暗示我的三歲女兒是個種族主義者!

埃瑪停止了哭泣。「是我的錯。我抱得太突然了。」瑪尼傷心地看著我說。

「她還不認識你。」我解釋道。

「是的。」

瑪尼在收拾東西。

「我會給中介打電話,」我說,「他們會通知你結果。」

但我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她會在別處找個工作。真遺憾。一次誤解。

她走了以後,我給埃瑪做了一個三明治,讓她睡午覺。我還有家務要做——洗衣服,熨衣服。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但待在家裡真的很無聊。埃瑪很好,讓人著迷,我愛她愛得要死。我挽著襪子玩偶,或是看著她單腿站立,或是聽著她從攀登架頂端大聲宣稱自己是城堡的國王,而我,依然是骯髒的流氓,這樣的事發生了太多次。

照顧小孩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相信我——確實如此。然而,那悲哀且不言而喻的隱含事實是,照顧小孩很無聊。那些坐在導彈發射井裡,等待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的人的工作也很重要,但你肯定不會跟我說他們從未感覺無聊透頂,沒完沒了地在五角大樓的電腦上玩著紙牌遊戲和海軍棋。

門鈴響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前,她有著栗色頭髮,穿著低腰黑牛仔、t恤和格子上衣。耳釘像汞珠一樣在耳垂上閃閃發光。

她緊緊地抱著一個單肩包,身體略微前傾。一陣十月的寒風捲起她腳邊的一簇落葉。

「我沒想到還有人來。」我告訴她。

她把頭歪向一側,皺著眉頭。

「您是奧洛克林教授嗎?」

「我是。」

「我叫達茜·惠勒。」

「進來,達茜。我們得小點聲,埃瑪睡了。」

她跟著我穿過門廊走進廚房。「你看起來很年輕。我本希望年齡大些的。」

她又疑惑地看了看我。她的眼睛被風吹得又紅又腫。

「你做保育員多久了?」

「什麼?」

「你照顧孩子多久了?」

現在她有些不安了。「我還在上學。」

「我不明白。」

她站直身子,把單肩包抱得更緊了。「你跟我媽說過話。她跳下去的時候你在場。」

她的話像一盤跌落的玻璃杯般打破了沉寂。我看到她們的相似之處,臉形,深色的眉毛。橋上的那個女人。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看了警方的報告。」

「你是怎麼來的?」

「坐巴士。」

她的語氣讓這件事聽上去平淡無奇,但這件事本不該發生。悲傷的女兒不該出現在我家門前。警方應該回答達茜的問題,併為她提供心理輔導。他們應該找一個家庭成員來照顧她。

「警方說是自殺,但這不可能。我媽不會……她不能,不會那樣做。」

絕望在她喉嚨裡顫抖。

「你媽媽叫什麼?」我問。

「克里斯蒂娜。」

「你想喝杯茶嗎,達茜?」

她點點頭。我把水壺裝滿水,擺好杯子,讓自己有時間思考該說什麼。

「你之前住在哪裡?」我問。

「我住校。」

「學校知道你在這兒嗎?」

達茜沒有回答。她肩膀彎曲,身體縮得更緊了。我在她對面坐下,確保跟她眼神接觸。

「我想確切地知道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她一股腦兒把經過說了出來。週六下午警方詢問了她。一名社工給她做了心理輔導。之後她被送回漢普頓宮,一所位於加的夫的私立女子學校。週日晚上,她等到熄燈後,便擰掉房間窗戶上的木板,溜了出來。躲過保安之後,她走到加的夫中央車站,等待第一趟火車。她坐上八點零四分的火車去了巴斯大學,然後坐巴士去了諾頓聖菲利普。最後三英里,她一路走到了韋洛。這一路花了大半個上午。

我注意到她頭髮上的草屑和鞋上的泥巴。「你昨晚在哪兒睡的?」

「在一個公園裡。」

我的上帝,她一定凍得要死。達茜雙手捧著把茶杯端到嘴邊。我看著她清澈的棕色眼睛,她裸露的脖頸,她瘦小的上衣,還有t恤下面隱約可見的深色胸罩。她如一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雖然現在不甚好看,但幾年後註定會出落得無限美麗,給一大批男人帶去永無止境的痛苦。

「你爸爸呢?」

她聳聳肩。

「他在哪兒?」

「不知道。他在我出生之前就拋棄了我媽。之後我們再也沒有他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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