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裂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她說我不明白。」

「好吧,這點她倒說對了。」

這個案子讓阿伯內西惱火,因為它並不一目瞭然。除非他查到了她的名字,否則他就無法出具必要的口供,然後將其交給法醫。

「你想讓我什麼時候過去?」

「今天。」

「不能等等嗎?」

「如果我週六要上班,那你也可以。」

埃文和薩默塞特警察局總部位於塞汶河口的波蒂斯黑德,在布里斯托爾以西九英里處。總部大樓的建築師和規劃師可能錯誤地認為,如果他們把大樓建在遠離犯罪猖獗的布里斯托爾市中心,行兇者也許會離開市中心,來找他們。只要我們建了大樓——他們就會來。

天空放晴了,但田野依然被淹沒在水下,柵欄像沉船的桅杆一樣,從令人作嘔的水裡伸出來。在索爾特福德郊區的巴斯路上,我看到十來頭牛擠在一塊被洪水圍困的草地上。它們的蹄子下面散落著一捆散開了的乾草。

在其他地方,裹挾著爛泥、碎屑的洪水被欄杆、樹木和橋樑困住了。成千上萬只牲畜溺水而亡,被人丟棄的機械裝置散落在低窪處,上面蓋滿了泥汙,彷彿生鏽了的青銅雕塑。

阿伯內西有一個文職秘書,一個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的女人,衣服的顏色比她的個性還要豐富。她不情願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把我領進他的辦公室。

這位身材壯碩、一臉雀斑的警長正坐在一張辦公桌邊。他的衣袖釦得整整齊齊,漿得很硬挺,一道明顯的摺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部。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想你可以自己寫宣告吧。」他說著把一個大號書寫簿推向我。

我低頭看著他的桌子,注意到一打資料夾和一捆照片。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做了這麼多文書工作,真了不起。其中一個資料夾上寫著「死後」。

「我可以看一下嗎?」

阿伯內西看了我一眼,彷彿我鼻子出血了,然後把它滑了過來。

埃文和薩默塞特警察總部法醫室

屍檢報告編號:dx-56312

死亡時間:2007/09/2817:07

姓名:未知

出生日期:未知

性別:女

體重:58.52kg

身高:168cm

眼睛顏色:棕色

這是一具發育良好、營養充分的白人女性屍體。虹膜為棕色。角膜清澈。瞳孔靜止,擴大。

屍體觸感冰涼,背部呈青黑色,區域性僵硬。身上沒有文身、畸形,屍身完整。受害者下腹部的比基尼線上有一長五英寸的線狀傷疤,意味著死者生前接受過剖宮產手術。

雙耳均被穿刺。頭髮長約十六英寸,棕色,燙過。牙齒為自然狀態,完好無損。指甲短而圓滑,上有指甲油。趾甲上也留有粉色指甲油。

下腹部和背部有鈍力損傷所致的嚴重的軟組織擦傷和淤斑。以上傷痕符合高處墜落的撞擊效果。

外部及內部生殖器均無遭受性侵的痕跡。

這些資料透著赤裸裸的殘酷。一個有著一生經歷的人竟然像商品目錄中的一件傢俱一樣,被貼上了種種標籤。病理學家稱了她器官的重量,檢查了她的胃內容物,獲取了組織樣本,並且檢驗了她的血液。人死了,便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那毒理學報告呢?」我問。

「報告週一才能出來,」他說,「你覺得她吸毒了?」

「有這個可能。」

阿伯內西正要說什麼,然後改變了主意。他從一個硬紙筒中取出一張衛星地圖,攤開在桌面上。地圖中央是克里夫頓懸索橋,從平面圖上看,它彷彿就躺在水面之上,而不是在上方七十五米的地方。

「這是利伍茲公園,」他指著埃文峽谷西側的一片深綠色區域說,「週五下午一點四十分,一名在阿什頓自然保護區裡遛狗的男子看到過一個穿著黃色雨衣、幾近赤裸的女人。當他靠近她時,她跑開了。她在用手機打電話,他以為是什麼電視節目的噱頭。

「第二次目擊發生在下午三點四十五分。一名乾洗公司的送貨司機看到一個完全赤裸的女人走在聖瑪麗路附近的羅恩漢姆山路上。

「大橋西端的一個監控探頭在下午四點零二分拍到了她。她一定是一路從利伍茲公園沿著大橋路走過去的。」

這些細節就像時間線上的標記點,把那個下午分成了幾個無法解釋的片段。第一次和第二次目擊之間相差兩小時,距離相隔半英里。

警長快速地翻動影片畫面,那個女人彷彿在以顫動的慢動作前進。雨水模糊了鏡片,每張照片的邊緣都有些模糊不清,但她全身赤裸這一點卻再清楚不過。

最後幾張照片顯示,她躺在一條平底船的甲板上,像白化病人一樣白。臀部和扁平的乳房周圍泛著鐵青色。唯一可辨別的顏色是她紅色的口紅和肚子上塗著的字母。

「你們找到她的手機了嗎?」

「手機掉在河裡不見了。」

「那她的鞋呢?」

「周仰傑牌的,鞋子很貴,但換過鞋跟。」

照片被扔到一旁。警長几乎毫不同情這個女人。她是個待解決的問題,他想要一個解釋——不是為了內心的平靜,也不是出於職業好奇心,而是因為此案的某個方面困擾著他。

「我不理解的是,」他說,眼睛並沒有看我,「她為什麼走進森林裡?如果她想自殺,為什麼不直接去橋上,然後跳下去?」

「她可能在做思想鬥爭。」

「全身赤裸著?」

他說得對。確實匪夷所思。她的人體藝術也同樣令人不解。自殺是終極的自我厭惡,但通常,沒有進行公開自虐和自我羞辱的特徵。

我的眼睛還在瀏覽照片。我的視線停在了一張照片上。我看到自己站在橋上。從拍攝的角度看去,我好像能觸碰到她,能在她跳下去之前伸手抓住她。

阿伯內西也注意到了這張照片。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門口開啟門,我也站了起來。

「這真是糟糕的一天,教授。我們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做個宣告,然後你就能回家了。」

他桌子上的電話響了。他接電話的時候我還在門口。我只能聽到他這邊的對話。

「你確定?她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好的……那她之後再沒有她的訊息?對……她現在在家嗎……

「派人去那所房子,把她接過來。別忘了讓他們帶上照片。我可不想讓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去辨認屍體,除非我們完全確定那是她媽。」

我的心頭一沉。女兒。十六歲。自殺不是一個自我決定或者自由意志的問題。身後總有人被拋棄。

greatwar,即第一次世界大戰。

greatdepression,即經濟大蕭條。

1英寸合2.54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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