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日記

凡人之心 威廉·博伊德 第2頁,共2頁

4月23日,星期四

六點去納特·泰特的畫室,拿我的《靜物五號》。他大醉酩酊,不斷重複著,絕不能讓詹妮特知道這次交易。我向他保證。他拿出一碗苯丙胺請我吃——好像那是一碗花生——我拒絕了。他拿了兩粒,用一杯傑克丹尼威士忌把它們送進肚。我們走進畫室,我看著他畫了一個多小時。他在畫一套三聯畫,最後的畫框已經裝好,擺在大畫架上。我們一邊聽音樂(我覺得是史克里亞賓的曲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聊起他即將開啟的法國和義大利之旅——他應該去哪裡,他應該看什麼。一想到他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個藝術家——竟然從未離開過美國,我很驚訝。

納特似乎很喜歡邊喝邊聊,他在等酒精發揮作用,等著進入沉醉狀態的那個精準時刻。突然,他掀開三聯畫中另外兩幅已完成的畫作上的遮塵布。第一幅畫是一個裸女,是傳統伊斯蘭教國家後宮中的婢妾,色調偏黃而不是偏肉色;第二幅畫是第一幅的另一個版本,但更加非寫實,更加粗俗浮誇——很有德·庫寧的風格。納特站著,盯著這兩幅畫,喝著酒,接著,他把酒瓶放下,用寬畫刷和一管管鎘黃色的顏料,簡直像是對大大的畫布發起了進攻,留下大片色彩。我覺得他快精神錯亂了。一個鐘頭後,我拿著我的靜物畫離開時,他還在畫,他用一塊破布把自己畫的大部分東西擦掉,又開始畫起來,這次用的是黑色和綠色。

他確實有天分,納特,但他似乎承受著不該承受的折磨。這讓人只想對他說:輕鬆點,享受下生活吧,創作並不需要總搞得像世界末日一樣——看看馬蒂斯,看看布拉克。不是都要像狂飆突進運動才叫偉大。然而,在今時今日的紐約,人們很難聽進這樣的勸告。那瓶傑克丹尼勾起我的酒癮,我在半路上進了兩家酒吧。回到家後,又喝了更多威士忌。我意識到,我又是孤身一人了,又喝著過量的酒。我不開心:這不是我自然的狀態——我需要結婚,或是跟別人一起住。不過,我得承認,我現在喝的酒跟我和阿蘭娜還有兩個姑娘同住時喝的酒一樣多。

6月5日,星期五

我告訴伯恩,我感覺很壓抑,他給我開了鎮定藥和西可巴比妥,幫助我睡眠。他建議我不要在吃藥時過量飲酒。請定義什麼叫「過量」,伯恩醫生。我可以喝兩杯馬丁尼,一點紅酒——就這種程度。啤酒喝多少都行。

伯恩問到了我的性幻想,他宣稱它們都很普通。我猜,他在這個地方一定聽過很多故事,我的故事應該挺無聊的。不過,他抓住我提到的一件事:我說,總有個念頭誘惑著我,讓我想同時跟兩個女人上床。你應該試一試,他建議。他的理論是,這個幻想和我的婚姻還有家庭生活相關。現在我單身了,對這個幻想的實現將成為一種釋放、一道分水嶺、一個表明我已向前看的標誌——讓我感覺到我和阿蘭娜的共同時光真正結束了。好吧,我說,可我要如何實現它呢?你有女朋友嗎?伯恩問。我提到詹妮特。那就告訴她,下次和你約會時,帶個朋友來。我跟他說這樣不行。伯恩聳聳肩:好吧,那我看你只能花點錢了。

6月6日,星期六

我的心情變好了。也許伯恩說的有道理:我一直在認真思考他的理論。總而言之,今天晚上,十點之後,我去了時代廣場,在通往西邊的小巷裡四處閒逛。街邊有很多妓女,也有很多表情憂慮的男人。我至少被問到十幾次需不需要毒品。

在四十五街和第八大道交口,我看見一個女孩站在掛著霓虹燈牌的小酒吧旁。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簡直是愛德華·霍普畫中的場景嘛。那女孩應該有二十多快三十歲了,很胖,胸部特別豐滿。廉價的衣服緊緊裹在身上,頭髮有一種奇怪的紫銅色光澤,反射著她頭頂啤酒廣告牌閃爍的霓虹燈燈光——藍色、黃色、綠色,又是藍色。她穿著配套的夾克和裙子,高跟鞋,紅色的絲綢襯衫。我朝她走去。「嗨,」我說,「能請你喝杯酒嗎?」「你想要什麼,先生?」「一整晚多少錢?」我出奇地平靜:我回想起年輕的時候——我們這一代人總是不假思索地去找妓女,就像去看一場電影。她上下打量著我,我知道她在根據我的衣著、舉止和口音估算價格。「一百塊,」她說,「別的另收費。」我問她,她是不是基本上每天都在這兒。是,也不是,她說。我說我週三再來。「啊,行唄。」她厭惡地說。

我繼續往前走,走到第六大道,我在那兒找到一家中等規模中等價位的酒店。大堂很大——有利於隱蔽——還有十臺電梯送你去樓上的房間。應該沒人會注意到幾個妓女在這樣的地方進出。我預定了週三晚上的普通套間。

8月9日,星期日

米斯蒂克之家。我對自己說,我喜歡一個人待在這兒,可事實上,我經常不經意地想起阿蘭娜和兩個孩子,她們現在再也不到這兒來了。彼得曼在哈德遜河上游有處房子。我大概得承認失敗了。原來,阿蘭娜和彼得曼在被我發現之前,已經一起睡了將近一年。這是真正讓我怒火中燒的原因——我的心都揪起來了。我一次又一次回首過去,追究那些原本沒有察覺到的謊言和騙局;我承認並意識到,那些曾經快樂、平靜、幸福和性感的時刻都是虛偽的、假冒的;這段婚外情就像瘟疫,蔓延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毒害了一切。我回頭看這些日記,不禁想:這個時間她應該是在和彼得曼見面,還有這個時間,這個時間。你號稱敏銳的觀察力不過如此嘛,蒙斯圖爾特。是,可從這些日記中還能明顯看到,我也在忙著背叛她,是我自己的謊言讓我看不出她的謊言。阿蘭娜並不像我這般自鳴得意。當我因為她的不忠而咆哮暴怒時,她說:「省省吧,洛根,我知道你跟詹妮特·費爾澤勾搭好多年了。別在我面前說教。」

給烏多寫了篇關於勞森伯格的文章。這些第二代的藝術家在我看來都更有趣、更有深度,勞森伯格、瑪莎·休伯(我認為託德還算不上一流的藝術家)、約翰斯、裡弗斯等等。他們似乎更看重學術的分量:儘管他們背離傳統,或是將它們創新以適應自己的目的,但他們對藝術的傳統是認可的。

今天傍晚,走到海邊,站在岩石上,一邊遠眺海峽,一邊從我隨身攜帶的扁酒壺裡大口喝著杜松子酒。炎熱的夏夜,岩石間的淺潭裡,海浪嘩啦啦、咕嘟嘟地響著,冰涼的杜松子酒下肚。我第一次想到我放棄的那部小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突然毫無來由地想出了完美的標題,「八重奏」。《八重奏》,作者洛根·蒙斯圖爾特。也許我還能夠讓大家都驚訝一次。

我還要在這裡記下我作為畫廊經理職業生涯中的另一件怪事。簡—卡爾·朗(「富布萊特·朗」畫廊的)上週五來找我,問我們有沒有畢加索的畫。我們正好有三幅,可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畫得最差且剛畫的那一幅。那是一幅很大的非寫實裸體人像,人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海灣和很多棕櫚樹。筆法非常流暢,用畫刷的把手錶現出油畫的紋理感,但最終效果有點過於流暢:讓人感覺他能一整天畫出很多幅這樣的畫,一個鐘頭就能畫一幅。標價十二萬美元。簡—卡爾對我說,他有個客戶願意出三十萬美元買下,我有興趣進一步瞭解一下嗎?

簡—卡爾是個高個的金髮男人,頭頂禿了,四十多歲,自視甚高,頗有魅力,無論春夏秋冬,都穿得一絲不苟。我們去卡萊爾酒店喝一杯,他更全面地解釋了他的計劃。他不願透露「收藏家」的名字,只說他是歐洲人,定居在蒙特卡洛,顯然是位腰纏萬貫的商界翹楚。他的計劃是這樣的。利平之子首先將畢加索的這幅畫以創紀錄的高價賣給收藏家x——並通過業界雜誌、新聞媒體和報紙採訪公之於眾——但實際上,並不進行任何金錢的交易。只是這樣一來,《窗邊的裸體人像》就會聲名大噪、廣受追捧,成為藝術界的傳奇,更重要的是,畫的來源還是一家在紐約經營的備受尊崇的著名法國畫廊。而且,它還有了不可思議的天價。一年後,兩年後,這幅畫將在世界某個地方的拍賣會上出現。啊呀!是畢加索的《窗邊的裸體人像》啊!這不是那幅什麼畫嘛。按藝術市場的行情,一幅畫得一般但出名的畫比一幅畫得很好但不知名的畫更值錢。預計開價將有五十萬美元。甚至更高。利平之子提供畫和聲譽保證,從中分得百分之五十;簡—卡爾和收藏家x(我懷疑他並不像簡說的那麼有錢)各得百分之二十五。每個人都能大賺一筆,而新的買家也將很高興買到了名畫。

簡—卡爾以極度精準的動作點燃香菸。「我們要做的就是創造知名度。或者,你非要說實話,也可以叫它臭名度。」我對他微微一笑:「我說這是詐騙。我們做的就是設個騙局。」他咯咯笑了:「別裝模作樣了,洛根。我們是在開拓市場。我們每天都在這樣做。你每天都在這樣做。有錢人只想買名畫,這不是我們的錯。」我說我會再聯絡他的;我得跟本好好談談。不著急,簡—卡爾說,你們想談多久就談多久。

12月4日,星期五

昨天晚上,納特·泰特沒有提前通知,就來到我的公寓。他沒喝醉——事實上,他相當冷靜。他提出用六千美元買下我擁有的兩幅他的畫——這個價格相當高。我說我不賣。好吧,他說,他只想對它們做一些修改。他是在拜訪了布拉克的畫室後,冒出來這個念頭,並向我解釋了他的想法。我有些不情願地讓他拿走了那兩幅畫。在他離開之前,他又提出給我一千五百美元,買下我那三幅「橋」的畫。我說,我不想賣,但我願意用它們換另一幅畫。這時,他變得相當暴躁,語無倫次,不停說著什麼藝術家的正直品格和它在紐約城明顯的缺失,等等,於是,我給了他一杯烈酒,從牆上取下我的那兩幅油畫,迫不及待地把他送走了。

今天早上,詹妮特打來電話,告訴我泰特也找她說了要「修改」畫作的事。她讓他把她畫廊裡所有他的作品都拿走了——她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

我問她有沒有時間約會,她說,她在跟另一個男人見面。她愛上他了。那人是誰?我問。託尼·柯拉柯夫斯基。可他是同性戀啊,我說,你還不如愛弗蘭克呢。別這麼悲觀,洛根,她說,他是雙性戀。這些紐約女人啊。

12月19日,星期六

我去了四十七街和第八大道的街口,想找蘿斯或潔辛塔。我是不是瘋了?自從我們上次共度一夜後,這六個月以來她們接過多少次客了?不管怎麼樣,我沒能找到她們,我多少有些如釋重負地走了。時代廣場和那些小巷總讓我毛骨悚然。我是不是多愁善感到了荒謬的程度,才會以為我跟那兩個女孩分享了一些有意義的事?才會以為我們還能再見,再一起追憶往昔?才會以為我們之間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絡?是啊,我就是多愁善感到了荒謬的程度。沒人能傻過一個傻老頭,蒙斯圖爾特。

簡—卡爾的事有了決定。我終於收到本寫來的信,寫得十分隱晦,他在信中說,「瑞士探險」也許值得一試。接著還有一段非常委婉的話:「要是去瑞士度假,那也只能你去。我將無法同行。你要是成功出行,我也許會放出訊息,假裝我也去過了。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要是你玩得不開心,那你就只能獨自應對這一失望的局面了。」我推測,這些話的意思是,要是事情辦砸了,我將揹負責任——罪名將推到我身上。本想要的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後路,我相信他們是這麼叫的。可如果我們大賺了一筆,他將坐收漁利。我得再仔細想想。

12月31日,星期四

今天晚上晚些時候,我將去參加託德·休伯的聚會,我發現自己一想到這個就很沮喪,不僅僅是因為我的下巴很疼。昨天,我拔了三顆臼齒。我的牙醫說,我一定要小心了:我的牙齦正在萎縮,我可能會失去所有的牙齒。一想到失去所有的牙齒,我嚇得打了個冷戰,真可笑。我用舌頭輕輕舔著拔完牙後的缺口,接著又含了一滿口威士忌漱口。哎喲!新的十年即將到來,身體卻開始有了腐壞的不祥徵兆;這架可靠的老機器也有故障了。新年決心:要更健康,減少飲酒和服藥。也許我應該把高爾夫再拾起來。

1960年

1月15日,星期五

詹妮特來到畫廊,整個人相當慌亂。納特·泰特好像「失蹤」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自殺。一個很像泰特的年輕人在週二(十二日)從史坦頓島的輪渡上跳下河。接著,詹妮特又發現,泰特收回的全部畫作都被他自己銷燬了——在溫多斯的篝火中被付之一炬。她讓我也到畫室來,彼得·巴卡塞安將在那裡跟她碰面。

在畫室,我看得出來,巴卡塞安完全是在以一廂情願的幻想勉強支撐著自己。納特絕不會做這麼瘋狂的事的——他只是神經崩潰了——他會回來的,會重新開始的。我們四下轉了轉:這裡一塵不染,乾淨整潔,井然有序。廚房裡,乾淨的玻璃杯疊放得整整齊齊,廢紙簍也被清空了。在畫室,只有一幅油畫靠牆放著,顯然是剛剛開始畫的,上面是縱橫交錯的一大片烏青色、紫色和黑色。畫的背面潦草地寫著標題,「奧里薩巴/回到聯合海灘」,無論是詹妮特,還是巴卡塞安,都不明白它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他們,奧里薩巴是一艘船的名字,哈特·克萊恩(對泰特來說,他是一個集術士和詩人於一體的角色)一九三二年乘坐它從哈瓦那回美國,那是哈特最後一趟致命航行。「致命?」巴卡塞安說,「哈特·克萊恩是怎麼死的?」詹妮特聳聳肩——她不知道。我感覺我必須告訴他們。「他是淹死的,」我說,「他從船上跳下去了。」巴卡塞安震驚得眼淚汪汪。這幅未完成的神秘畫作突然成了我們能找到的唯一的自殺遺言。如果說可憐的納特無法再繼續畫家生涯,那他至少保證了它的終結是有著象徵性的重大意義的——是將被人們牢牢記住的。

這很可悲,當然,可他陷入了絕望——我又有什麼資格說他應該振作起來,控制自己,不要向絕望屈服呢?他把所有的畫都毀了,巴卡塞安確認了這一點,我的兩幅畫一定也在其中。至少,我還有《橋》。詹妮特滿嘴陰謀論,我認為最簡單的解釋就是,這個可憐的傢伙瘋了。哪有什麼陰謀呢。我看到簡—卡爾和馬呂斯·利平一起午餐。兩個經紀人一起吃飯——沒什麼奇怪的。可為什麼我覺得馬呂斯·利平在「收藏家x」的這個局裡也插了一手呢?我給簡—卡爾打電話,告訴他我沒有興趣——畢加索的畫不賣。他為人稱道的沉著穩重突然變得極為失常。他說我是個傻瓜,我已經參加了,現在不能退出,萬事俱備,只欠那幅畢加索的畫了。我說我告訴他的是我會好好考慮,我提醒他,我考慮好了:我不感興趣。典型的英國人,他譏諷地說。我說我把這當作表揚。老奸巨猾的英國人萬歲。我給本發去電報:瑞士假期取消。

1月18日,星期一

我給傑瑞·舒伯特(「利平之子」的律師)打電話,想確認簡—卡爾·朗的這件事,確認他不能對畢加索的那幅畫主張任何權利。「沒有合同,也沒有賣契,」傑瑞說,「他動不了你。就是閒聊而已。誰都會聊聊天。」

萊昂內爾寫來了信,他也許要來紐約了,問有沒有床鋪給他睡幾晚。我的第一反應是——當然沒有。可他是你的兒子,你這笨蛋,你這傻瓜。為什麼他的到來讓你這麼煩惱?因為他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也許這是個好機會,你們可以好好相處,你甚至可能會喜歡他。也許……只可能是蒙斯圖爾特家族的基因讓他進入音樂圈的。

[一九六〇年夏天,兩位年輕的獨立電影製作人馬西奧和馬丁·坎斯勒選中了洛根的中篇小說《湖畔別墅》,想由他們在好萊塢的製作公司mcmc影業翻拍。洛根坐飛機前往洛杉磯,進行了一系列會面,討論了由他本人撰寫劇本的提議。巧的是,彼得·斯卡比爾斯也在洛杉磯,就他最新小說《為時已晚》(有關地球核戰爭威脅的未來主義小說)的電影改編權進行談判。]

7月24日,星期日

洛杉磯,貝艾爾酒店。有種做夢的奇怪感覺。這家酒店像微縮版的香格里拉。當跨過通往停車場的小橋時,我感覺自己開始變老,而當我回來時,時間再次靜止。完美的寧靜,植被茂密的花園遮掩著低矮的建築,游泳池是淺藍色的。

昨天,我邀請彼得過來吃午餐,我看得出來,酒店隱秘又奢華的氛圍讓他有點震撼。誰給你出的錢?他想知道。派拉蒙?華納兄弟?是mcmc,我說。你住在哪兒?比弗利威爾希爾酒店,他說。哦,也相當豪華,我說。他的心態平和下來,他又有了安全感,變得沾沾自喜。他太容易被人掌控了,彼得。我猜,這也是我如此喜歡他的一個原因吧。這麼多年來,他建立起了相當強烈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觀,妄自尊大到了驚人的程度,你在這城裡大概找不到與之匹敵的東西。我想起讀書時,他還只是個拘謹的小夥子……

最有趣的新聞要算是格洛麗亞離開了他,投入了某位義大利貴族的懷抱,某某伯爵。他要和她儘快離婚。天主教會那邊沒有麻煩嗎?我問他。「我的信仰早就丟在阿爾及利亞了。」他說,他的表情陰鬱而疲憊。他的身材不錯——反正比我好——他曬黑了,精瘦結實,只是頭髮黑得有點可疑,一根白頭髮也沒有,太不正常了。我的頭髮都已明顯花白,額頭也越來越突出。

7月25日,星期一

和馬西奧及馬丁在他們位於布倫特伍德的辦公室會面。馬西奧三十五歲,馬丁三十二歲。兩人都很隨和,身材都微胖,馬丁禿了頂,馬西奧則是滿頭亂糟糟的捲髮,像個歌手。他們給了我五千美元,買下了《別墅》一年的電影翻拍權,並可以續期一年。

馬西奧:那麼,洛根,你週末過得怎麼樣?

我:我跟一個老朋友吃了午餐,彼得·斯卡比爾斯。

馬西奧:他是個了不起的作家。

馬丁:我同意。

我:我還去看了一場展覽。在美術館。

馬丁:我們也愛藝術。展出的是誰的作品?

我:迪本科恩。

馬西奧:我們有一幅他的畫,我記得。

馬丁:其實,我們有兩幅呢,馬西奧。

這就是讓你困惑的地方了。你以為你會和兩個和藹可親的笨蛋進行一場毫無成效的會面,結果最後你們卻聊了半個鐘頭的理查德·迪本科恩。他們想讓我來寫劇本,他們說,但在我寫完並讓他們看到之前,他們不會付錢給我。要是你們不喜歡怎麼辦?我說。你們肯定不會給自己不喜歡的劇本付錢。不會有問題的,洛根,馬西奧讓我放心。我們知道,不管你寫成什麼樣,我們都會很喜歡的,馬丁補充說。

我隨後給倫敦的華萊士打電話,問他意見。什麼都不要答應,他說,讓他們跟我談。我感覺他有點生氣,因為我現在只是在諮詢他。我是你的經紀人,洛根,他說,天哪,這是我的工作啊。

7月30日,星期六

坐在泛美航空的飛機上,飛回紐約。昨天晚上,我去了聖塔莫尼卡,在海邊散步。我在碼頭邊的酒吧喝了幾杯,暮色降臨,天空和海洋開始變成羅斯科畫筆下的那種色域。我心情愉快,皮膚曬黑了一點,自由自在,享受著酒精帶來的緩慢灼燒感,我突然幻想搬到這兒來——開一家西海岸的「利平之子」……隨著年歲增長,你的生活變得越來越有秩序,而那種舒適、平和、悠閒的好日子也會變得越來越有吸引力。說不定,我會認識一個加利福尼亞的好女人——這裡的漂亮女人似乎比別處更多。可再認真想想,我意識到,這只是並將永遠只會是幻想:要真搬來了,我不出一兩個月就會瘋掉——就好像我如果搬去薩默賽特的小木屋或托斯卡納的農場也會瘋掉一樣。我天生是屬於城市的,洛杉磯毫無疑問是個城市,但它的周邊地區不是。也許是天氣的原因,這裡總有種郊區鄉下的感覺:得遇到極端的天氣,人才會渴望逃離城市。我可以住在芝加哥,我覺得——我很享受在芝加哥的旅行。還有,真正的城市應該有野蠻而淡漠的氛圍,它的市民一定是脆弱無助的——洛杉磯也沒有這樣的氛圍,至少我在短暫停留期間沒有感覺到。在這裡,我感覺太他媽舒服、太他媽安逸了。這不是真正的城市體驗。城市的天性應該是從門縫底下、從窗戶裡滲透進來的——讓你永遠也無法擺脫。真正的都市男女總是好奇的——對外面大街上別人的生活好奇。這裡也沒有這樣的情況:你住在貝艾爾酒店,就不會好奇寶馬山花園發生了什麼事;又或者,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事?

我們解決了劇本的問題:一萬美元預付款;寫得好再付一萬美元。華萊士幹得不錯,這讓我不禁思考:我為什麼不多跟他合作呢?我們在電話裡聊天時,我跟他說了想寫《八重奏》的主意,問他有沒有可能從斯普萊蒙特&德魯出版社那裡爭取到預付款。他告訴我,斯普萊蒙特&德魯出版社已不復存在了。它被人收購了,也沒有影響力了。那羅德里克呢?他轉到了邁克爾·卡津出版社——薪水低了很多。他建議我先把構思寫出來,他說他會看看能做些什麼,但又補充道:「沒那麼容易了,洛根。我得提醒你——世道不一樣了,你算不上是家喻戶曉的名人了。」是啊。是啊……

9月15日,星期四

過去四天,萊昂內爾都住在這兒。他亂糟糟的長髮蓋過耳朵,還留著稀稀拉拉的鬍鬚。我要是在街上碰到他,可能根本認不出他是我的兒子。他還是那麼沉默寡言、羞澀膽怯,自他來了以後,公寓的氣氛就變得侷促含蓄、小心又禮貌:「等您先用完鹽罐。」「您拿著吧,一定拿著。」萊昂內爾似乎認識這裡的很多人,都是他音樂圈的熟人。我問起他的工作,他解釋了一番,我沒怎麼聽懂。他的第一支樂隊「綠袖子」改名叫「神奇」,推出了一張頗為成功的專輯——離榜單前二十名僅有一步之遙,他說。邀請萊昂內爾來美國的是一家小型獨立唱片公司,他們想看看他在這裡能不能創造出同樣的成績來。他非常激動,說:美國是最適合發展現代音樂的地方,他宣稱,就跟藝術一樣。英格蘭充斥著對美國歌星的拙劣模仿。我饒有興趣地點點頭。萊昂內爾為我演奏了他們「神奇」樂隊的熱門歌曲——旋律挺好聽的,輕鬆活潑,歌詞朗朗上口。可我對這種音樂沒什麼感覺;又或者應該這樣說——我對它的喜歡程度跟對銅管樂隊的喜歡程度差不多。很普通嘛。能更好地瞭解他,我覺得一切都值得,但恢復獨居我也會很高興。他下週就會搬到西村的公寓去了。

我們一起出去吃了幾次飯——在上東區漫步時,我們看起來肯定很奇怪。他告訴我洛蒂挺好的,不過我感覺他也很少見她。她和萊格特的兩個女兒都長大了——叫什麼名字來著?一個即將讀完寄宿學校,一個在時尚雜誌社當秘書什麼的。生活就是這樣不斷前行。

我們坐在餐廳,儘量自然地聊天。是儘量:我在想,要是我們彼此更熟悉,是不是就不需要如此刻意,是不是我們的交流就能更自然、更輕鬆。然而,我又對自己說,這怎麼可能呢?我和我的父母在一起時也從未體驗過那樣的輕鬆:我沒有指望過,他們也沒有指望過。由於我和洛蒂的離婚,萊昂內爾對我來說,幾乎就是個完全的陌生人。想到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和洛蒂結合的產物,我感覺難以置信。我和嘉兒的關係都要親密得多。實話說,我很高興他能從我的公寓搬走——很高興,當然,也很愧疚。

來自馬西奧和馬丁的訊息——他們認為我的第一稿問題嚴重。我猜就是;不過他們面對的問題遠不如我面對的問題嚴重。這是吃力不討好的苦活兒:我感覺我的好萊塢生涯這就算結束了。

1961年

1月1日,星期日

和詹妮特及柯拉柯夫斯基共同迎接新年。盛大的聚會,吵吵鬧鬧,酒氣熏天,令人壓抑。聚會開始前,我臨時去了萊昂內爾在簡街上的公寓,找他喝了一杯。他認為他找到了自己的新樂隊——「蟬」樂團,這是一支做民謠的三人樂隊。他想給他們重新起名,叫「死魂靈」。什麼,我說,是果戈理的那部小說嗎?什麼小說?果戈理那部偉大的小說,也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小說之一,《死魂靈》啊。你的意思是,已經有部小說叫《死魂靈》了嗎?他媽的!他咒罵怒吼著,我卻很開心:這是我見過他最有活力的模樣。可以把它看作個優勢啊,我說,要是你不知道,很有可能絕大多數人也不知道——而那些知道的人則會對此印象深刻。我認為,流行樂隊叫這個名字好極了,我說。我的話鼓舞了他,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不是洛蒂的,也不是艾奇菲爾德家族的。我雙膝發軟,只覺得各種混亂的情緒洶湧襲來——解脫,接著是無比的愧疚、恐懼,我猜,這是一種類似於愛的血脈之情。樂隊的一個成員來了——一個穿著毛衣和燈芯絨褲子的小夥子,頭髮都沒梳——於是,那一個瞬間便過去了。萊昂內爾給我放了「死魂靈」的磁帶,我嘖嘖發出適度的讚歎。他想把我帶進他的世界,與我一起分享,我必須盡全部努力做出回應。這是我能做的最起碼的事。

在聚會上,我跟弗蘭克(奧哈拉)發生了激烈的爭執。不得不說,他最近這些日子特別愛爭論,也相當容易動怒——有些人甚至都開始怕他了。當然,這次的爭論跟我們所有的爭論一樣,都是由酒精引發的。我說,無論什麼時候,每當我對一位新畫家產生興趣時,我總想看看他們最早期的作品,哪怕是少年時代的作品。為什麼?弗蘭克滿腹狐疑地問。嗯,我說,因為早期的才華——又或者說早熟的程度,隨你怎麼叫吧——往往是後期才華一個很好的風向標。要是早期的作品中沒有表現出什麼天賦,那很有可能後期的成就也會受到影響,這是我的觀點。放屁,弗蘭克說,你太僵化了。看看德·庫寧,我說,他的早期作品就相當令人震撼。看看畢加索還在藝術學校時畫的畫——讓人難以置信。弗朗茨·克萊恩的早期作品也是不錯的——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後來的作品也只是還不錯。看看巴尼特·紐曼——無藥可救。再看看波洛克——他連個紙板箱都不會畫——這不就解釋了後來發生的事,你不覺得嗎?去你媽的,弗蘭克對著我怒罵,現在波洛克死了,像你這樣的混蛋就想把他拉低到你們的水平。你胡說,我說,波洛克還活蹦亂跳時,我就是這麼說的。他是參天的紅杉大樹,弗蘭克說,你們只不過是灌木叢和小樹苗。他朝六七個圍過來聽我們吵架的畫家打著手勢。

在那兒認識了個漂亮女人——南茜?詹妮?——午夜時分,我們接吻了,那個吻意味深長。她給了我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可我弄丟了。也許詹妮特能找到她。我喝了太多酒,頭痛得很,全身緊張得像要打冷戰。新年決心:少喝酒,少吃藥。

2月27日,星期一

我的生日。第五十五個。收到萊昂內爾寄的賀卡和嘉兒寄的賀卡。「生日快樂,親愛的洛根,別告訴媽媽你收到了這個。」早餐時我喝了杯伏特加加橘子汁,以示慶祝,上午又在辦公室喝了兩小杯杜松子酒。在貝默曼斯以酒代替了午餐——兩杯尼格羅尼雞尾酒。下午,開了瓶香檳和同事們共享。感覺懶洋洋的,於是吃了兩片右苯丙胺。在出去跟娜奧米(聚會上認識的女人)見面前,喝了兩杯馬丁尼。在迪桑託餐廳喝了紅酒和葡萄白蘭地。娜奧米頭疼,我送她回到她的公寓,並未逗留。現在,我坐在這兒,拿著一大杯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聽著留聲機裡普朗克的樂曲,準備吃兩片巴比妥鈉,讓自己進入美妙的夢鄉。生日快樂,洛根。

7月3日,星期一

海明威的死讓我深深震驚。難過、警醒,殘忍得叫人不寒而慄。赫曼(凱勒)說他用槍打爆了自己的頭,真的是爆了。用了雙管獵槍。整個房間裡到處是飛濺的腦漿、碎骨和鮮血。這若不是一種象徵,那是什麼?一切麻煩來自大腦,那就崩了它。我想起一九三七年他在馬德里時的樣子:精力旺盛、充滿激情,對我熱情友善,讓我坐他的車去找米羅的畫。自從《喪鐘為誰而鳴》後,他的小說我就讀不下去了——那本書寫得真差勁,他已經迷失了方向——可第一次讀到他的短篇小說時,我覺得它們真是精彩極了,格外鼓舞人心。那是不是他寫作生涯裡唯一一次得到老天的庇佑?從那以後,便什麼也沒有了——他就像是美國文學界的傑克遜·波洛克。赫曼認識跟海明威家很親近的人,說他在臨死前就像一隻小小的脆弱的灰色幽靈。他被休克療法害慘了。去他媽的:我自己有過那種陰暗的經歷,我很清楚他承受的折磨。感謝上帝,我從來沒經受過那種療法。當然,海明威也長期酗酒——他的酒杯從早到晚都是滿的,他總是在大醉的邊緣,但又不至於醉得不省人事。看看他最後的結局吧。才六十二歲——只比我大六歲。我突然很沒有安全感,變得焦躁不安。我給赫曼打電話,約好見面。滑稽的是,在情況這麼糟糕的時候,我想見的還是作家,我慢慢明白過來——因為他也是我們這個群體的一員。

[紐約日記寫到這裡就中斷了。受海明威之死的影響,洛根非常認真地開始減少酒類和安非他明的攝入量。由於睡眠總是很淺,所以他還在繼續服用安眠類藥物。他不再喝烈酒,並把飲酒量控制在「每天一瓶紅酒」以內。一九六一年夏天,他在歐洲度了一個月假,大部分時間和格洛麗亞·斯卡比爾斯及她年邁的丈夫西澤爾在一起,格洛麗亞現在是科達託伯爵夫人了,他們住在錫耶納拉夫西納(鍛造廠)旁邊一幢舒適的房子裡,格洛麗亞總說那是個「鬼地方」。可對洛根來說,那裡成了他自己的家之外的家:接下來的聖誕節和新年,他都是在那兒度過的,一九六三年夏天,他又回到那裡住了三個星期。

一九六二年秋天,阿蘭娜正式離婚,嫁給大衛·彼得曼。嘉兒仍然時不時給洛根寄明信片,一有機會就想方設法和他見面,可阿蘭娜的律師明確表示,離婚的條件之一就是洛根不得再與兩個姑娘接觸——洛根一直覺得這個條件既沒有必要,又殘忍惡毒。

畫廊的生意在平穩而篤定地壯大著,洛根買入大量經過精心挑選的現代美國畫家的畫作,主要有克萊恩、埃爾切、羅斯科、查多塞安、巴齊奧蒂及馬瑟韋爾。瑪莎·休伯仍忠實於畫廊,一九六二年十月,託德·休伯也從德納吉畫廊轉到利平之子。

在此期間,洛根寫的日記也增多了——也許,這反映了他相對節制清醒的狀態。英國的報紙和雜誌頻繁邀請他對在歐洲巡迴的美國畫展做評論。他總是痛恨別人說他是美國文化的捍衛者,他說他的心永遠屬於歐洲傳統的古典現代主義和離經叛道的個人主義。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在《觀察家報》、《邂逅》、《星期日泰晤士報》全綵增刊等多家報刊上發表了關於拉里·裡弗斯、阿道夫·戈特利布、塔爾伯特·斯特蘭德和海倫·弗蘭肯特爾的重要文章。華萊士·道葛拉斯為他爭取到在政治文化週刊《新漫步者》上寫月度專欄的工作:「來自紐約的聲音」。他的日記從一九六三年春重新開始。]

1963年

4月19日,星期五

參加《左輪手槍》的發刊儀式。大家都說,是安·金斯伯格為雜誌社提供了資金。烏多(費爾巴哈)重操舊業了。不過我覺得,一本先鋒藝術雜誌竟然會用戈林的名言做自己的刊名,實在很奇怪。轉念一想,也許這樣還挺俏皮的。一幫忠心耿耿的老朋友都聚了起來——但我看我們都有了老態,也倦了。弗蘭克臉龐浮腫,雙頰緋紅(我們向保安證了不會吵架),還有詹妮特和柯拉柯夫斯基(那個男人到底是做什麼的?)。讓人有更明顯感覺的,是不在人世的那些人:波洛克、泰特、克萊恩。在紐約的艱難生活是有代價的。我保證過不會跟弗蘭克爭吵,所以,我轉而和赫曼就肯尼迪夫人所謂的驚天美貌辯論起來。我說,任憑怎麼發揮想象力,你也不能將她形容成一個美麗的女人:友善的女人,沒錯;苗條的女人,肯定的;衣著優雅的女人,毫無疑問——可美麗絕對算不上。赫曼曾經跟她同在一個房間,他說,她的存在就像讓你進入了一個強大的力場——你會失魂落魄、迷迷糊糊。你是她瘋狂的仰慕者,就是這樣,我說,是那間辦公室讓你充滿了敬畏——還有她第一夫人的身份,所有那些——你不是在判斷,你是在感知。接著,我又和迪迪·布萊恩就沃霍爾吵了起來——她說沃霍爾是反基督的。至少沃霍爾能畫畫,我說,他能畫,但他決定不畫——這是完全不同的策略。娜奧米打斷了我們——她覺得我表現得太好鬥了。

後來,安把我堵在牆角,讓我保證我會給她寫點東西。我說我太老了,不適合《左輪手槍》這麼「新潮」的雜誌。她說:「好吧,我保證我們不會把你的年齡印在文章的末尾。」我喜歡安——她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瘦得像根柴火棍,嗓音比我的還低沉——你必須承認,她從石油化工行業賺來的百萬家財,都被她用來做了善事。她邀請我作為護花使者,陪她去參加法國大使館的招待宴會。我無法拒絕。

5月8日,星期三

萊昂內爾激動不已地上門拜訪:「死魂靈」進入了什麼排行榜,排名六十八。他的鬍鬚沒有變得更濃密,但他的頭髮已蓋過了後衣領。他現在有女朋友了,他說,是個真正的美國女孩,叫夢迪。

他離開後,我把自己強塞進燕尾禮服(我絕對是長胖了),悠閒地走到第五大道上安的家,從那裡,我們乘坐豪華禮車,前往就在幾百米外舉行的晚宴。大使先生像老朋友一樣迎接了安。我跟其他大概八十個中年達官顯貴混在一起,在六座枝形吊燈發出的耀眼光線下,小口喝著香檳。這麼亮,很有法國特色,我認為,跟他們必定燈火通明的小餐館一樣。我跟滿頭大汗的使館隨員聊了幾句,他似乎有種不必要的緊張,不停地朝門口瞟著。「啊,他們來了。」他虔誠地說。我轉過身,看到溫莎公爵及公爵夫人走了進來。

我有什麼感覺?我有將近二十年沒有離他們這麼近了。公爵看上去老了,皺巴巴的,很瘦弱——他應該是七十多歲了。公爵夫人在明亮的光線下,像個彩繪的小雕像,臉龐彷彿用滑石雕刻而成,嘴巴上抹著鮮紅色口紅。兩個人對來到這裡都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謙和或高興,但我敢說,他們不能拒絕來自法國的官方召喚,因為法國免除了他們該交的收入稅(我認為,這是極其可恥的行為)。

我四下轉悠,想找個更好的位置觀察他們。公爵抽著煙,要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公爵夫人的兩條腿彷彿遭遇霜凍就會折斷。她到處溜達,跟別人打招呼(她像是認識不少人),公爵孤苦伶仃地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一邊抽菸,一邊朝目光所及的每個人點頭微笑,只是,他的眼神是憂愁而陰冷的,他的笑容是完全無意識的。他們越走越近,我僵硬地站住了。

公爵夫人先看到我,笑到一半僵住了,嘴巴咧著一條縫。我什麼也沒做。一九四三年以來積蓄的所有仇恨都爆發出來,衝過房間,釋放出一如既往的威力。她朝公爵轉過身,跟他竊竊私語。公爵也看到我時,臉上的第一個表情只能被形容為恐懼,接著又慢慢變成充滿怒氣和憤慨的怪相。他們轉過身背對我,跟大使說著什麼。

沒過多久,之前跟我說過話的隨員走過來,要求我離開宴會。我問到底是為什麼。是「殿下」堅持如此,他說,否則他就將和公爵夫人離開。請告訴金斯伯格夫人,我在外面等她,我說。

我在第五大道上來回走了半個鐘頭,抽著煙。公爵和公爵夫人離開時,我正好經過大門口。夫妻倆朝自己的車走去,一幫嘰嘰喳喳的攝影師和一小群十來人左右的看客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我甚至看到有女人在行屈膝禮。

我實在忍不住了,大聲喊:「誰殺了哈里·奧克斯爵士?」他倆臉上驚恐慌張的表情足以彌補我的怨憤——彌補他們對我做的一切,永遠地。他們現在儘可使出最卑劣的手段了。他們爭相坐上豪華禮車,匆匆離去。我差點跟一個身材肥碩的王室擁躉赤手空拳地打起來,他罵我是敗類,是美國的恥辱。其他旁觀者熱烈地表示贊同。當我解釋說我是英國人時,他們顯得很困惑。「叛徒。」他們轉身離去時,有個人漫不經心地說。「那個人陰謀阻礙司法公正啊。」我對著他們冷漠的背影說。

我向安·金斯伯格解釋過去的一切,她覺得有趣極了。你以前的生活可真有意思,洛根,她說。

7月11日,星期四

拉夫西納。完美的一天。只有我們三個——今年我們很少見到西澤爾。他垂垂老矣,十分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習慣,整天都在自己房間裡寫回憶錄,只有喝酒和吃飯時加入我們的行列。房子裡亂糟糟的,但因為有位置恰好的日光露臺,所以讓人感覺輕鬆舒適,周圍是自家的橄欖樹和柑橘果園,這裡是一處坡度和緩的山谷盡頭,面朝西,背朝錫耶納。我在獨立的附屬客房小樓裡有個房間,我會走過院子去吃早餐,總是第一個到。西澤爾的男僕兼管家恩佐會為我端來早餐,格洛麗亞聽到聲音後就會下樓來。她穿著牛仔褲,頭髮用絲巾紮在腦後,腰間繫一件男士襯衫。她現在豐滿了不少,但對於多出來的這些體重,她仍然保持著一貫無所謂的態度。「我都起來好幾個鐘頭了,親愛的。」她說。我假裝相信了她。她抽了支香菸,看著我吃東西——我的早餐總是吐司加水煮蛋,這是恩佐能做出來的最像英式早餐的東西。

今天,我們去錫耶納吃午餐,坐在大廣場的咖啡館裡,喝義大利白葡萄酒。有趣的是,遊客並不會讓我心煩——這個廣場夠大,遊客的存在沒有影響到它的美。格洛麗亞去取送去維修的留聲機時,我四處晃悠,去了大教堂。接著,吃了義大利麵和沙拉後,我們回到拉夫西納。格洛麗亞帶著她的幾條狗去散步——四條——我就躺在吊床上,看書,打瞌睡。太愜意了。

她還是非常性感,格洛麗亞,至少在我這個老人看來是如此。那天傍晚,她穿著棉衫下樓,我從她乳房下垂搖晃的樣子看得出來,她沒有穿胸罩。晚飯後,西澤爾上樓睡覺了,她站在留聲機旁邊,翻著唱片,我走到她背後,環抱住她的腰,用鼻子蹭她的脖子。「嗯,舒服。」她說。接著,我的兩隻手向上摸到她的乳房。「不行,不行,不行,」她說,「壞洛根。」「看在舊情的分兒上,放縱一次都不行嗎?」我說。她放下唱片,直接吻上我的雙唇:「不行。」

問題在於,只有我們倆在泳池時,她總會脫掉上衣曬日光浴。這對我是誘人的折磨,我從拿著的書上方偷瞄她。也許,這就是我愛這個地方的原因——這裡總是散發著格洛麗亞和我們往日情史的強烈氣息。我覺得,她喜歡看我坐在那裡因挫敗而痛苦的樣子。她帶來關於彼得的最新訊息。古巴導彈危機讓他的《為時已晚》在全世界都衝上了最暢銷小說排行榜的榜首。「他最喜歡評論家們說他有先見之明瞭,」格洛麗亞說,「他去過兩次越南。」

今天晚上,西澤爾和我們一起吃晚餐,他穿著外套和白色棉褲,完美的一身。他的行動非常遲緩,非常僵硬,必須靠著柺杖走路。格洛麗亞打趣他:「他來了,這傻老頭。」他很開心。

此時,我坐在我小小客房的陽臺上,寫著這篇日記。飛蛾撲打著嵌在粗糙石壁裡的燈泡,壁虎吃著獵物。蟋蟀唧唧鳴叫,癩蛤蟆在黃色光圈之外的黑暗中呱呱叫著。我拿來一大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我在這裡總是睡得很好——不需要吃藥。

10月12日,星期六

紐約。和萊昂內爾還有夢迪在布法餐廳吃晚餐。傑克·芬納爾就在另一張桌上和菲利普·加斯頓及山姆·m.古德福斯吃飯,可我躲避著他的目光。如果芬納爾看到下個月《左輪手槍》上我的文章,那我肯定會成為他們家最不歡迎的人。我對他的新作品深惡痛絕。一個完全有實力的畫家,故意要畫得很差,真是奇怪。只有最頂尖的畫家才能僥倖成功(畢加索)。至於芬納爾,他就像是絕望地企圖追趕時下潮流。

夢迪竟然是個皮膚黝黑、高大結實的女孩,依我看,應該是義大利裔或西班牙裔:深橄欖色的皮膚,小巧漂亮的鼻子微微勾著(也許她是猶太人?),下巴尖尖的,頭髮濃密捲曲,沒有洗過。她看起來能把萊昂內爾當早餐吃了。她原來跟戴夫約過會,戴夫是「死魂靈」的主唱,可後來她把注意力轉向經紀人里奧。這一轉變是和平的:實際上,整個樂隊為了省錢,目前都住在萊昂內爾的公寓裡。他們沒能複製首支單曲《美國雄獅》(它在排行榜上的最高排名是三十七)的成功。萊昂內爾和夢迪不知為何,一整晚都牽著手。我問夢迪她姓什麼,她說她沒有姓。在你拋棄自己的姓氏之前,你是姓什麼的,我堅持問。哦,那好吧,姓「史密斯」。我叫洛根·布朗,我說。

我陪他們走回家,萊昂內爾邀請我上樓去跟樂隊的人見見。有兩名成員在家,其中一個我之前見過,另外還有三個女孩,都跟夢迪差不多年紀。六張床墊和五顏六色的毯子便是主要的傢俱。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萊昂內爾是輕鬆自在的:他掙脫了洛蒂和艾奇菲爾德家族的世界——在這裡,誰管他是不是準男爵,是不是伯爵的外孫。他找到了一個能真正做自己的地方。當我走在街頭尋找計程車時,我想象他們大概都在準備上床了,不由生出妒忌的刺疼。毫無疑問,他們想做愛的時候就做——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突然感覺自己老了。

1964年

1月30日,星期四

我和嘉兒屈指可數的秘密見面之一。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五官變得愈發分明,我也更清楚地從她身上看到了阿蘭娜的影子。她的頭髮現在很長——好像跟其他人一樣,但她可愛的本性沒有變。她在電話裡壓低嗓音,為我們的見面做好了一切安排:「來麥迪遜大道和七十九街交叉口的餐廳見我。我可以待一個鐘頭。」我們坐在餐廳後面(我背對著門),我們喝咖啡時,她抽起一支香菸。她美術成績很好,想去上藝術學校,可阿蘭娜和彼得曼連聽都不聽。「你和媽媽離婚真是太遺憾了,」她帶著成年人的苦澀說,「你這樣的後爸有意思多了。就連艾琳娜(她翻了個白眼)也這麼覺得。」她列舉我的優點:我是英國人,在藝術圈工作,認識所有有趣的藝術家,在全世界各個地方都住過,寫過小說,進過監獄。說得連我都開始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訴她,她不管什麼時候需要幫助,我都會幫她。我向她做出小小的承諾,握著她的手說這些話時,喉嚨都哽咽了。有幾年,我們曾是一家人,我說,我愛你們兩個姑娘,我看著你們長大。什麼也改變不了這一點。我和你媽媽沒有繼續下去,這跟你和我還有我們之間的感情沒關係。你無論什麼時候需要我,我說,我都會陪著你,親愛的——一直,永遠。我看到淚水湧上她的眼眶,於是我轉換話題。不知為何,我突然問她肯尼迪被槍殺時,她人在哪裡。在學校,她說,在上數學課。校長走進來,宣佈了訊息。每個人都開始痛哭,包括男生。那你又在哪兒呢?我正給在巴黎的本打電話。他應該能看到電視節目,因為他突然說:「天哪,有人朝你們的總統開槍了。」我說:「好吧,好吧,很搞笑,本。」接著我聽到哈爾瑪在畫廊的尖叫,我知道事情是真的。

2月27日,星期四

五十八歲。上帝呀。我覺得我不想費那個勁兒,再搞一次年度總結了——太令人沮喪了。

健康:還行。沒有新掉牙齒。幾個月沒吃右苯丙胺了。飲酒也更有節制。我吃午餐時給自己一杯雞尾酒的量,但晚上我可能還是喝得太多了。抽菸:要是不出門,就每天一包煙。有點超重,長了點小肚子。頭髮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白了。但你還是能認出變老後的洛根·蒙斯圖爾特,不像本·利平,他現在是個又肥又禿的老頭了。

性生活:足夠了。娜奧米·米歇爾(現代藝術博物館的一位策展人)是我現階段的女朋友。我們的關係是相互尊重、彼此寬容的——但可以更有趣一點。時間允許的話,我們每週約會一到兩次。

精神:有點抑鬱。出於某些原因,我越來越擔心自己的未來。我可以無限期地待在紐約,經營「利平之子」,想做多久就做多久,或者,能做多久就做多久。我的收入還不錯,我的公寓也很舒適。我報刊文章的產出數量和影響力也相當令人滿意。我周圍都是有趣且成熟的人;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想去歐洲旅行,我就能動身;我在倫敦有一套小公寓。那麼你還在抱怨什麼呢?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從來沒有真心期待過自己的生活會是這樣吧。那些年少時的夢想和雄心呢?那些打算要寫的引人入勝的鉅著呢?

我相信,我們這一代人受到了戰爭的詛咒,那場「大冒險」(對我們這些沒有缺胳膊斷腿還僥倖存活下來的人而言)硬生生中斷了我們的人生——我們的鼎盛時代。它持續了那麼久,將我們的生活不可逆轉地一分為二——「戰前」和「戰後」。每當我想起一九三九的自己,又想起一九四六年我變成了什麼樣子時,我不禁為自己可怕又悲慘的遭遇感到心碎……我怎麼可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下去呢?也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成就還不算太差,畢竟,我的《洛根人生秀》一直進行著——我也還有時間去寫《八重奏》。

(6月)

萊昂內爾死了。好了,我把這句話寫下來了。愚蠢又毫無意義的意外。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事情是這麼發生的。

一天早上,大概六點鐘,夢迪給我打電話,泣不成聲地在話筒那頭尖叫:里奧病了,他醒不來,他動不了。我讓她打電話叫醫生,然後趕緊坐上計程車,朝市中心趕去。我到的時候,醫生已經在那裡了,他告訴我,萊昂內爾死了。他是在自己的嘔吐物裡溺死的。

原來,夢迪和他吵了一架,就出門去布魯克林某處的俱樂部看樂隊表演。在她離開之前,萊昂內爾就在嗑藥和喝酒,廚房裡已經有一個空的杜松子酒瓶和好幾個空的啤酒罐了。他醉得不省人事,在地板的床墊上昏睡過去,他的腦子被卡在奇怪的角度——他陷入了酒精和安非他明作用下的昏迷狀態。他的身體開始反抗,他吐了,他仍在昏迷,腦袋又被牢牢卡住——他被溺死了。他的肺裡全是從胃裡吐出的液體,他是被活活溺死的。可憐的傻孩子。可憐又可悲的萊昂內爾。

我給洛蒂打電話。她尖叫起來。她用緊張而刺耳的聲音說——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原諒她說的這句話——她說:「你這畜生。都是你的錯。」

葬禮上有四十來個人,我幾乎都不認識,看到屬於萊昂內爾的這個小世界聚集在一起,我很感動。洛蒂送來花圈。我自然只能去找夢迪,我們抱頭痛哭了一場。她說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十九歲了——那正是他倆爭吵的原因。她想去太浩湖慶生;而他想去新奧爾良。她說她不能再住在那套公寓了,我說她可以住我家多餘的那個房間。從那以後,她就住在這兒了,我想,這對我們都好。她走到哪裡,都像帶著護身符一樣帶著萊昂內爾的那本《湖畔別墅》(「他很喜歡那本書,洛根。」)。

(7月)

我決定今年夏天不回倫敦和義大利。我故意讓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我自認為明智地買了一些波普風格的作品,但主要還是選了第二代抽象表現主義的大量優秀畫作。潮流變了,顧客和收藏家們都在競相追逐沃霍爾、戴恩、塔茲和奧登伯格這些人。

夢迪在村裡的一家咖啡館找到了工作,我們同時出門上班。她有自己的鑰匙,可以自由來去。我得說明,她絕大多數晚上都待在家裡。我喜歡有她在家——她是個熱情又單純的女孩。我們一起看電視,叫中國菜或比薩外賣,我們聊起里奧——她驚訝地得知他竟然是萊昂內爾爵士(「所以,要是我們結婚了,那我不就成了,爵士夫人?」)。她帶我初嚐了大麻的微妙愉悅感,而我則基本上放棄了巴比妥酸鹽和安眠藥。約翰·弗朗西斯·伯恩對這種狀態表示贊同。我晚上如果出門——去參加畫展開幕式或晚宴聚會——那夢迪就會在家等我。我多希望我還留著米斯蒂克的房子啊,不過,我們在這座氣候炎熱的城市裡也挺開心。我收到很多週末聚會的邀請,可我覺得,我沒法帶著夢迪去休伯家或安·金斯伯格家,所以我跟他們說我在忙著寫作。

(8月)

問題來了。今天早上,我六點醒來,走進廚房煮咖啡。夢迪站在開啟的冰箱旁,頭髮凌亂,睡眼惺忪,一絲不掛。她選出一盒橙汁,悠閒地從我身邊走回房間,邊走邊說:「嗨,洛根。」完全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幸的是,我卻不能裝作若無其事。她曾跟萊昂內爾和樂隊成員及他們的女友們同住,對她來說,隨意的身體裸露也許是一天的常態。可對我來說,這好像開啟了某個開關,我突然非常清醒地意識到,我是在跟一位十九歲的漂亮女孩住同一套公寓。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她的身體。我發現整個公寓的氣氛也完全變了——現在,它像是充滿了電,性感的電。我親愛的折磨人的老天爺啊,蒙斯圖爾特,她都可以當你的孫女了。是,可我也是血肉之軀,血肉之軀啊。今天傍晚,我坐著偷偷觀察她在客廳走來走去,她拿起一本雜誌,小口喝著冰茶。天氣很熱,她走到空調前,想離冷空氣近一點。她跟我說著今天碰到的一個極討厭的客人——我沒有聽,只是看。她說話時,用兩隻手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腦後,扭成厚厚的一把,盤旋繞到頭頂,露出溼漉漉的後頸,好吹到更多涼風。她把頭髮攏起來時,我看到她t恤衫下的乳房也抬了起來。我只覺得舌頭腫大,喉嚨發乾,一種無比直接又明確的慾望讓我失去平衡,無法呼吸。我想要她,想要把她強壯年輕的肉體壓在我的身下——或者讓她在我上面,或者讓她在我旁邊。

今天晚餐時,我先發制人,採取了行動。我說我要去倫敦和巴黎出差,會離開六週左右,我不在家的時候,也許她搬去跟朋友住會更適合。「那這公寓怎麼辦?」她驚訝地說,「你的東西呢?你養的植物呢?」我會把中介找回來的,我說。(自從夢迪搬進來以後,我就取消了與清潔公司的合約。為什麼呢?)「不用,不用,」她說,「我會幫你照顧植物的。我願意。」她舔掉大拇指上的一點番茄醬。這些自然而然的動作現在對我來說簡直無法忍受。好吧,我說,挺好。只要你不會覺得孤單。只要你開心。

8月21日,星期五

事情是昨晚發生的。必須發生。無可避免,殊為奇妙。我們都喝了很多酒。我站在廚房裡,她走到我身後,張開雙臂環抱著我,把頭靠在我的背上。我覺得我的脊柱都要斷了。她用「傷心」的語氣說:「我會想你的,洛根。」我轉過身。你是用石頭做的,才可能沒有反應。在那樣的情形下,你被閹割了,才有可能控制自己。我們接吻了。我們走進我的臥室,脫光衣服做愛。我們抽了她的大麻。我們又做愛了。早上我們醒來,再次做愛,然後吃早餐。現在她去上班了,我寫著這篇日記。她說,她幾乎一搬來,就想這麼做了。她認為,在某種程度上,這樣做能讓她更接近里奧。天哪。可她看得出來,我對她不感興趣,她尊重我的想法,很高興和我做朋友。後來,一切都變了,她說,她突然發現我也想要她,那這就只是個時間問題了。廚房裡的那一瞬間開啟了某個開關。當男人和女人相互有了感覺時,他們憑直覺就能知道,無須言語。他們可能什麼都不做,但這種心知肚明的共同慾望已大白於天下——就像霓虹燈招牌一樣,直白地說著: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8月25日,星期二

在穿過公園大道去上班的路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夢迪。我朝左邊看看,看到注射器造型的克萊斯勒大廈,在清晨朝陽的映照下閃閃發亮——如同一艘將要發射的裝飾藝術風格的銀色飛船。這是我在曼哈頓最愛的風景嗎?

8月27日,星期四

下午六點半。我下班回家,拿著手提箱走在街上,突然看到一個男人穿著泡泡紗的套裝,雙手叉腰,抬頭盯著我的公寓樓。有什麼能幫你的嗎?我問。他的臉鬆垮垮、皺巴巴的,長長的藍色鬍鬚早該剃了。對,他說,這幢樓裡有沒有一個叫蘿拉·施密特的人?我搖搖頭,說這裡沒有人叫這個名字——而我認識我所有的鄰居。謝謝了,他說,說完便悠閒地走了。現在,我知道夢迪的真名了。「夢迪·史密斯」就是蘿拉·施密特。我決定暫時不說這件事。

8月29日,星期六

接下來是事情的經過。我真是個傻瓜,竟然沒把它當回事。昨天,夢迪和我照常一同出門上班。泡泡紗男人就在馬路對面,跟另一個戴草帽的男人等著。夢迪看到他們,立馬開始狂奔,像只野兔朝萊剋星頓大道跑去。草帽男大叫:「蘿拉,親愛的!等等!」接著他們便要去追她。我張開雙臂攔住他們,把他們拖住。喂!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這時,蘿拉/夢迪正繞過街角,他們永遠都追不上她了。草帽男對著我大吼:「你這畜生!你這下流的人渣!你這變態!那是我的女兒。」那又怎麼樣?我說。「她才十六歲,就是這樣,你就是坨噁心的狗屎。」我退後一步。不不不,我說,她告訴我她十九歲了。我們還慶祝了她十九歲的生日。「我們會報警的。」泡泡紗男人齜牙咧嘴地對我說,「你這窩囊的英國佬。」窩囊廢!他又吼了一遍,然後便走開了。

我回到公寓,試著冷靜下來。真他媽見鬼了。她看起來像二十五歲,連十九歲都不像——更別說十六歲了。我這個年紀,早已不再年輕,怎麼可能看得出來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其實只有十六歲呢?就連萊昂內爾也沒看出來啊。這些女孩、這些年輕女人長得太快了。看看嘉兒——要我說,她像二十出頭的人。可所有這些理由和辯解都是馬後炮。我給傑瑞·舒伯特打電話,解釋了目前的狀況。他聽完了。形勢不妙啊,洛根,他嚴肅地說,在紐約州,發生自願性行為的最低年齡是十七歲。低於這個年齡,不管對方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他們都可以判你三級強姦罪。強姦?那我該怎麼辦呢,傑瑞,我說,我向你發誓,她真的告訴我她十九歲了——她看起來還不止十九歲呢。傑瑞沒說話。我該怎麼辦?你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他說,但我要是你,我就會離開這裡——趕快。

我照做了。現在,我回到揮汗如雨又缺少空調的英國倫敦,坐在我位於特彭泰大道的公寓裡。

掛上電話後,我將各種必需的零碎物品裝進三個手提箱。我把冰箱裡的食物全部扔掉,把盆栽植物放到消防通道上,叫了輛計程車。我先去了畫廊,把鑰匙留在那裡,說我必須緊急去一趟歐洲。司機開車送我到愛德懷德機場,我買了環球航空公司去倫敦的機票。我給夢迪工作的咖啡館打電話,想留個口信。神奇的是,她居然在那裡。他們會去找你的,我說,既然他們知道你住在哪兒,那就一定也知道你在哪兒工作。我才不管呢,她說。我跟她說了我的計劃,給了她我在倫敦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懇求她回家,等到十七歲後再出來。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問。阿拉米達,她說。那是哪兒?就在舊金山旁邊的一個小地方。回阿拉米達的家吧,我說,給我寫信,等你真的滿十七歲了就告訴我。她哭了。我愛你,洛根,她說。我也愛你,我說。我真是謊話張口就來。

註釋:

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pollock,1912—1956),美國畫家,抽象表現主義繪畫大師。——譯註

弗朗茨·克萊恩(franzkline,1910—1962),戰後美國畫壇的領袖人物之一,抽象表現主義的代表畫家。——譯註

威廉·德·庫寧(willemdekooning,1904—1997),荷裔美籍畫家,抽象表現主義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譯註

羅伯特·馬瑟韋爾(robertmotherwell,1915—1991),美國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譯註

克萊蒙·格林伯格(clementgreenberg,1909—1994),當時最具影響力的藝術評論家,「發掘」了傑克遜·波洛克。

弗蘭克·奧哈拉(franko'hara,1926—1966),詩人,當時在現代藝術博物館工作。

薩提爾(satyr),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譯註

三k黨(kukluxklan,縮寫為k.k.k.),美國一個奉行白人至上和歧視有色族裔的民間排外團體,也是美國曆史最悠久、最龐大的種族主義組織。——譯註

埃米爾·諾爾德(emilnolde,1867—1956),德國表現主義藝術先驅。——譯註

尼古拉斯·德·斯塔埃爾(nicolasdestaël,1914—1955),俄裔法國藝術家,抽象派大師。——譯註

伯納德·畢費(bernardbuffet,1928—1999),法國畫家。——譯註

埃德蒙·威爾遜(edmundwilson,1895—1972),著名評論家、文學家,綽號「邦尼」(bunny)。

1998年4月1日,本書作者威廉·博伊德出版了一本美國畫家納特·泰特(nattate)的「傳記」,記錄了這位活躍在20世紀50年代的紐約,而現在卻「被世人遺忘」的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的生平故事,贏得不少關注和好評,一幅被「重新發現」的泰特的油畫還在索斯比拍賣行以超過7000英鎊的價格售出。但不久後,人們發現這本「傳記」其實是一本小說,納特·泰特是博伊德筆下的虛構人物,名字來源於倫敦兩家藏有大量名畫的美術館——國家美術館(nat)和泰特美術館(tate),而售出的油畫其實是博伊德自己的作品。——譯註

哈特·克萊恩(hartcrane,1899—1932),詩人。他在1930年發表了長詩《橋》。

艾森豪威爾當時以絕對優勢當選總統。理查德·尼克松是他的副總統。

雅馬邑(armagnacs),產自法國西南部的加斯科涅地區,是法國最古老的蒸餾酒,已有700多年曆史。——譯註

傑奎琳·洛克(jacquelineroque,1927—1986),畢加索的第二任妻子,他們的婚姻持續了11年,直至畢加索去世。——譯註

伊夫·蒙當(yvesmontand,1921—1991),法國著名演員,出生於義大利,幼時隨父母搬到法國馬賽。——譯註

西蒙妮·仙諾(simonesignoret,1921—1985),法國著名電影女明星,第一位獲得奧斯卡獎的法國人。——譯註

愛德華·維亞爾(edouardvuillard,1868—1940),法國畫家、圖形藝術家,內景主義畫派領袖之一。——譯註

皮埃爾·勃納爾(pierrebonnard,1867—1947),法國畫家和版畫家,後印象派與納比派創始成員之一。——譯註

j.f.伯恩(j.f.byrne,1871—1954),英國板球運動員。——譯註

詹姆斯·鮑斯韋爾(jamesboswell,1740—1795),英國傳記作家、現代傳記文學的開創者之一。——譯註

17—18世紀英國上流社會年輕人在成年時有前往歐洲旅行的傳統,稱為遊學(grandtour)。——譯註

威廉·萊許(wilhelmreich,1897—1957),德國心理學家,弗洛伊德的學生。——譯註

s&m,即sexandmoney的簡稱,意為「性和錢」。——譯註

斯普特尼克(sputnik),蘇聯在1957年10月4日發射的世界上第一顆人造衛星,它的發射是政治、軍事和科技的里程碑。——譯註

電影《金粉世界》(gigi),獲第31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獎、最佳導演獎及最佳改編劇本獎。——譯註

苯丙胺(benzedrine),又名安非他明,用於發作性睡眠病、麻醉及其他中樞抑制藥中毒、精神憂鬱症的一種藥物。——譯註

亞歷山大·史克里亞賓(alexanderscriabin,1872—1915),俄國作曲家、鋼琴家。——譯註

要更全面地瞭解納特·泰特的人生,請參見威廉·博伊德的著作《納特·泰特:一位美國藝術家》。(1998年,21出版社)。

狂飆突進運動(德語sturmunddrang),18世紀德國文學界的運動,提倡自然、感情和個人主義,主張民族統一和創作具有民族風格的文學,是文藝形式從古典主義向浪漫主義過渡的階段,中心代表人物是歌德和席勒,推崇天才和創造性的力量。——譯註

羅伯特·勞森伯格(robertrauschenberg,1925—2008),美國戰後波普藝術的代表人物。——譯註

1959年9月,泰特和巴卡塞安拜訪了布拉克位於瓦朗吉維爾的畫室。

理查德·迪本科恩(richarddiebenkorn,1922—1993),美國當代藝術家,早期作品主要是抽象表現主義和美國灣區畫派風格,後期繪畫,如最著名的「海洋公園系列」,代表了他獨特的藝術成就。——譯註

馬克·羅斯科(markrothko,1903—1970),生於俄國,10歲移居美國,最初的藝術是現實主義的,後嘗試過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20世紀40年代末形成自己完全抽象的色域繪畫風格。——譯註

弗朗西斯·普朗克(francispoulenc,1899—1963),法國鋼琴家、作曲家,著名音樂團隊「六人團」成員。——譯註

巴比妥鈉(nembutal),一種對中樞神經系統會產生抑制作用的藥物,具有鎮靜催眠的作用。——譯註

海明威於7月2日自殺身亡。

「聽到‘文化’這個詞,我就會伸手去拿我的左輪手槍。」

實際上只有69歲。

菲利普·加斯頓(philipguston,1913—1980),美國藝術家,抽象表現主義的代表畫家,銜接了波普藝術和新表現主義。——譯註

1964年,嘉兒17歲。

萊昂內爾·萊格特死於1964年5月28日。

1963年12月24日改名為約翰·f.肯尼迪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