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又下雨了。雨水在我們臥室窗外的下水管裡汩汩作響,然後順著山坡匯成一股,此刻已經變成一條河,淹沒了堤道和石橋。
我曾經很喜歡在孩子們睡著的時候保持清醒,這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守護者,照看著她們,守護著她們。但今晚不同。每次我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一具歪歪斜斜的屍體,而我腳下的地面分裂開來。
朱莉安娜醒過一次,把手放到我胸口上,彷彿是要平復我的心跳。
「沒關係,」她低聲說,「我在這兒呢。」
她沒有睜開眼睛,又把手抽走了。
早上六點鐘,我吞下一個白色小藥片。我的腿抽搐得像一隻在睡夢裡追逐野兔的狗。慢慢地,這條腿恢復了平靜。按照帕金森症的說法,我現在「用藥」了。藥起作用了。
四年前,我的左手就向我傳達了這個資訊。這資訊不是手寫的,也不是列印在漂亮的紙張上的。它是手指不自主地胡亂顫動,一次抽搐,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動作,一個變為現實的預兆。那時,我並不知道,大腦已經在秘密地準備跟心離婚。這是一起曠日持久、不涉及財產分割之類的法律糾紛的離婚案——沒有「cd光碟歸誰」或是「格雷絲姨媽的古董餐具櫃歸誰」之類的問題。
這場分離始於我的左手,進而傳到右臂、腿和腦袋。現在,彷彿我的身體由另一個人掌握和操控著,他長著我的模樣,卻很陌生。
看著以前的家庭錄影,我發現確診前兩年身體就有了變化。我在球場邊看查莉踢足球,肩膀前傾,像有寒風迎面吹來。駝背是從那時開始的嗎?
我經過了悲傷和哀慟的五個階段。從開始的不肯承認,到痛罵上天不公,再到和上帝訂立條約,然後鑽進一個黑洞,最終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我得了逐漸加重的神經障礙。我不會使用「不可治癒」一詞。肯定有治癒方法,只是還沒有被人發現而已。與此同時,分離仍將繼續。
我希望我能告訴你們我現在已經妥協了。我比以前更快樂。我已經開始擁抱生活,結交新朋友,並感到很滿足。
我們有一棟日漸破敗的鄉下小屋,一隻貓,一隻鴨子,還有兩隻倉鼠,名叫比爾和本,雖然它們是母的(寵物店老闆看上去並不是很確定)。
「這很重要。」我告訴他。
「為什麼?」
「我家裡的女人已經夠多了。」
據我們的鄰居努特奧太太說,我們的房子裡還住著一個女鬼,顯然是一位過世的女主人,她聽說自己的丈夫在「偉大的戰爭」中犧牲後,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我一直對這個詞感到驚奇:偉大的戰爭。一戰有什麼偉大的?八百萬士兵在戰爭中喪生,還有大致相同數量的平民死亡。相似的還有「偉大的蕭條」。我們就不能換個叫法嗎?
我們住在一個名叫韋洛的村子裡,距離巴斯大學五英里半。它是那種精巧、雅緻、明信片大小的一簇建築物,看上去都不足以容納自己那厚重的歷史。村子裡的酒吧——狐狸和獾酒吧——都兩百歲了,裡面還住著個矮人。鄉土氣息多麼濃厚啊。
再也沒有新手司機把車倒上我們的車道,沒有狗在人行道上大便,大街上也沒有了刺耳的汽車警報聲。現在,我們有鄰居了。在倫敦,我們也有鄰居,但我們裝作他們不存在。在這裡,他們會過來借園藝工具和麵粉。他們甚至會分享自己的政治觀點,這對生活在倫敦的人來說簡直是離經叛道,除非你是個計程車司機或政客。
我不知道自己曾對薩默塞特有何期許,但這些足夠了。如果我聽上去太多愁善感了,請原諒我。要怪帕金森先生。有些人覺得多愁善感是一種不勞而獲的情感。但我不一樣。我每天都在為之付出代價。
雨勢減弱,變成了濛濛細雨。周遭已經夠溼了。我把一件夾克舉到頭頂,開啟後門,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努特奧太太在清理花園裡的排水溝。她頭上戴著捲髮夾,腳上穿著長筒雨靴。
「早上好。」我說。
「去你的。」
「雨可能要停了。」
「去死吧。」
據狐狸和獾酒吧老闆赫克託說,努特奧太太對我本人並沒有成見。顯然,我們房子的一位前主人曾經承諾會娶她為妻,結果卻跟郵局局長的妻子跑路了。事情過去了四十五年,努特奧太太依然無法釋懷。所以,誰擁有了這棟房子,誰就要揹負這個罵名。
我繞過水窪,沿著人行道走到村子裡的商店,儘量不把水滴到門裡面成摞的報紙上。我一頁頁地瀏覽報紙,先從大報開始,尋找對昨天發生的事件的報道。報上有圖片,但文字報道只有幾段話。自殺事件不適合做頭條,因為編輯們擔心會被競相模仿。
「你如果想在這裡看,我去給你找把舒服的椅子,倒一杯茶。」商店老闆埃裡克·韋爾抬眼說道,他正在看一份攤在他帶文身的前臂下方的《每日鏡報》。
「我在找東西。」我帶著歉意解釋道。
「是你的錢包吧。」
埃裡克看上去開的是一家碼頭酒吧,而不是一間鄉村商店。他的妻子吉娜從儲藏室裡出來了。她天生有些神經質,埃裡克一有突然的動作,她就畏縮不前。她用托盤端著碳酸飲料,身體幾乎要被壓彎了。埃裡克後退一步,讓她過去,然後又把胳膊肘放到櫃檯上。
「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他低聲說,「我該早點告訴你她會跳的。我看出來了。」
我沒有回答。說不說都一樣,他還沒打算停下。
「你跟我說說,如果有人非要自殺,為什麼不能去個私密的地方,非要堵塞交通,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
「她看上去顯然很不安。」我含糊地說。
「你的意思是,怯懦。」
「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從橋上跳下去。」
「勇氣。」他嘲弄地說道。
我看了一眼吉娜。「向人求助則需要更大的勇氣。」
她別過臉去。
十點鐘左右,我給布里斯托爾警察局打電話,找阿伯內西警長。雨終於停了。在樹梢上方,我看到一片湛藍中有一道淡淡的彩虹。
電話那頭一陣嘈雜聲:「找我幹嗎,教授?」
「我為昨天的事道歉——我離開得太突然了。我當時感覺不太舒服。」
「一定是有急事。」
阿伯內西並不喜歡我。他覺得我不夠專業或者不稱職。我之前見過他這樣的警察——勇士型別,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且在大眾之上。
「我們需要錄口供,」他說,「會有一場訊問。」
「你們已經確定她的身份了?」
「還沒有。」
接著是一陣沉默。我的沉默激怒了他。
「可能你沒有注意到,教授,她當時沒有穿任何衣服,這意味著她沒有攜帶任何身份證明。」
「當然,我理解。只是——」
「什麼?」
「我原以為現在該有人報告她失蹤了。她精心打扮過:頭髮、眉毛、比基尼線。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捨得為自己花費時間和金錢。她可能有朋友,有工作,有在乎她的人。」
阿伯內西一定在記錄,我聽到了他寫字的聲音。「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她有妊娠紋,這意味著她有孩子。按照她的年齡,孩子很可能都上學了,小學或者初中。」
「她跟你說什麼了嗎?」
「她在用手機跟一個人通話——懇求他。」
「懇求什麼?」
「我不知道。」
「她就說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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