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日記

凡人之心 威廉·博伊德 第2頁,共2頁

在接下來的趕集日,我發現自己盯著一圈站著聊天的老人們看。一九四〇年到一九四四年——任何一個六十多歲的人應該都能說出聖薩比納被德軍佔領期間的一些事。這些老人中,有些我很熟悉,但我非常不願意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我不想掀起石頭,看到躲在下面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可怕妖怪。

我跟盧西恩說起此事。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死死地盯著地面。

「這太可恥了,」我飛快地說,「她是個很好的女人。她現在很難過。」

「當然,」盧西恩說,「可她有許可證嗎?」

「什麼許可證?」

「就是一開始立這個紀念牌匾的許可證啊。」

「那是她的房子,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她紀念自己的父親不需要許可證吧。」

盧西恩死死地盯著我。「依我的經驗,你要是個外來人,最好每件事都申請許可證。」說完他微微一笑,朝我露出漂亮的銀牙,邀請我共進晚餐。

這裡的冬天幾乎像夏天一樣,以自己的方式讓人著迷。我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就著昨天晚上的餘燼燒一堆新火。我先放一把細幹藤,接著放柴火棍,再多拉幾次風箱,火就燒起來了。火燒旺以後,我往壁爐後面放兩塊劈開的木柴。霍奇和鮑澤喜歡坐著看我生火,看到火燃起來後,它們便會悠閒地走來,彷彿那火焰是種訊號,批准新的一天就此開始。這裡經常有大霧,大霧一連幾天都不散——四處白茫茫冰凍一片,像是下過雪。

冬天讓古老的橡樹展示出巨大、複雜又強壯的組織。如同一位老人脫去了他在薩維爾街量身定製的套裝——自然的裸露同樣令人歎為觀止。

*

上週,加布麗爾弄了塊新的牌匾——是浮雕的金屬板——她把它鑲在牆上。今天早上,又有人用硫酸和瀝青對它進行了破壞。我去她那兒時,她哭得不能自已。我主動提出要代表她去跟鎮長見面,她非常感激。我跟揚尼克·勒夫萊爾—布魯諾約好週三見面。

我很清楚,雖然這跟我沒有直接關係,但這兩件事讓我感覺到的屈辱和加布麗爾是一樣的。我知道沒有哪個地方是完美的,但這兩次對加布麗爾紀念牌匾的破壞展示了聖薩比納的另一面,讓我深感不安。很顯然,小鎮的人們知道些可恥而陰暗的秘密,貝努瓦·弗德爾在一九四四年可能參與揭露了這些秘密——甚至可能懲罰了某些人;同樣明顯的是,這種仇恨還在繼續。我感覺我即將與朋友和家人反目:我並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我似乎別無選擇。

與揚尼克·勒夫萊爾—布魯諾的對話並沒能讓我滿意。他問我喝不喝酒,我拒絕了——我希望這次談話是正式的、官方的。我問他知不知道是誰破壞了杜佩蒂特女士的紀念牌匾,他說他一無所知——也許是專門搞破壞的人?我說我不相信他,我說我非常肯定,這鎮上每個人都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但他們都在隱瞞。我提到「同流合汙」這個詞,他疲憊地搖搖頭。

揚尼克:我能不能給你提個建議,蒙斯圖爾特先生?

洛根:我沒法攔著你。

揚尼克:別管這事了。這跟你沒關係。大家都很喜歡你。求你了,別再摻和了。這事自然會得到解決的。

洛根:真是一貫如此。可你說錯了,人必須要承擔起生活的責任。轉身視而不見是沒用的。

他冷靜又熱切地再次敦促我不要插手此事,這只是加重了我的疑慮。我提醒他我是做什麼的,還說這種故事,一個作家輕而易舉就能添油加醋一番再宣傳出去——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點自吹自擂。

揚尼克·勒夫萊爾—布魯諾似乎是真的為我們談話的走向感到委屈和痛苦,他反覆敦促我後退一步——沒有必要寫任何事啊,走到這一步完全沒有意義。我從他身上看到了政治活動中瑣碎而無恥的妥協,無論那種活動是多麼微小且侷限。這一切的背後,一定有個有權有勢的人,揚尼克被絕望地夾在中間。雖然他來自未受時代玷汙的一代人,可就連他也不敢冒險吐露聖薩比納的戰時秘密。

我離開市政廳,穿過小鎮步行回家,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我彷彿生活在西西里島,得知了黑手黨殺人並掩藏事實的可怕秘密,但又發誓保持沉默。自從來到這裡後,我第一次生出搬走的念頭。

燦爛壯麗、令人陶醉的落日,可惜高空飛機留下的水平尾跡破壞了它。

加布麗爾和我制定了計劃。我們會將牌匾擦洗乾淨,重新裝好,還要儘可能造出浩大的聲勢。等牌匾回到牆上之後,到了晚上,我就躲在大門對面的小樹林裡,觀察來往的人。加布麗爾反對——我知道她在想什麼:你年紀太大,不能這樣折騰了——可我不聽她的。從半夜十二點守到凌晨兩點應該就行了。我有信心,我們一定能抓到肇事者——可抓到之後怎麼辦呢?

今天下午,我在一叢茂密的黑莓灌木後找到了理想的監視地點,在這裡,我能清楚地看到小路對面三十米開外的大門。我放了塊防潮地墊,又在一棵倒了的樹下藏了半瓶白蘭地。這個季節,九點半、十點左右天就完全黑了,天氣預報說最低溫度只有八九度。我得多穿點。

*

第一天晚上——無事可報。實話說,午夜過後留在樹林裡的感覺還挺奇妙的。夜晚天氣很涼,我時不時喝上一小口火辣辣的干邑白蘭地,給自己保暖。我不覺得累:腎上腺素讓我保持著清醒和警覺。我從家裡的壁爐旁拿來一根舊撥火棍,作為簡陋的武器——我沒打算真用上它,但無論如何有它在手總是安心些。樹林裡有各種各樣的動靜——吱吱呀呀、窸窸窣窣——甚至有那麼一會兒,我確信有人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走來走去。我感覺一個巨大的東西撥開樹枝,擠過灌木叢,可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應該是頭鹿。十二點到兩點之間,我看到七輛汽車和兩輛摩托車經過,最後半個鐘頭是死一樣的沉寂。每次看到汽車車燈照亮樹林時,我都感覺到自己蒼老的心臟在激動地狂跳。我還記得上一次我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一九四四年在夜色中跳傘進入瑞士的時候——那應該是貝努瓦·弗德爾解放聖薩比納幾個月前。

我回到家,鮑澤和霍奇都在大廳等我——我一反常態的行為讓它們煩躁不安。霍奇不讓我摸它,它生著悶氣呢。

我給加布麗爾打電話彙報情況。她再次讓我別管了:洛根,求你了,他們做什麼我都不介意——我只要一直換就好了,他們總會厭倦這個遊戲的。我說,我再堅持幾個晚上吧。我已經把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家了,我想正是我對它的愛加劇了我的憤慨——我不敢相信,怨恨與復仇就像小小的癌細胞,竟然能以這樣的方式腐壞我們的小鎮,這個和我所熟悉的其他小鎮一樣寬容、大度、長期忍耐苦難的小鎮。我想知道,在聖薩比納,到底是誰,如此以歷史為恥,以至於他(或她?)要以這種象徵性的行為來玷汙一個好人的名譽。我們走著瞧吧。

第二天晚上。起風了,感覺有些冷,風吹得樹頂的樹葉不停地沙沙作響、搖搖擺擺。只有四輛汽車和一輛白色小貨車經過。我喝完了我的干邑白蘭地。我回家時,鮑澤和霍奇沒有屈尊來歡迎我。

與加布麗爾共進午餐。她長長的臉型和完美的白皙肌膚有種多愁善感的美。我不知道這個話題是怎麼被提起來的,不過今天她跟我多說了一些關於自己婚姻的事。吉勒斯·杜佩蒂特先生比她年紀大,之前結過兩次婚,按她的原話,「他在理智上就無法保持忠誠」。他們的婚姻很短暫,之後,她便下定決心,她說,永遠都不再讓自己陷入可能受傷害的境地。所以,這次聖薩比納給她帶來的新痛苦才會讓她如此不安。我溫和地批評了她,提醒她人是不能與生活達成這種單邊協議的。你不能說:夠了,我已安全封鎖了自己的情緒,現在我是堅不可摧的了,這個世界的殘忍和失望再也不能傷害到我了。你只能接受它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說,你會發現自己內心的力量的。我們親吻道別時,她的臉貼著我的臉好像比平時更用力一些,又或者這只是我的錯覺?我是不是有點愛上加布麗爾·杜佩蒂特了?我試著想象她一絲不掛的樣子——那白皙的身體,那柔軟的乳房……你這傻老頭,蒙斯圖爾特,你真是個傻老頭。

半夜一點剛過,我開始感覺疲倦時,情況有變化了——連續三個晚上的熬夜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我感覺全身都在抗議似的變得僵硬。就在此時,我看到一輛汽車的前燈,那車速慢得不同尋常。接著,它停下來,我聽到柴油機空轉幾秒後,司機熄了火,並關掉車燈。很快,我聽到嘀嘀咕咕的說話聲和沿著小路朝大門走去的腳步聲。今晚天色並不暗——月光夠亮,投下淡淡的影子。我看見兩個男人沿小路走著,其中一個手上拎著一件大東西。第一個人在路中間佔據瞭望風的位置,觀察迎面而來的光線,第二個人朝牌匾靠近。太遲了,當我意識到他打算做什麼時,已經太遲了,但我還是一躍而起,拿著撥火棍,從灌木叢中衝出來,一邊開啟我的手電筒,一邊大喊:「好了!我抓到你們了!快住手!我要報警了!」站在路上的人開始威脅地朝我逼近,可牌匾旁邊的人說:「站住。別管他。」我用手電筒朝他的臉照去——我覺得我好像認得這個聲音。是盧西恩·格爾斯,我的朋友,我的鄰居。他剛在貝努瓦·弗德爾的紀念牌匾上畫了個黑色的納粹萬字元。

關於貝努瓦·弗德爾的備忘錄

貝努瓦·弗德爾一九三九年十月逃離法國軍隊,加入巴黎的黑社會組織,他和瓦倫丁·m.一起,參與經營第一區的一家妓院。一九四〇年夏天,隨著德國軍隊步步逼近巴黎,弗德爾加入數以萬計的難民行列,向南逃亡,他本計劃先去波爾多,再去西班牙邊境。結果他只走到洛特河畔新城區便沒有再繼續往前走,他在聖薩比納住下來,當過很短一段時間的農場工人。法國分裂,德軍在北方穩定局勢後,他再沒有逃亡的必要了,便決定按兵不動——他還決定重操舊業。他在聖薩比納租了處房子,取名「寬容之家」,從阿讓和圖盧茲招來四名妓女。後來,聖薩比納的鎮長里昂·格爾斯在當地其他政要(神父拉塞克先生和貝爾霍姆醫生)的支援下,下令關閉該妓院,要求弗德爾離開小鎮,妓女們各回各家。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聽說過弗德爾的訊息,直到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他突然出現在聖薩比納的大廣場上,還帶來六個全副武裝的人。他宣佈,根據查爾斯·戴高樂將軍的指令,小鎮已獲解放,並將接受「勒納爾」抵抗軍的指揮和控制。鎮長格爾斯先生、神父拉塞克先生和貝爾霍姆醫生以與德國佔領軍合謀的罪名被逮捕,並被帶至數千米外的一處農場接受審訊。六月七日晚,三人全被處以極刑——頭部中槍——死後被葬於附近樹林。

在戰爭最後幾個月的混亂局勢中,弗德爾事實上把聖薩比納當作了他的私人封地。他殘暴的行為讓居民們只能選擇順從和沉默。弗德爾利用自己的權力和手腕積累了財富,並在小鎮外買下了規模可觀的房產,即「冷杉樹莊園」。一九四六年,他在那裡迎娶了自己的新娘。

然而,一九四七年初,貝爾霍姆醫生的姐妹們以謀殺罪起訴弗德爾,弗德爾被捕,並被送往波爾多的監獄等待審判。弗德爾在軍事特別法庭受審,審訊持續了整整一週,當地媒體進行了詳細報道。關於「勒納爾」抵抗軍英勇戰績的詳細情況不甚明瞭,但弗德爾為自己的辯護卻是強有力的:他說那三個人都是德軍的同盟,還說戴高樂將軍在諾曼底登陸前就下達了命令,要不遺餘力地將幫過德軍的人繩之以法。他在聖薩比納的所作所為在法國上下並不少見——他只是在執行命令而已。弗德爾被判有罪,並被判處八年監禁,服刑五年後,他因表現良好提前出獄。

他再也沒有回到聖薩比納。出獄後,他回到在巴黎的家。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在進出口貿易方面大獲成功。他死於一九七一年,死時腰纏萬貫。

那天晚上,和盧西恩·格爾斯在一起的人是貝爾霍姆醫生的侄子。他們倆把我送回家,並解釋了弗德爾事件的一些背景情況。按照盧西恩的建議,我去了波爾多,在西南區的新聞檔案館待了一整天。我記下了庭審的過程,並影印了一份,以極其遺憾的心情,將它們交給加布麗爾。我沒有留下來看她的反應。

第二天,牌匾不見了。沒過多久,從那座房子經過時,我看到它大門緊閉。看管房子的人說他們也不知道杜佩蒂特女士還打不打算回來。我給加布麗爾在巴黎的地址寫信,說我很遺憾告訴她關於她父親人生的真實故事,可貝努瓦·弗德爾的真面目不應該影響到她和我的關係,反之亦然。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回信。

我去見了揚尼克·勒夫萊爾—布魯諾,為自己的冒昧和衝動道歉。他非常寬厚地表示,他認為此事到此為止。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卻有點慚愧——我沒有相信自己的直覺,這些人對我如此友善熱情,我卻預先假定他們的惡毒與唯利是圖。鬼知道弗德爾還對家人說過什麼謊話,編造自己的戰爭經歷。在這場騙局中,他的妻子一定是同謀,任由他把牢獄生涯說成是在國外賺錢,以此來欺瞞他們的孩子。加布麗爾以為父親是不為人知的隱形英雄,只是因為過往經歷留下的心理創傷才不愛出風頭。但其實,他並沒有為自己犯下的殺人罪和他在聖薩比納的恐怖強權統治承擔什麼後果。我能理解加布麗爾的紀念牌匾給盧西恩·格爾斯這些人施加了怎樣的侮辱。我也向盧西恩道了歉。沒人能傻過一個傻老頭,我說。盧西恩原諒了我,並給我倒了一小杯他自己釀的白蘭地——感覺像在喝融化的浮石粉。他說:生活中總有些事是我們無法理解的,碰上它們時,我們只能聽之任之。很有道理。

米約海灘。沙丘旅店。今年我來的時間比較晚,這裡比往常更安靜,週一到週五,即便陽光燦爛,沙灘上也幾乎空無一人。我比以往有了更多獨處的時間,我思考著我在加布麗爾和她父親紀念牌匾這件事上所犯的愚蠢錯誤。我又給她寫了封信,仍然沒有收到回信。為求安慰,我看起了蒙田的書。我想我是能原諒自己的,我還認為,加布麗爾·杜佩蒂特是我此生最後的愛人(單戀)。我想成為雲遊四方的騎士,揭露罪惡與虛偽。至少,這聽上去像年輕人的痴心妄想,而不是老頭子的糊塗痴傻。

暴風雨即將來臨。北方出現巨大的低矮雲團:最上面是明亮的白色,越往下顏色越暗,從淺灰到淺藍,再到陰沉暗淡的灰紫色。

我在這裡的生活樂趣是簡單的——簡單,不貴,而且很民主。路邊小攤上堆積成山的馬爾芒德西紅柿。法蘭西咖啡館外人行道桌上的一瓶冰爽啤酒;咖啡館裡,瑪麗—泰瑞莎正給我做著卡芒貝爾乳酪三明治。從聖薩比納晃盪著回家時,我咬下一大塊新鮮的長棍麵包。從車道吹來的微風帶來白色塵土中的穀物香氣。牧場外絕對寧靜的樹林裡響起布穀鳥的啼鳴。從我家後面的陽臺看到的灰色、櫻桃紅色、粉紅色、橘黃色或水洗藍色的日落。正午沒完沒了的蟬鳴;當暮色漸漸加深時,還會響起蟋蟀時斷時續的輕柔叫聲。一本好書,一張吊床,一瓶冰涼的、瓶身上都是水珠的乾白葡萄酒。口感粗糲的紅酒和肋眼牛排。涼爽的、陰暗的、安靜的、拉著百葉窗的我的臥室……還有,當我準備睡覺時,我知道,所有這一切明天還會再來,絲毫未改。

星期一,我去穀倉拿更多木柴。我應該推輛手推車的,但我沒有,而是抱了滿滿一捧。彎腰下去想要再拿一塊時,我突然感覺整個左邊身體出現電擊般的刺痛,就像胳肢窩被一把鋸齒狀的鈍劍刺穿了。接著,那痛感向下延伸到手臂,我的左手和手指彷彿被尖銳的針頭扎得麻木。懷裡的木柴都掉到地上,我踉踉蹌蹌地後退著靠到牆壁,感覺眼前發黑,我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有人在我耳邊呢喃,彷彿教堂裡無休止的禮拜聲。這時,疼痛有所緩解,我的手指恢復了知覺。

洛桑薩克醫生說我經歷了一次輕微的心肌梗死。他把我送到阿讓的醫院進行檢查,我在那裡待了兩天,我有自己的病房(免費),給我做監測和檢查的醫生來了一撥又一撥,似乎沒完沒了。一切好像多少恢復了正常。醫生說,我這個年紀的病人除了要避免過度壓力和勞累,也沒什麼可做的了。我不再吸菸,我的飲食很健康,我並不肥胖,他們也沒辦法給我做手術來改善目前的狀況——畢竟我到了這個年紀。又是年紀。我要做的就是小心謹慎。諾伯特又開車帶我回到聖薩比納,我注意再注意、小心再小心的新生活開始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蒙田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患上老年痴呆——痛苦、折磨和疾病他是能夠承受的。而他確實也承受了,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他因為膽結石承受了可怕的劇痛。可只要他的頭腦是清醒的,病痛就不成問題。我原本一直以為我會因為腦部問題死去,因為上次被超速的郵局貨車撞飛後,我可能有了後遺症,但現在看來,了結我的更可能是心臟上的毛病。

狄迪爾·洛桑薩克在上次給我做檢查時說:你看看鏡子裡自己的臉,他說,那和你在十八歲、二十五歲、三十二歲時的臉不一樣了。你看看那些皺紋和褶子。看看你的皮膚是多麼缺乏彈性。你的頭髮在掉(「還有牙齒。」我補充道)。你還認得出這張臉——這還是你——可它已活了很長時間,並且正逐漸顯露出這漫長一生的痕跡。你想想,你的心臟就和你的老臉一樣。你的心臟和它在你十八歲時不一樣了。想象一下,你的心臟在這些年來發生的變化就和你的臉發生的變化一樣。所以,平常心。

榆樹冒出嫩綠的新芽。白嘴鴉(和喜鵲)是最神經過敏、最小心謹慎的鳥兒。我開啟前門,八百米之外的它們立刻驚恐地飛上天空——白嘴鴉警惕地呱呱、呱呱叫著。

今天早上,我安然醒來,立馬感覺有什麼不對勁。霍奇坐在壁爐臺上,一動不動。它以前從沒爬上去過,可現在,它像是想要儘量遠離地面。鮑澤還在它的籃子裡睡覺。「起來,你這大懶狗。」我一邊說,一邊去搖晃它。當然,它已經死了——甚至不需要捱到它,我就明白了。

我的痛苦如此強烈,如此純粹,我感覺這痛苦會要了我的命。我把我的狗抱在懷中,像個嬰兒一樣號啕大哭。接著,我把它放進裝葡萄酒的木箱,搬到花園,埋在一棵櫻桃樹下。

它不過是條老狗,我告訴自己,它作為狗的這一生很充實、很快樂。可讓我悲痛得無以言表的真正原因在於,和它一起離去的,還有我對生活的熱愛。這聽起來也許挺愚蠢的,可事實就是,我愛它,我也知道它愛我。這意味著,我的生活中還有一種單純而相互的愛,要我承認它的結束實在是太難了。看我在這兒胡言亂語什麼呀,但這是真的——是真的呀。與此同時,我還知道,我的悲傷有一部分只是經過偽裝的自憐自艾。我需要情感的交流,沒有了它,我擔心自己能否應付得過來,能否找到別的替代——要是這事兒能像新買一條狗那麼簡單就好了。我為自己感到難過——這就是悲慟。

米約海灘,沙丘旅店

今天我在旅店吃了午餐:半打生蠔、多寶魚,還有檸檬派。我喝了三分之二瓶桑塞爾葡萄酒,在床上打了大約一個鐘頭盹兒。然後,我拿起筆記本和柺杖,戴上巴拿馬草帽,慢慢沿著木板棧道,穿過沙丘朝海邊走去。

海邊很熱鬧,但不是旅遊旺季的那種熱鬧。我在常坐的桌子邊坐下,點了瓶啤酒(開這家酒吧的姑娘叫什麼名字來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過了一會兒,陽光的熱度似乎有所減弱,我決定去散步。

我走在度假的人和家庭中間,注意到智慧人類表現出的種種形態。人體的基本組成部分——頭、軀幹、兩隻手臂、兩條腿,有各種不同的版本;就像基本的人臉——兩隻眼睛、兩隻耳朵、鼻子、嘴巴,也有不同的版本一樣。我在曬日光浴的人群中小心地擇路而行,感覺像行走在一大群極其冷漠的難民之中。他們個人生活的所有消耗品都在這裡——衣服、食物、玩具、書——他們都處於懶洋洋又衣衫不整的狀態,從表情看,他們像是被隱約剝奪了什麼東西——彷彿他們在這世上所擁有的一切都在這裡了,只是在等待管理難民的官員或慈善組織來告訴他們,接下來該往哪裡去。然而,沙灘的氣氛與它給人的最初印象是矛盾的——它的氣氛是集體的慵懶閒散,而沒有恐懼與不安。這裡的人們不假思索地參與著沙灘上的歡樂民主,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一天,他們忘記了在前方等待他們所有人的命運。沙灘就是人們的靈丹妙藥。

很多人聚集在沙灘小屋和海灘救援點的旗幟周圍,彷彿不敢去更遠的地方探險,彷彿只有和一大群人待在一起他們才能真正放鬆。其實,只要再走遠一點點,你就能擁有一百米長的獨屬海灘。這裡也是裸體浴者的地盤。我慢慢朝北走(朝著英吉利海峽的方向,朝著布丁島的方向),一個女孩從曬日光浴的人群中站起身,朝海浪漫步——她離海浪還有很遠,海水現在正迅速退潮。她裸得很徹底,我們的路線交會時,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對她的朋友們大聲喊著什麼(荷蘭語)。她長著又小又尖的乳房和一大叢濃密的陰毛。她全身都曬黑了,到處都是棕黑色。她看都沒看我這個穿乳白色套裝的老頭一眼,就繼續往前走。在這一刻,我認為兩個世界相撞了——我的世界和未來的世界。誰能想象得到,我在這一生中,還會在沙灘上有這樣的邂逅?我激動不已:老朽的作家和裸體的荷蘭女孩——也許只有倫勃朗才能全面而忠實地描繪出這一場景(還記得我以前在巴黎住的倫勃朗酒店嗎?)。不知為何,我發現自己在想,要是西里爾(康諾利)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怎麼樣?他會高興得難以置信嗎?還是會覺得困惑?不,我認為他會獲得一種寧靜的愉悅——這也是我步履沉重地繼續前行時內心的感受,我感謝這個陌生的女孩和她坦率的赤裸。感謝這片海灘給了我這種可能性和這番微小的頓悟。

回到沙灘小屋,又有瓶啤酒擺在面前,我擺出慣有的姿勢,手裡拿著筆記本和筆,眼睛卻不停亂轉——今天好看的東西太多了;路過的巡遊隊伍在大肆炫耀著。我前面的桌子周圍坐著八個法國少年——四個女孩,四個男孩,在我看來有十六七歲,都曬得黝黑,苗條又漂亮。女孩們抽著煙,從他們的舉止明顯看得出來,他們彼此很熟悉——他們在聊今天晚上該去哪兒。男孩女孩相處時輕鬆又自在,是我這一代人讀書時不敢想象的。想想吧:我、彼得、本和迪克在十七歲的時候,像這樣和四個女孩坐在海邊的酒吧。我想象不出來,這超出了我的想象力範疇。

突然,我想到:我出生在本世紀初,沒法在世紀之末時還如此年輕,這是不是算我運氣不好?我嫉妒地看著這些孩子,想著他們現在的生活以及將來的生活,我為他們假想著未來。可我幾乎立刻又意識到,這種懊悔是多麼徒勞。你只能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再過六十年,如果這些男孩和女孩足夠幸運,那他們也將成為老頭子和老太太,看著新一代聰明的男孩女孩們,希望時間不要過得那麼快——

一個女孩剛剛問我時間(「五點半了」),讓我頗感意外。我還以為——我感覺到——我在這裡是透明的。我該早點回家了。

問我時間的女孩又點燃一支香菸。我確定,這些女孩抽這麼多煙的原因並不是尼古丁帶來的愉悅——她們幾乎都不吸自己的香菸——而是為了要在手裡拿這麼個東西來擺姿態。她們抽菸時都帶著輕鬆自然的熟練姿勢,尤其是這個女孩,她的姿勢比其他人更完美。該怎麼形容呢?玉指修長,手腕微曲,朱唇輕啟,歪頭吐氣。她抽菸時帶著極其性感又優雅的氣息:她的身體黝黑、瘦削,滿頭牛奶巧克力色的長髮,十分漂亮。不知為何,她很清楚,她對這完美白色菸捲的完美操控是在向那些男孩發出潛意識的訊號——所有男孩的眼睛都像蜥蜴的眼睛一樣在閃爍——她在說,她準備好了。

出於某些原因,這讓我思考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經過的所有高潮和可怕的低谷,自己短暫的勝利與慘痛的喪失。我說,不,不,我不嫉妒你們——你們這些苗條、黝黑、自信的男孩和女孩,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在等著你們。我要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溜達著回到沙丘旅店,期待今天的晚餐——今天會吃什麼魚,還有我的那瓶紅酒。我坐在這裡,感覺到我應該把我所經歷的一切記錄下來。我遠眺沙灘和大海,太陽開始向西漸斜,奇怪的自豪感湧上心頭:我為自己做過的一切和經歷過的一切感到自豪,我為自己見過並認識過的數以千計的人感到自豪,我為自己愛過的那幾個人感到自豪。你們玩你們的吧,男孩女孩們,我說,你們抽菸吧,打情罵俏吧,曬得黝黑吧,想想晚上該去哪兒找樂子吧。我倒要看看你們有誰能過上我這樣的人生。

酷熱又憋悶的一天。葉子都沒有動一下。蝴蝶在我種在日晷儀周圍的飛燕草中飛來飛去。

五棵柏樹莊園。聖薩比納。我們的印第安夏日在這裡延續——樹葉快要變黃了,但從東邊吹來的微風還是溫熱的,每一天的陽光仍帶著溫和的力量。

從花園樹叢的縫隙間,我能看到牧場金黃的草地——它在陽光下變得很黃,如同古老的普拉塔河河水;遠處深綠色的橡樹林與之形成鮮明對比,那些大樹是如此枝繁葉茂,就像煙霧或波浪,遮住被陽光曬黃的草地。較近的地方,照在灌木叢上的刺眼陽光和房子周圍的藤蔓是那麼完美:樹葉間的蔭涼、光照和透明形成完美的平衡——這是一種絕對的正確,像是由數學公式計算出來的一樣,製造出理想的視覺效果。穀倉那邊,一大片薊草正在結籽,游離的微風裹挾著薊草的種子,在小小的陣陣疾風中,將它們舉到空中——在背後陽光的照射下,種子彷彿閃閃發亮,像雲母粉或小珠片——它們如此燦爛,看起來像一束束光子飛到了空中,不斷向上盤旋——越升越高,飛過了牧場——像什麼呢?像會發光的蟲子,像透亮的飛蛾。

天氣太好,不能待在家裡。我應該選一本熟悉的舊書,走到大栗樹涼爽的藍色樹蔭下,坐在帆布躺椅上看書。今天早上醒來時,我竟然有了老年人短暫的勃起。我做了個夢,我記得,夢到的是沙灘上從我身邊走過的裸體姑娘。這些天來,我晚上做的夢都是那麼栩栩如生,以至於我在早上醒來時還眨巴著眼睛,被無意識時的這些邂逅弄得迷茫又疲憊,不知道自己是誰又身在何方。所以,今天早上我握住自己的陽具,很高興它還能如此堅挺、如此陽剛,哪怕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半分鐘。還算是活力尚存吧。生活——還活著,很高興在這個漫長又矇昧的世紀裡,經歷過它的每一個十年。我活過了怎樣的時光啊——用法國人的話來說,這是怎樣的一條人生之路啊。我認為此時應該舉杯。是的,絕對的——我要開一瓶冰涼的白葡萄酒,拿到外面,坐在大栗樹下,為洛根·蒙斯圖爾特舉杯。為每一個十年。為我經歷的所有跌宕起伏。為我如過山車般刺激的人生。不,還不能說是過山車——過山車太平緩了——應該說是像悠悠球——像呆頭呆腦的孩子手裡拿著的悠悠球,猛然抽動、不停旋轉著。孩子特別努力地嘗試,迫不及待地想要學會如何掌控自己的新玩具。

註釋:

勞倫斯·達雷爾(lawrencedurrell,1912—1990),英國小說家、詩人、劇作家。——譯註

1982年4—6月,英國和阿根廷為爭奪馬爾維納斯群島(阿根廷稱「馬爾維納斯群島」,英國稱「福克蘭群島」)的主權而爆發的戰爭,是冷戰期間規模最大、戰況最激烈的一次海陸空聯合作戰。——譯註

下部比上部陡。——譯註

法國中部的歐比松(aubusson)自16世紀起就是地毯和家居毛毯的生產中心,1665年被授予「皇家工廠」的美譽,1743年建立地毯工廠,為貴族生產大量地毯,19—20世紀,歐比松成為法國平織地毯的代名詞。——譯註

讓—安東尼·華託(jean-antoinewatteau,1684—1721),法國18世紀洛可可風格的重要畫家。——譯註

這句話表明這段日記應寫於1987年夏天。因為洛根是在3月裝的電話。

冬天剪下的葡萄藤曬乾後的細枝,攏成一捆。是用來生火和夏天燒烤的極佳燃料。

薩維爾街(savilerow),倫敦西區一條有200多年曆史的小街,從19世紀初開始,逐漸聚集並培養了世界最頂尖的縫紉師,現在這裡是高階定製男裝聖地。——譯註

可能是9月?

根據新聞報道和貝努瓦·弗德爾的受審記錄彙編。(洛根的筆記)

桑塞爾(sancerre),法國著名葡萄酒產地,當地的葡萄酒自12世紀起便名聲大振。——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