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戰日記

凡人之心 威廉·博伊德 第1頁,共2頁

伊恩·弗萊明言而有信,在戰爭爆發的第一週就聯絡了洛根·蒙斯圖爾特,並給他在海軍情報處找了個工作。這個鼎鼎大名的情報部門位於摩爾大街的海軍部,一九三九年,指揮這裡的正是約翰·戈弗雷上將(弗萊明是他的助手)。蒙斯圖爾特被任命為皇家海軍志願軍預備役(特別部門)上尉。在情報處內部,他被分配到宣傳部門,專門負責監控從西班牙和葡萄牙流出的情報,還要按照指示,想辦法聰明地確保這兩個國家中立。一開始,他只需要在儘可能多的媒體上刊登反德故事(一般是跟西班牙和葡萄牙有關的)。蒙斯圖爾特還主張向里斯本、波爾圖、巴塞羅那和馬德里等主要城市的市民散發傳單。他喜歡海軍情報處:這個機構的氣氛輕鬆且略顯放蕩,但工作效率高到令人自豪。他還覺得,自己身穿手腕處帶波紋狀金邊的海軍藍色制服(由伯恩&米爾納裁縫店手工縫製)顯得相當時髦。

一開始,芙蕾雅帶著史黛拉住到了柴郡的孃家,不過,大家預料中的倫敦大轟炸一直沒有發生,她們便在一九四〇年初搬了回來。彼得·斯卡比爾斯自願加入消防後備隊。本·利平和他的家人在一九三九年十月離開巴黎,在聖詹姆斯的杜克大街又開了一家小畫廊(還是叫「利平兄弟」)。戰爭期間,服役士兵和軍官是不準寫日記的。洛根似乎知道這一點,他的記錄經常被打斷,除非發生了什麼讓他特別有興趣的事。

1940年

6月10日,星期一

今天,我把福斯蒂諾的米羅畫作拿到本的畫廊,把它們在畫廊地板上擺開。他簡直是一把抓住了椅子,才沒有驚得當場倒地。「你知道這樣的收藏意味著什麼嗎?」他說。我解釋了它們奇特的來歷。「好吧,我猜東西在誰手裡基本上也就算是誰的了,」本說,「你真的不知道它們屬於誰嗎?」我告訴他,這是個謎,歐內斯特·海明威可以證明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本似乎全身都在顫抖,大概是因為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他不停地說,這種事畫商一輩子可能也就碰上一兩次。我說我現在很缺錢,它們已經在我家的櫥櫃裡放了三年了,我必須做點什麼。最後,本付了我三百英鎊,他說他會代表我把最大的那幅畫賣掉。至於什麼時候賣,他也不確定;他要等到市場價合適,或完美買家出現的時候再出手。他對我簡直是感激涕零,但又因為沒能立刻交割而不那麼感激。保羅·克利病得很重,他說,他提出再給我一百英鎊,買下我那幅克利的小畫。我說我暫時還不想賣,非常感謝你。

在英國廣播公司旁邊的餐廳吃午餐——豬肝香腸和沙拉。難道食物定量配給已經開始了嗎?跟傑弗裡·葛利格森(一個易怒又暴躁的人)聊到喬伊斯,不過我對《地平線》讚不絕口,多少平息了他的怒氣。

6月26日,星期三

海軍情報處新來了一批指揮官,其中一個竟然是詹姆斯·範德普爾——我的中學同學。他的身材還是和從前一樣結實健壯,但他現在蓄著尖尖的薑黃色鬍鬚。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海軍,我認為,他發現我是他的屬下後有點尷尬。我們去格林公園散步,回憶在艾比的生活。他跟我說了一些同學的近況,我發現我對他們沒有任何興趣。今天傍晚接到迪克·霍奇打來的電話。令人激動的訊息:他加入了皇家海軍陸戰隊。我告訴他,我也是海軍。做什麼呢?他問。機密哦,我說。能嚴肅地說出這句話,感覺好極了。

7月8日,星期一

戈弗雷和弗萊明把我和範德普爾叫去,問我們對里斯本熟不熟悉。我說,很熟悉;範德普爾說,不熟悉。「至少有一個熟悉的,」戈弗雷說,「總而言之,你們要去的就是那裡。」我問為什麼。因為溫莎公爵去了那裡,戈弗雷說,他坐飛機逃離了他在法國的住處和不斷逼近的德國和義大利軍隊,我們需要盯著他。大使館不能監視他嗎?範德普爾問(我感覺他不大想去)。顯然,大使是個神經質的人,軍情六處安插在那裡的工作人員又是個嗜酒狂,大家都討厭他。公爵的地位相當微妙,戈弗雷繼續說,他不能回到這裡(出於家庭的原因),但我們又不能冒險讓他落入納粹之手。我說:「我見過他一次,在比亞里茨,一九三四年。」弗萊明看著戈弗雷,彷彿贏了賭注。「我就跟你說了吧,蒙斯圖爾特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他神秘地說。

我回家跟芙蕾雅說了這個訊息。我說我不會有危險,因為要去的是里斯本,她似乎並不擔心。「你會去我們常去的那家餐廳嗎?」她說。我告訴她,我會為我倆喝下一整瓶紅酒。

7月10日,星期三

里斯本。範德普爾和我從普爾港乘坐桑德蘭海防司令部的水上飛機出發。一路順利,沒有麻煩。里斯本擠滿有錢的避難者,歐洲所有亂七八糟的人似乎都來這兒尋找安全出路了。頭一回,我奇怪地感覺到,里斯本和葡萄牙都處在舊世界的邊緣。在這非常時期,擔驚受怕的過客們聚集在此,遠眺浩瀚明亮的大海,尋找某種安全的訊號。

我們去大使館報到,一個叫斯托普福德的男人冷冷地接待了我們——他是所謂的「財政專員」,實際是軍情六處在葡萄牙的頭兒——他頗不情願地給我們做了情況簡介。隨著法國的加速淪陷,公爵及公爵夫人在六月十九號坐飛機離開了他們在昂蒂布的別墅,帶著隨從和領事館的一些工作人員經由陸路去了馬德里。在那裡,他們接受了九天美酒美食的宴請,然後才來到葡萄牙。他們目前住在葡萄牙百萬富翁裡卡多·埃斯皮裡託·桑託在卡斯凱斯的房子裡,離市區大概一小時車程。「我不知道海軍情報處會以為有什麼事是他們能做而我們做不到的,」斯托普福德惡狠狠地說,「那房子裡有我們的人,周圍全是葡萄牙警察。他就是放個屁,都不可能逃過我們的耳目。」

我們離開時,我對範德普爾說:「這個酒鬼,還挺會安慰人的。」「我覺得他看起來非常正派。」範德普爾說。不知為何,我覺得我們這位範德普爾並不適合情報工作。我們回到烏煙瘴氣的旅店,這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它有個貼切的名字,「倫敦公寓」。範德普爾爬上床,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得了流感。

7月11日,星期四

範德普爾發高燒了。今天晚上,我去參加大使館的酒會,認識了大衛·埃克爾斯,他在這裡好像是個幕後智囊——訊息非常靈通,他對大使館工作人員的能力也相當懷疑。他定期跟公爵見面,但我感覺事情進展並不順利。公爵表示,除非他未來的問題得到解決,他和公爵夫人的地位有了確定的保證,否則他是不會離開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埃克爾斯說,「想想我們現在的可怕處境吧。」我又說起我在比亞里茨見過公爵的舊事,埃克爾斯差點給我一個擁抱。他立刻邀請我明天晚上去別墅參加晚宴。「我就跟他打過個照面。」我說。「沒關係,」埃克爾斯說,「他周圍全是疑神疑鬼、給德國人通風報信的資本家。你會是一股清風。」

剛剛回去見到範德普爾,把最新進展告訴了他。他怒不可遏,禁止我去赴宴。我說只有戈弗雷才有這樣的權力。給芙蕾雅寫信,告訴她我將和戴維及華里絲共進晚餐。到時候可有故事說了。

7月12日,星期五

要去公爵位於地獄之口的別墅,得開車去幾乎是歐洲大陸最西的位置,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他住在海角懸崖上一幢粉紅色的大別墅裡,周圍松林環繞。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大西洋。我們經過貝倫和埃斯托里爾,沿海濱公路到了卡斯凱斯。在前往卡斯凱斯(在別墅上面的小山上)的路上,我們被警察攔住兩次。他們顯然戒備森嚴。我們把車開進大門時,埃克爾斯提醒我,見到公爵時應「深鞠躬行禮」,但見到公爵夫人時,微笑握手就夠了。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絕不能稱呼她「殿下」。我說我明白了。

別墅坐落在高高的石牆後面,又大又舒適,還有游泳池。裡卡多·埃斯皮裡託·桑託和他的妻子瑪麗在露臺上迎接我們,還有人為我們端來喝的。在場的還有一對夫婦,姓埃塞卡。接著,我們就等待。繼續等待。很多人暗中打量著我們,瑪麗·埃斯皮裡託·桑託時不時離開去跟用人說幾句悄悄話,最後,溫莎公爵及夫人終於從他們的房間下樓來了。

第一印象。兩人的穿著打扮完美利落。公爵像個縮小版的美國電影明星,身材瘦削,矮小精悍,花白的金髮向後梳著,穿著裁剪完美的晚禮服,手裡隨意地拿著一支香菸。公爵夫人應該四十五歲左右,同樣嬌小玲瓏。他們如同一對漂亮的瓷娃娃,讓你想放到壁爐架上的那種。我比他倆都高很多。公爵夫人化著濃妝,全身穿金戴銀。她毫無表情,像戴著面具,下巴上有個挺明顯的凸起的痣。輪到我時,埃克爾斯介紹了我,並提到比亞里茨。

「我們在高爾夫球場上見過面,閣下。」

「你打高爾夫,謝天謝地。」他轉過身對公爵夫人說,「親愛的,這位——呃,這位親愛的先生——一九三四年也在比亞里茨。你還記得那次假期嗎?是不是很開心?」

「我喜歡比亞里茨。」她說。

「我也是,」我說,「實話說,我覺得——」

「而且他還打高爾夫。」公爵說。

「戴維,不要這樣插嘴。這位……什麼先生?」

「蒙斯圖爾特。」

「蒙斯圖爾特先生正要跟我們說在比亞里茨發生的好玩的事呢。」

這時,有人打斷我們,帶我們進屋晚餐。我坐在埃塞卡夫人和瑪麗·埃斯皮裡託·桑託旁邊(她有著歐洲富婆那種冷冰冰、硬邦邦的態度,相當迷人)。埃塞卡夫人說西班牙語和磕磕巴巴的法語。瑪麗說著流利的英語。埃克爾斯和公爵夫人經常一起開懷大笑:似乎非常開心。我當時心想,要記住這一刻,洛根——溫莎公爵和公爵夫人,海邊的漂亮房子,事無鉅細都照顧周到的用人,還有美食與美酒。戰火中的世界。

我們離開時,公爵找到我,問我明天下午有沒有空去埃斯托里爾高爾夫俱樂部打球。我說我還真有空,非常感謝,等等等等。他逗留了片刻,我說,在經歷了橫跨歐洲的艱難旅程後,他的身體狀況還這麼好,真是令人高興。他臉色一沉,悶悶不樂的,壓低聲音說:「我在這裡就是個囚犯。除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阻撓和沒完沒了的繁文縟節,什麼都沒有。」我深表同情,我們約定明天三點在俱樂部碰面。

開車回里斯本的路上,埃克爾斯得知這個約定後頗感興趣。他思考了一會兒,說:「洛根,要是你能告訴我,你向海軍情報處彙報了哪些事,我將感激不盡。」當然沒問題,我說。接著我又補充道:「你知不知道我上哪兒能搞到一套高爾夫球杆?」

7月13日,星期六

陛下的政府慷慨地為我採購了一套新的高爾夫球杆,(他們?)太大方了,我裝備齊全地出發前往埃斯托里爾高爾夫俱樂部打球。公爵、埃斯皮裡託·桑託和一個名叫布里託·埃·庫尼亞的人半小時後也都來了,跟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大概十來個葡萄牙探員。公爵說他想跟我打兩球,並催促另外兩人先發球。天氣炎熱,海上吹來微風。球場的地面被陽光烤得很硬,青草枯得都能燃燒了。我的第一杆讓球在球道上跳了出去,就像在水泥路面上那樣,彈了足足三百米。不過草坪澆過水,打起球來如果速度快還是可以的。

公爵落後了十二點,但他打得很冷靜,從不冒險。打到第三球,我們停下來抽菸,讓埃斯皮裡託·桑託和庫尼亞繼續打。我把自己的球往地上扔去,它發出如同玻璃彈珠掉到柏油路面上的咔嚓聲。「別人跟我說過,這就是在熱帶打高爾夫的感覺。」我說。

「哦,那我很快就會有許多機會練習了。」公爵陰鬱地說。

「我不太明白,閣下。」

「他們要把我送去巴哈馬。我要去當總督。」

「巴哈馬?應該很不錯。」

「你覺得他們把拿破崙送去聖赫勒拿島時也是這麼說的嗎?」

公爵心情不佳,但球打得很好——我小心翼翼地不要挑戰到他領先兩洞的優勢。在他的局勢向好的同時,他的舉止和輕率言行也有了改變。我感覺到,能和英國同胞兼高爾夫球友聊天讓他很放鬆。

他說了一些事。

他的弟弟,英國國王,是個性格溫和的笨蛋,被他的妻子完全控制在股掌之中。是王后不讓他和公爵夫人回英國的。「她不想我們在那兒出現,」他說,「覺得我們會搶了他們的風頭。她就是嫉妒華里絲。」

他煩死了葡萄牙,他渴望離開,但必須先「滿足我的條件」。

有兩個問題似乎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令他擔憂。一是,他們在昂蒂布和巴黎的房子裡還遺留了一些東西(衣服、床單等),需要取回來;二是,英國政府拒絕放走他正在服兵役的勤務兵,不准他去巴哈馬給公爵當貼身男僕。

「你有貼身男僕嗎?」

「哎呀,沒有。」我說。

「你應該找一個。大家都不明白,像我這樣的人沒有貼身男僕是過不下去的。我要弗萊徹,沒有他我是不會走的。」

我想都沒認真想,便脫口而出:「也許我能幫上忙。」

他朝我轉過身,抓住我的胳膊。「相信我,蒙特菲爾德,要是你能做點什麼——」

「我叫蒙斯圖爾特,閣下。」

「蒙斯圖爾特。我會感激不盡的。」

「還是讓我先看看能做些什麼吧。」

高爾夫球打完後(公爵贏了,三比二,我給他寫了張三英鎊的支票),我徑直去了大使館,拍了封密碼電報,發給海軍情報處的戈弗雷。我說如果能讓派珀·阿里斯泰爾·弗萊徹退出現役,那我敢確定,公爵將對我們提出的所有建議更加順從。

範德普爾燒到了三十九點四度。可他仍然訓斥了我,說我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發了電報。「我是你的上級。」他咳嗽著說。我有種感覺,範德普爾如果繼續這樣,他很快就會成為我最討厭的人了。

7月14日,星期日

跟埃克爾斯喝酒。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人,胖嘟嘟的,但長相英俊,顯然在戰前就從西班牙鐵路大賺了一筆。我跟他說了那天在高爾夫球場上的事以及公爵對於弗萊徹一事的抱怨。

「這件事好像比去巴哈馬更讓他煩惱,」我說,「要是我們能幫他把弗萊徹和昂蒂布的那些箱子弄來,他就會完全聽我們——聽你的了。」

埃克爾斯看著我——目光並不友善。「這個說法很有趣,」他說,「我會考慮的。」

我們小心地談論公爵。很明顯,他的行為舉止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所有人和他打交道時都受到這種態度的影響。他要是心情好,就一切都好。他要是心情不好,那就會生著悶氣,跺著腳,怎麼也不肯出來玩兒。

7月22日,星期一

受邀在週三和公爵及公爵夫人共進晚餐。範德普爾向埃克爾斯提出抗議,堅持要代替我出席,埃克爾斯讓他別犯傻。於是,範德普爾也不再跟我說話了——真是跟公爵一樣幼稚。範德普爾似乎基本恢復健康,一整天都在大使館裡發電報,裝出很忙的樣子。我坐在陽光下,看著從公寓圖書館借來的老掉牙的偵探小說。真希望芙蕾雅也在這兒。維希法國斷絕了與我們的外交關係,真令人喪氣。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好地詮釋戰爭的瘋狂?而我卻在這裡跟前國王密切交往著。

7月24日,星期三

在前去地獄之口的路上,埃克爾斯警告我,就算有人要求,我也千萬不要在公爵的訪客記錄本上簽名。他還要求我決口不提海軍情報處。顯然,德國間諜正在四處散播流言,說英國秘密部門正策劃著暗殺公爵。埃克爾斯說公爵現在疑心重重、提心吊膽。

可實際上,他的心情輕鬆愉快——他大笑著,不停聊天,給別人倒酒。我感覺他年輕時應該也是如此輕而易舉地發揮著個人魅力吧。公爵夫人突然對我更關注了;埃克爾斯倒是把我完全拋棄。公爵夫人跟你說話時,臉會比正常的距離更靠近五釐米。這樣一來,哪怕是最無聊的話,也帶上了一種親密的感覺,她跟你說話時,你能在自己臉上感覺到她的呼吸。這是個神奇而有效的計策。她長得並不美,但不知為何,這種特殊的親密感會讓你覺得她選中了你——她關注的只有你。我曾近距離觀察過她,不得不說,她的牙齒真是潔白無瑕。她穿著高階定製禮服,看不出身材。她很瘦,胸很平。她叫我洛根。

晚宴規模很大,全是埃斯皮裡託·桑託的葡萄牙朋友。公爵和公爵夫人感覺到大使館對他們的冷遇,埃克爾斯和我是在場僅有的英國人。晚上天氣炎熱,我們在露臺上喝白蘭地和咖啡。夜色中,海浪拍岸,發出轟隆巨響。公爵抽著雪茄,帶著我走到草坪上,站在房子投下的光圈邊緣。我說,今天晚上非常愉快,在經歷了倫敦的燈火管制後,能看到埃斯托里爾海濱閃爍的燈光,真是讓人心情開朗。站在炙熱的夜色中,我感覺,我們如同置身一片世外桃源,沒有戰爭,只有富裕又漂亮的人們,這話我沒有說出口。不過,公爵反正也沒有聽我說話。

「我今天收到溫斯頓發來的電報,」他說,「我們得到弗萊徹了——他就要來加入我們了。」

「真是個好訊息,閣下。」

「這都得感謝你,蒙斯圖爾特。」

「沒有,真的,我——」

「你太謙虛了。我知道你一定找了關係。我們真的很感激你。」

「不值一提。」

「問題是,我們目前還沒有拿到昂蒂布那些裝衣服和床單的箱子。要去巴哈馬了,我們真的很需要它們。你要是還能……」

「我會盡力的,閣下。」

我們漫步走回露臺時,公爵夫人把我叫過去。她的臉跟我的臉湊得那麼近,有那麼瘋狂的一瞬間,我還以為她要吻我的嘴唇呢。結果她說:「你能不能去訪客記錄本上籤個名,洛根?」她指給我看大廳靠牆小桌上的本子。「感謝你為戴維做的一切。」她悄聲補充。說完,她摸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拿起鋼筆,假裝寫下我的名字。她已離開了。

回到倫敦公寓。範德普爾給我留了張字條。明天,我就要坐水上飛機回倫敦了,而他會留下來。這個可悲又滿心嫉妒的小畜生。

[八月一日,溫莎公爵及公爵夫人乘坐美國郵輪離開里斯本,赴任巴哈馬群島總督。在倫敦,洛根記錄了這次里斯本之行的經過、他與公爵夫婦的會面情形以及他對兩人的印象(比他在這本日記中的記錄要謹慎得多)。海軍情報處傳閱了這份長篇機密備忘錄(大約六十頁)。大家對它的評價很高。

當年九月,倫敦和其他英國城市開始遭到轟炸(倫敦大轟炸),芙蕾雅和史黛拉再次躲到柴郡的德弗雷爾家,直到一九四一年夏天。洛根的母親仍住在薩姆納,現在,她家裡住了大約十八位租客,梅塞迪斯·蒙斯圖爾特和恩卡納茜歐住在一樓的大房間裡。洛根繼續在海軍情報處工作,他還定期為英國廣播公司的西班牙語部門撰寫新聞簡報。]

1941年

12月31日,星期三

年終總結。芙蕾雅和史黛拉正在睡覺。我坐在屋頂下小小的書房裡,遮光窗簾拉上了,威士忌酒瓶就擺在面前。

戰爭。戰爭,戰爭。我的大腦還無法接受。東方傳來的訊息令人沮喪。珍珠港事件又讓人振奮。這終於把美國人拉入戰爭,我也第一次放任自己想到這場戰爭的終結——勝利的終結。謝謝你,裕仁天皇。

伍爾夫女士三月自殺——溺死在烏茲河,跟苔絲一樣。死在水邊。喬伊斯今年在蘇黎世去世,大家都說他已病入膏肓,雙目失明,過早衰老。說說我的情況——

健康:大體不錯。拔了兩顆牙,九月得了流感。喝了太多酒。

家庭:芙蕾雅和史黛拉都相當好。今年我和萊昂內爾見了三次面——我覺得慚愧。

工作:範德普爾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球。花很多時間寫西班牙語的新聞簡報。芙蕾雅接手了我給斯普萊蒙特&德魯出版社審稿的任務,每週二十英鎊。我必須指出,她幹著和我同樣的工作,工資卻少了百分之三十。羅德里克絕不讓步——他這是在懲罰我沒有交出《夏日》的稿子。我給《地平線》雜誌寫了一篇關於魏爾倫的長文(西里爾大加讚賞,但還沒有刊出來)。給報紙寫了些書評,海軍情報處每個月的工資是五十五英鎊,加上芙蕾雅的工資,再加上出售米羅畫作的意外之財,我們現在前所未有地富裕。

房子:給梅爾維爾路的這幢房子換了結實的新門窗——我們睡得更安穩了。夢到了西班牙。現在誰在奇科特喝酒?我試著想象巴黎遍地都是納粹士兵的情形。

總而言之,這是荒廢的一年。我請求弗萊明把我調到別的地方,可他說我太脆弱了,不適合去伊比利亞半島。

朋友。本(跟以前一樣);彼得(更疏遠了);伊恩(真的看不透他);迪克(沒怎麼見過)。不過,我並不需要朋友,因為我有芙蕾雅。

總體反思。我現在穿著軍裝,我為這場冗長戰爭的終結做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貢獻。我的職業——作家——暫時被擱置一邊。多虧皇家海軍和胡安·米羅(以及福斯蒂諾),我有了償債的能力,可我卻無法拿到我在法國的版稅收入。我必須多看書。我終於抽出時間看了海明威寫的關於西班牙的小說(《喪鐘為誰而鳴》)——簡直是場愚蠢的災難。他到底是著了什麼魔,寫得這麼差勁?

決心:少喝酒。我害怕這場戰爭會讓我變成酒鬼。找到一本我真正想寫的書(換句話說,放棄《聖讓的夏日》吧,你這傻瓜)。

最喜歡的地方:梅爾維爾路。

惡習:拖延症。

信仰:對芙蕾雅和史黛拉的愛。

目標:安然度過這場戰爭,寫點有價值的東西。

夢想:開車從巴黎往南走,直到比亞里茨和大西洋,有芙蕾雅相伴身旁,還要在巴黎皇宮酒店定個套間。

1942年

2月20日,星期五

和彼得(斯卡比爾斯)一起吃午餐。他看起來瘦削憔悴,病懨懨的。他說他的孩子們現在跟他的父母一起生活。他不能待在馬洛的房子裡——那裡有苔絲的鬼魂。他跟苔絲的父親克拉夫大吵一架,克拉夫衝著他大吼大叫,兩人差點動了手。我表示同情:事情太糟了,一場可怕的悲劇。接著,他告訴我他正在接受教導,準備加入羅馬天主教。

我:你到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彼得:內疚吧。我覺得苔絲在某種意義上是被我逼死的。

我:別說傻話了。她又不是自殺的,是嗎?

彼得:我永遠都沒法確定了。就算那是個意外,我也敢肯定,她掉到水裡之後是想死的。

我說他需要的是心理醫生,不是牧師,可他不為所動。他說他希望上帝重回他的生活。我說,好吧,陪你從小長到大的那個上帝,你們聖公會的上帝有什麼問題嗎?他太軟弱了,他說,他太通情達理了,太善解人意了,他並不是真的想幹預世事——他更像個完美的鄰居,而不是神。我需要感受到上帝可怕的怒火,以及他將對我實施的懲罰,他說。我的聖公會上帝只會露出悲傷的表情,責備我一番而已。

「看看我們倆,」我越說越憤怒,「我們坐在這兒,兩個接受過高等教育又精通世故的作家,說著天堂裡的上帝。這全是胡說八道啊,彼得,全都是。你要是想讓自己心情好點兒,還不如給太陽神獻祭一頭羊呢。這和你現在說的這些意義相近。」

他說我不明白:要是一個人沒有信仰,那他說這些無異於對牛彈琴。我意識到,他的「信仰轉變」應該是某種形式的贖罪——他需要這種懲罰。他告訴我他正在寫一本關於苔絲和兩人的共同生活的書。

「一本書?傳記嗎?」

「小說。」

2月27日,星期五

今天我三十六歲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是個中年人了?也許這個稱號我應該等到四十歲再接受。芙蕾雅給我烤了個蛋糕,海綿蛋糕(她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找來了真正的雞蛋),還在上面插了三支紅色蠟燭和六支藍色蠟燭。史黛拉非要吹蠟燭。「你幾歲了,爸爸?」她問。我給她數著蠟燭。「我九歲了。」我說。芙蕾雅看著我:「看看這是誰家的大孩子呀?」

拋開這場戰爭,我猜你確實可以說,我再幸福不過了。只有兩件事讓我煩惱——萊昂內爾,和我的書。我和萊昂內爾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部分是因為我的工作,同時也因為洛蒂再婚了。萊昂內爾快九歲了,對我來說,他幾乎就是個陌生人。我還在擔憂:我感覺我的才華在慢慢消失。除了偶爾受委託寫寫報刊文章,我沒有寫其他東西的衝動了。也許要等這場戰爭結束,我才能重新開始。

4月15日,星期三

今天,彼得獲准加入羅馬天主教會。他問我願不願意當他的教父,我拒絕了,理由是我心並不誠。我覺得他有點傷心,不過沒辦法。他問我,能不能把寫苔絲的那部小說手稿寄給我,讓我「確定一些事實」。聽他的意思,好像就快寫完了。說實話,我一想到要看那本書就覺得噁心。

5月4日,星期一

去英國廣播公司,又做了一次向西班牙播出的廣播節目——顯然,是為了消除人們對德國入侵迦納利群島的恐慌。出來的路上,我碰到路易斯·麥克尼斯,我不怎麼認識他,他卻對我的《女孩工廠》讚不絕口,這讓我頗為尷尬。他問我在做什麼,我說沒做什麼,並將原因歸於戰爭。他說他很清楚我的感受,但我們還得繼續寫呀,這場戰爭也許會持續五年,甚至十年,我們不能讓自己的藝術才能因此凍結。「要不然我們以後的人生該怎麼辦?別人問‘你在戰爭期間寫了什麼’,我們總不能說什麼都沒寫吧。」他閃爍其詞地說起,想把《女孩工廠》改編成廣播劇,可又擔心題材有點猛。總而言之,他給了我靈感——和其他作家見面總能給我靈感,我意識到,我們有著某種隱秘的兄弟情誼,哪怕最後這種情誼只限於同情彼此的感慨和抱怨而已。我回到家,通讀了一遍我寫完的《夏日》的章節。寫得太差了。我走到花園盡頭,把寫完的東西通通扔進火爐。我沒有後悔;實際上,我如釋重負。只是,我有點擔心對於我在多年前就已花光的那些預付款,羅德里克會怎麼說……

5月28日,星期四

伊恩(弗萊明)今天悠閒地走進我們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相當嚴肅地看著我。普洛默也在辦公室裡,他說:「當心點,洛根,伊恩又露出他那‘嘿我剛想出個主意’的表情了。」我問他,那是什麼檔案,他說是給我的。「‘g’就是貢扎果。」他說。「那又怎麼樣?」我說。「你有一半烏拉圭血統,又出生在蒙得維的亞——多奇妙呀。你的西班牙語說得怎麼樣?」我說我基本能說,不算很好。伊恩看著我,點點頭。「我覺得我們還沒有把你完全派上用場,洛根。」他說。這句話讓我有點兒不安,這不安只持續了一會兒,現在我覺得它不值得細想——伊恩就是空閒時間太多,想了個瘋狂的主意罷了。

(7月—8月)

行程。芙蕾雅和史黛拉去了柴郡。我跟她們一起住了一個禮拜。接著在德文郡和利平一家住了十天。乏味而漫長的八月。突然沮喪地意識到,我們已打了近三年仗了。我回想起我們在三十年代焦躁又煩惱的生活,似乎是一個逝去了的黃金時代。

(8月)

從德文郡回來了。我帶著史黛拉去見母親——她突然顯得老了很多。畢竟,她都六十二歲了。她開始回憶起蒙得維的亞,這不像她:以前,她總是期盼著來歐洲,哪怕是伯明翰都讓她覺得充滿異國情調。今天,當我們坐在她凌亂的廚房裡,恩卡納茜歐在唯一的水槽裡洗著茶碟時,她卻不停地向我哀嘆。洛根,她說,我現在成了女房東了,對我來說,這不是件體面的事。我本想指出,要不是她讓普蘭德蓋斯特把父親積攢的財富揮霍一空,那我們倆現在的生活應該舒適得多——可我不忍心說。我發現,她瘦了,這正是讓她顯老的原因;她以前一直很「豐滿」,現在不是了。她很愛史黛拉,史黛拉減輕了她失去萊昂內爾和貴族兒媳的傷感。她和恩卡納茜歐欣賞著史黛拉雪白的皮膚、金黃的頭髮和湛藍的眼睛,彷彿她是遺傳基因給我們開的一個玩笑。她們盯著她看,看得入了迷,說的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事:「你看她是怎麼開櫥櫃的呀」「你看,她又打噴嚏了」「你看她在玩娃娃」。那語氣彷彿有史以來沒有哪個孩子能掌握這些技能似的。她們抱起她,不停地吻她;吻她的雙手、她的膝蓋,還有她的耳朵。史黛拉平靜而寬容地允許了這些舉動。我們離開時,我關上門,聽到慟哭和啜泣。

9月17日,星期四

收到羅德里克的信,暗示我可能會吃官司,他要求我歸還《夏日》的預付款。與此同時,彼得·斯卡比爾斯新小說的打字稿寄到了,書名頗不吉利,叫《罪行》。第一句是這樣的:「西蒙·特蘭平頓從沒想過,他會把夏爾馬和漂亮姑娘聯絡在一起。」我不忍再讀下去了:在這本利用苔絲短暫又不幸的一生寫成的書裡,我知道,會有一些真正令人噁心又煩躁的內容。

9月18日,星期五

我給彼得寫了信——撒了謊——我說我一口氣讀完了小說,我認為它「筆法嫻熟」(一個很有用的詞),還說它是對苔絲「最好的悼念」,我讚揚了彼得,說他寫這樣一本令人肝腸寸斷的書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氣,等等。我提了個建議:讓他改掉主人公的姓——那聽起來太像p.g.伍德豪斯的風格了。我說等心情平復一些,我還要再讀一遍——我希望這樣能讓我拖延一些時間。

10月12日,星期一

今天,弗萊明和戈弗雷走進來時興高采烈的,他們讓我收拾好去熱帶的行李。「你要去陽光燦爛的加勒比了,」他們說,「運氣真好啊。」可真有趣,我說,把你們的笑話留給新人吧。可他們並不是在開玩笑:溫莎公爵又將再次進入我的生活。

10月30日,星期五

紐約。我被臨時擢升為中校,我坐在市中心的酒店裡,等著接受新的指令。我猜——說實話吧——我應該算是間諜了,而且我是被派去監視公爵和公爵夫人的。感覺有點不自在。

弗萊明和戈弗雷向我解釋了背景情況。公爵在接受巴哈馬總督的新角色時,雖不情願,但還是勤勉地開始了工作。他跟住在那兒的一位瑞典富豪成了朋友,那位百萬富翁名叫愛克爾·溫爾格林(伊萊克斯公司的創始人),他從吸塵器和冰箱生意裡賺取了鉅額財富,並且跟拿騷大部分富有的外籍移民一樣,也不想為這財富交稅。巴哈馬的免稅政策很適合溫爾格林,它的地理位置,也讓他得以靠近商業機會迅猛增長的南美洲。他和公爵親密起來——他們一起晚餐,溫爾格林把自己的遊艇借給公爵。可去年七月,溫爾格林被美國列入黑名單,美國宣佈他是納粹同情者。英國也緊隨其後,這樣一來,公爵不得不通知他的朋友,他再也不能踏足巴哈馬半步了。

墨西哥城的一位探員向海軍情報處彙報說,溫爾格林參與了大宗貨幣投機交易,並獲取了鉅額利潤。大家害怕的是——擔心的是——公爵也以某種方式參與了這次投機。公爵的私人收入,包括他擔任總督的薪水,據估算每年應有兩萬五千到三萬英鎊。他的資產被繫結在英格蘭和法國,所以,如果他真的和溫爾格林參加了投機,那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這就是我要努力查清楚的事。這一切的背後,不言而喻的事實就是,如果公爵真的搞了鬼,那他的行為就是在叛國。

這是一場豪賭,我對這份工作感到有些不安。我對公爵和公爵夫人沒有任何私仇;恰恰相反,他們對我一直很友善。我想,是我在去里斯本之後寫的那份長篇備忘錄讓我成了情報處的公爵專家。目前的計劃是,我以魚雷艦指揮官的身份出現在巴哈馬,就說我是被派去執行潛艇搜尋任務的。我必須重新和公爵夫婦搞好關係,盡力打探訊息。

10月31日,星期六

結果並沒有什麼魚雷艦,而是一艘港口防禦機動快艇ii22號。我們勻速向南行駛,右側是新澤西的海岸線。現在我的擔憂加倍了。我在布魯克林港見到了我的船和船員們,他們是從百慕大群島來的。指揮官是不苟言笑的蘇格蘭年輕人克勞福德·麥克斯泰中尉。我把我的指令交給他(上面有大西洋艦隊司令的簽名),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反應——他一邊看,一邊露出不可思議接著是反感又無可奈何的表情。他問我上次指揮的是什麼船,我告訴他,我在皇家海軍的軍銜是「名譽」性質的。「去巴哈馬?」他說,「我們他媽的去那兒幹嗎?」「你聽我的指揮就行了。」我非常沉著地說。他竟然往甲板上啐了一口唾沫。恐怕,他對那兒沒什麼好感。ii22號是艘嶄新的木製大船,配備了深水炸彈和兩挺劉易斯機關槍,以及十名船員。我跟麥克斯泰同住一間小船艙(上下鋪,我睡上鋪),我們也在這裡面吃飯。我們要南下去往佛羅里達,再從那裡去巴哈馬。我想,真正讓麥克斯泰反感的是我帶上船的行李數量(我知道自己將要參加正式的招待宴會,所以我必須有相應的著裝),以及我竟然還帶著高爾夫球杆這件事。

11月4日,星期三

巴哈馬群島,新普羅維登斯島,拿騷。麥克斯泰和船員們都住在城區一千米以東蒙塔古堡的臨時兵營裡,我卻在大英殖民酒店有個房間——酒店裡好像全是美國的工程師和承包商,顯然是來這兒修建新機場的。在城裡散了散步——到處是成群結隊的美國大兵和英國皇家空軍新兵。要是你隔遠一點看拿騷,它還是挺漂亮的,並不顯得破敗。這是個殖民小城,人口兩萬左右。木屋都漆成了粉紅色,到處是遮陰的大樹。鎮中心有個整潔的小廣場,廣場上立著維多利亞女王的雕像,廣場兩旁是政府辦公室和法庭。港口前是一段海拔不斷升高的山脊,總督府便坐落於山頂(府前有柱廊,柱廊也漆成了粉紅色)。主大街叫作海灣大街,大約五個街區長,有陰涼的木板步行道,大街兩側是向遊客兜售各種新奇商品或劣質紀念品的商店。殖民酒店的東邊是遊艇俱樂部,西邊是高爾夫球場和鄉村俱樂部。溫爾格林擁有一個島,名叫肥豬島,位於港口環礁湖的入海口。

我租了輛計程車,讓它帶著我四處逛逛:到處都是熱帶花園裡的大房子,內陸還有兩個大的空軍基地,是飛行員受訓的地方。我們經過總督府,我看到飄揚的英國國旗。我試著想象公爵和公爵夫人在這個位於世界終點的奇異的熱帶荒野,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在這裡,「小城」有了新的含義。顯而易見,他在拿騷有吃有住,並且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他將平安無事。他曾經當過國王,現在成了這樣;可以想見,這相當於一種公然的羞辱。我已收到三個晚宴邀請。明天我要去總督府表達敬意。

11月5日,星期四

總督府為幾位來訪的美國將軍舉行招待宴會。房間裝飾得漂亮而俗氣,到處是盆栽和鮮花,擦得鋥亮的桌上擺著照片。有人給我端來一杯金湯力,我跟其他賓客交談起來——大部分是軍人,有幾個穿著套裝、大汗淋漓的本地顯要。我穿著時髦的白色制服,佩戴著中校肩章,有種自以為是的奇怪感覺。公爵的隨從參謀介紹我:「您還記得蒙斯圖爾特中校吧,閣下。」公爵的皮膚被曬得黝黑,他穿著淺褐色套裝,繫著粉色和黃色的方格領帶,茫然地看著我。「在里斯本,一九四〇年,閣下。」我說。「啊,對了。」他含糊地說完,便立刻離開了。他徑直走向公爵夫人:他們悄聲說著什麼,公爵夫人朝我看過來,又對公爵說了什麼,接著,公爵直接走回來,這次他微笑著,拍著我的肩膀。「是蒙斯圖爾特啊,」他說,「我當然記得你!你帶了高爾夫球杆沒有?」

後來,我跟公爵夫人說了話。她的髮型和妝容還跟在里斯本時一樣完美。可她看起來更瘦了,又或者只因為她穿的是短袖裙子,露出了骨感而精瘦的胳膊。她非常親切,壓低聲音說:「是什麼讓你來這個白痴天堂了?你可得小心點,不然還沒等反應過來,你就因為無聊死掉了。」我微微一笑:「我是來搜尋潛艇的。」我說。「我們一定得邀請你來參加晚宴,」她說,「馬上。你現在住哪兒?」我感覺我又回到圈子裡了。

12月15日,星期二

我去總督府參加了三次晚宴,最後一次就坐在公爵夫人旁邊。我跟公爵打了六場高爾夫,總是隻打四球。我去了每一家酒吧、俱樂部,好像也拜訪了絕大多數的私人宅邸,見了人一輩子能見到的所有皇家空軍的人。

這個小城和所有小城一樣,流言蜚語、陰謀詭計、怨恨宿仇、輕忽蔑視,還有和諧或內鬥的同盟,以及朋黨派系,充斥在這些所謂的權力機構和新貴之中。據我觀察,拿騷的社會大體可分為以下部分。最頂層是總督及其隨從。第二層是政治家——「海灣街男孩(或土匪)」——包括本地商人、大亨和富豪,他們坐在議會里,掌控著議會。接著,是隔了一些距離的軍隊臨時人員和遊客。再接下來,是上了年紀的跨國逃稅者——主要是英國人和加拿大人——他們一本正經、因循守舊,會在看到比自己更年輕、更輕浮的人時露出鄙夷的表情:疑心重重的企業家,離了婚的人,富裕卻毫無天賦的年輕男子及其女友。他們出海航行,舉辦派對,他們瘋狂飲酒,輕鬆地交換伴侶。在十二月到三月的旅遊旺季,美國的這類人也會來加入他們,尋找冬日暖陽及奢華無憂的生活。另外一個分組則可能跟以上幾類均有重疊,他們是一小幫有錢有勢的人,憑藉雄厚的經濟實力,發揮著公眾並不知曉的影響力。溫爾格林就屬於這類人,而且不得不說,你很難找到一個說他壞話的人。人們提到他的名字時,會有各種傳言:說他是戈林的親密好友;說他正在肥豬島建造納粹的潛艇碼頭;說他在墨西哥城擁有一家銀行。我把所有這些訊息都向海軍情報處做了彙報,並盡責地將它們標記為「猜測」。最後,還有另外一個世界——它人數最多,矛盾的是,它又最不為人所知——這便是巴哈馬本地人的世界。他們絕大多數都是貧苦的勞工或漁民,住在總督府外山脊上一大片破爛的棚屋裡,那裡叫作格蘭特鎮。巴哈馬群島執行著近乎絕對嚴格的種族隔離制度,在社交方面也不例外(即便是公爵夫人設立的「部隊食堂」,也是種族隔離的)。別人告訴我,隔離制度在這裡的嚴苛程度堪比美國南部的那些州。有人辯解,如果巴哈馬在這件事的態度上有任何鬆弛,那就會嚇跑美國遊客。即便是在總督府,黑人也不得走入大門。

所有這些世界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影響的——這一點在總督府的招待宴會上最為明顯(不過在場唯一的黑人是派送開胃小菜的侍者)。我經常出席這樣的宴會,我認真觀察人群,小心蒐集資訊——大家都很樂於開口。不得不說,當公爵和公爵夫人從容微笑著在賓客間遊走時,他們表現得好像這裡就是全世界他們最想待的地方,這些人就是全世界他們最想見的人。毫無破綻的演技。

現在,他們在邁阿密。麥克斯泰懇求我讓他出海。ii22是整個拿騷港最時髦、最乾淨、最光亮的船。

12月20日,星期日

我們航行到埃克蘇馬群島的一個小島上,拋錨停泊。大家在甲板上釣魚,下水游泳。太陽從碧藍如洗的天空投下猛烈的光芒。我們似乎離戰爭非常遙遠。芙蕾雅寫信說,我們重新奪回了班加西,蘇聯軍隊在斯大林格勒包圍了德國軍隊。可全世界最不開心的人就是克勞福德·麥克斯泰了。

1943年

1月1日,星期五

昨天晚上,我去凱布林海灘參加新年派對,主人是一位名叫多蘿西·布克拜德的年輕寡婦(美國人)。從八點到午夜之後,一直都有樂隊演奏和香檳供應。多蘿西——四十來歲,相貌粗俗,是個酒鬼,我猜——她跟索塞「侯爵」住在一起——依我說,他是有法國血統,但不是法國人。多蘿西有個女兒(十九歲?二十二歲?),叫露露。時鐘敲響十二點時,她徑直朝我走來,在我唇上留下一個長長的溼吻。我把她推開,走路去了海邊,我看著繁星,想起芙蕾雅。露露找到我,毫不遮掩地向我求歡:「你為什麼不來操我,洛根?」「因為我他媽的不想。」我說。說完,她重重倒下,醉得不省人事。我把她揹回去,放在露臺的藤條沙發上,悄悄溜走了。

總督府傳來訊息說公爵夫人身體抱恙——她的潰瘍讓她精疲力竭、痛苦不堪。我想我會讓麥克斯泰開著ii22去外島上待幾天的。拿騷也快把我壓垮了。

1月14日,星期四

我詳細寫下給海軍情報處的第三份報告,把它帶到奧克斯機場,交給(空軍中隊長)斯諾(他會把它用飛機送到邁阿密,有人會把它送到紐約,再從那裡送到海軍情報處)。斯諾說,公爵將會被任命為澳大利亞總督,以作補償。聽到這個訊息,我心裡如釋重負。我才到這兒幾周,卻已感覺自己在腐爛了。我長胖了,喝了很多酒,花了太多時間在喬治王子酒店的酒吧,跟誰也不說話。我的精神生活不復存在:我什麼也沒讀,什麼也沒寫(除了家裡寄來的信和寫給家裡的信)。我開始明白公爵夫人說的「這個白痴天堂」是什麼意思了。

我的報告盡責地記錄了最新的流言。索塞偷偷告訴我,哈里·奧克斯爵士給溫莎公爵預付了兩百萬美元,溫爾格林用這筆錢,通過他在墨西哥城的商業銀行,在貨幣市場進行投機交易,並把所有的收益都給了公爵。毫無疑問,海軍情報處看得出來,無論這件事是得到了證實還是澄清,它都能解釋錢是從哪兒來的這個問題。只是,我不敢相信公爵會冒這樣的風險:只要他突然開始向奧克斯或其他什麼附屬公司付款,那倫敦、紐約和巴哈馬就會有很多人追蹤到這筆錢的來源。

2月27日,星期六

三十七歲了。以晨起手淫來慶祝。想象著芙蕾雅一絲不掛地趴在我身上——她騎在我身上時,微微垂懸的滾圓胸脯還在顫抖。在這場無休止的戰爭中,我適應了遠離愛人的禁慾生活,可在這個庸俗下流的小城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刺激著我的性慾。昨天晚餐時,一位皇家空軍軍官的妻子在桌子下面摸了我的陽具——我甚至都不記得她的名字。

我威脅麥克斯泰,說要以抗命不從的罪名告發他。他竟然在迪格南(軍士)面前叫我懦夫。其他人都對自己駐守的這個崗位沒有怨言:他們自然知道什麼是輕鬆的美差。只有麥克斯泰覺得自己的軍事天性受到了壓抑。也許,明天我該讓他發射一顆深水炸彈。

3月22日,星期一

因孤獨而起的強烈痛苦:我太想念芙蕾雅和史黛拉了,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抽痛。我猜這就是現役軍人的心情吧——在這世界上,一定有數以百萬計的人正思念著他們的愛人。這種共同的渴望簡直難以想象。然而,我還是感覺自己不太誠實:一個假冒的海軍,在度假勝地的熱帶島嶼,監視著一位被放逐的公爵……要是置身北非沙漠的戰壕,我會不會感覺好一點?

我為自己感到悲哀。我給麥克斯泰打電話,邀請他來喬治王子酒店吃晚餐。我簡直能聽到他受驚的大腦急速運轉的聲音。最後,他終於同意,我們約好晚上八點在那兒碰面。

拿騷的旅遊季就要結束,有錢的美國遊客關上別墅和海濱小屋的大門,紛紛回家去了。沿著海灣大街,從旅店走到喬治王子酒店,你可以感覺到,這座小島正在迴歸到它正常的昏睡狀態——商店空蕩蕩的,拉車的馬匹無所事事地站著,只有偶爾駛過的大汽車尋找著可以尋歡作樂的地方。

一開始,麥克斯泰很緊張,正式得過了頭(也許他以為這是把他送回家去的前奏?)。不過,隨著我點的酒越來越多,他也開始放鬆下來。我得記得,他還只有二十三歲;在他眼裡,我一定是個討人厭的老頭,突然插進來,攪亂了他大好的職業前景。他來自法夫,父親是個農民。麥克斯泰長著張「雕刻出來」似的臉——一絲多餘的肉都沒有——與其說是英俊,不如說是引人注目,就像一尊雕塑或怪獸石像。他也許適合蓄鬚。

晚餐快吃完時,他有點緊張地向前俯身,說:「我說,洛根,我們他媽的到底在這兒幹嗎?都快五個月了。」我猜,我不應該對他透露絲毫線索,可又覺得確實欠他一個解釋。「誰是大西洋這一頭最重要的英國人?」我說。他知道,他當然知道我說的是誰。「這麼說吧,我們現在就是在盯緊他。」我像有些人那樣,敲了敲鼻子的一側。他點點頭,表情嚴肅。我想,知道我們是有目的、有任務的之後,他應該會鬆一口氣吧——但可能還是同樣沮喪。

我們離開時,索塞和他的幾個朋友正好進來,還有兩個我從沒見過的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姑娘。他們似乎都認識麥克斯泰,索塞說服我們加入了他們,再喝幾杯酒。我發現自己跟一個外國人長相的高個帥氣男子聊了起來,沒說幾句,他就表明自己是哈里·奧克斯的女婿。他邀請我星期天去他家吃午餐。我問麥克斯泰是怎麼認識這些人的。「航海認識的,」他說,「我沒事做,所以跟他們一起出海唄。」

4月10日,星期六

跟公爵在鄉村俱樂部打高爾夫。只有我們倆;他的探員們都留在俱樂部的屋子裡。天氣潮溼、悶熱,但很安靜;所有的遊客都走了。公爵似乎頗為煩惱,直到在第三局以七米多的距離推球入洞取勝後,他才明顯輕鬆起來。我讓他贏了第五球和第八球,他於是又領先了三分。他的心情好多了,話也多起來。

我們聊了這些事——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拿騷——他不停地大聲抱怨「這個差勁的小島」。他曾請求丘吉爾為他在美國安排個工作——其他地方的總督地位再高,他也沒興趣。他為自己在這裡取得的成就驕傲:「這是整個大英帝國最差勁的職位。」

他對王室仍抱有強烈的敵對情緒。他發現國王和王后氣量狹小、報復心強得不可思議。我認為,最令他氣憤的是他們不肯授予公爵夫人「殿下」的稱號(類似他的男僕弗萊徹那件事)。「一個妻子總應該獲得和她丈夫相同的頭銜吧,」他堅持道,「不管怎麼說。」我感覺他的怨氣主要是針對王后(這比責怪他的親弟弟更容易吧,我猜)。「她就是受不了華里絲。」

他發現下議院很難對付,那些人自私地設定了各種阻撓,全是「稀鬆平常的貪心小人」。

他說他喜歡丘吉爾,但不再認為他是自己忠實的盟友。「溫斯頓很清楚誰是他的衣食父母。」

打到第十七球,把球擊入沙坑後,他很自然地邀請我回總督府共進晚餐。我把他贏的錢給他,他走去讓探員提前打電話回去。於是,我只好給他的球童和我的球童一起付了小費。我們尊貴的總督大人,不喜歡花自己的錢,無論那錢是多麼微不足道。

回到總督府,在泳池邊的小屋裡,有人給我們端來喝的。公爵夫人看起來狀態很好,她用一塊類似穆斯林包頭巾的絲綢把烏黑的頭髮包起來。她為即將到來的炎夏而哀嘆,對我說:「你壓根兒不知道要獲得去美國的許可有多難。要來來回回多少趟,還得點頭哈腰:‘請讓丘吉爾先生問問英國國王,我們能不能去邁阿密過週末吧。’」公爵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抽著菸斗,逗著他的一條凱恩梗犬。然後,公爵夫人出乎意料地問了一個關於我本人的問題——我在戰爭爆發前是做什麼的——我告訴她,我是個作家。他們彼此飛快使了個眼色,公爵問我認不認識他的一個朋友,菲利普·圭達拉。我說我跟他見過一兩次面,他們放鬆下來:那短暫的小心和警惕迅疾消失了。

天色越來越暗,我們走進餐廳,喝冷湯,吃炒蛋。他們有一位法國廚子,一位管家,公爵有男僕,公爵夫人有女僕,還有數不清的巴哈馬工作人員。我們回憶起在比亞里茨和里斯本的往事。這是我跟他們在一起最放鬆、最親密的一次,公爵夫人叫我洛根,公爵從他的椅子上站起來,給我演示他以長杆推球入洞時的特別姿勢。我們不可避免地說到了王室,國王、王后以及他們之間由來已久的宿怨。公爵夫人笑著說:「哎呀,他們就是受不了我。不過,他們真正忌憚的是戴維。王后必須讓他離伯蒂越遠越好。」

公爵含糊其詞地埋怨了幾句,我看得出來,這個話題讓他頗為不悅。

「不,不,」公爵夫人說,「他們不能讓你留在英格蘭。要是你在那兒,伯蒂就會被大家忽略、遺忘。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會對著你,親愛的。」誰知道呢,她也許說得沒錯?我感覺公爵此時此刻只想衝過房間,把她擁在懷中。

「至少,我們還有朋友,有權有勢的朋友,不會拋棄你的朋友。就連溫斯頓也會竭盡所能幫你的,親愛的,你知道他一定會的。要是真有什麼事兒,我們總能依靠他們。」她說這句話時的眼神意味著此話不假:哪怕是前國王,他的權力和影響力也一定不容小覷,是可以直達權力機構最核心的。我感覺到她的冷酷和堅定的決心。

我們離開時,公爵夫人我把拉到一邊,把臉湊到我的臉旁說:「洛根,我們希望你知道,你是總督府的朋友了。」這應該算是某種榮幸吧,我猜。她確實散發著一種奇怪的性吸引力,考慮到她的長相既不漂亮,也不誘人:如果非要說她像什麼,那應該是虐戀關係中理想的女主角。

5月17日,星期一

公爵和公爵夫人去了美國,六月應該會回來,殖民地籠罩在一種具有強烈感染力的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我給海軍情報處發電報,要求把我召回,結果被告知絕無可能。哪怕是我寫給芙蕾雅的信,我感覺也變得越來越無趣了,因為我的生活節奏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我每週寫一份報告,彙報各種流言蜚語和含沙射影的言談(有人覺得這個有用嗎?到底是誰想知道所有這些飛短流長啊?)。我跟斯諾和基地的其他熟人打高爾夫球;我參加還算有點意思的晚宴派對;麥克斯泰和我每週把ii22開出去兩次,麥克斯泰讓大家充分展示自己的能力。與此同時,世界各地的戰火日復一日仍在蔓延。

5月27日,星期四

昨天,我們開著ii22出海了。天氣不合時宜地晴朗,天剛亮時,空氣甚至有一種清新的感覺。我越來越享受這樣的短途航海——也許,我身上到底還是有些航海的天性。我們把船緩慢地開出港口——我和麥克斯泰站在艦橋上——所有碼頭工人和無所事事的人都停下來看著我們經過。ii22看起來確實像艘旗艦,旗幟和訊號旗在微風中飄揚,碼頭上的人們穿著熱帶的白色衣服,每個人都在下意識地朝我們揮手。我們到了港口出海口時,麥克斯泰下令加速,我感覺腳下的兩個引擎轟隆著甦醒過來,爆發出潛藏的威力。船尾下壓,船身出現一定角度的傾斜,全船彷彿上緊了發條,我們抓住環繞艦橋的扶手。突然,船頭兩側出現白色泡沫的海浪,我們猛地衝向蔚藍的大西洋,碼頭的歡呼聲遠遠地迴響著。

有時候,我們會去大巴哈馬島,有時候,會去安德羅斯或阿巴科島,但我們最喜歡的路線還是沿埃克蘇馬島群向南——這兒全是灌木叢生、地勢低窪的小小島嶼,有小小的海灣和純白色的月牙形沙灘。我們知道這裡沒有潛艇,可還是假裝搜尋。中午時分,我們在某個小島停泊,吃午飯。大家遊游泳或曬曬太陽,偶爾還會發射一枚深水炸彈,或是把一個空油桶扔到海面上漂著,用劉易斯機關槍對著它開火,只為提醒自己,戰爭仍在繼續,我們也是對抗納粹德國的小小一分子。

昨天,天氣那麼晴朗,那麼寧靜,午飯後,我決定遊個泳。我脫光衣服,從船頭跳入水中,遊過ii22到小島之間的一百五十米距離。海水涼爽,出人意料地清澈。我蹚水上岸,沿著小小的沙灘閒逛,撿起奇怪的貝殼或一截浮木,在這個無人居住的小島上享受著赤身裸體的快樂。我想到——每個人都免不了會這樣想吧——沉船後逃生到孤島的人,想到魯濱孫·克魯索,那個一無所有的人。

這個島的最高點應該不超過海平面三米,島上覆蓋的植被主要是多肉灌木、長著肥厚橄欖綠樹葉的低矮多節灌木、零零散散的仙人掌,以及幾叢金黃色的濱草。

突然,我察覺到ii22上的騷動。我回過頭,看到他們在甲板上四處跑動,我聽到起錨的刺耳哐當聲。「喂!」我大叫,「發生什麼事了?」沒人注意到我。我蹚進水裡,水淹到我的腰部。我正準備游回去時,柴油機引擎發出一聲轟鳴,排氣管噴出煙霧,船竟飛快地開走了。幾秒鐘不到,它便繞過海角,消失不見了。

我蹚水走回岸邊,一邊罵,一邊想,到底出了什麼狀況,他們收到了什麼訊號嗎?麥克斯泰到底在搞什麼鬼,竟然忘了我不在船上。我並不擔心:我知道他們最終會想起我,會在某個時間回來接我。不過別忘了,我想,這得取決於發生的是什麼緊急情況。我可能要等上幾個鐘頭……突然,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離我幾米遠的灌木叢裡出現小小的動靜,一隻蜥蜴慢慢地、猶猶豫豫地、搖搖擺擺地走到沙灘上,這隻大約一米長的鬣蜥,吐著舌頭,朝我爬來。幾秒鐘之內,又有四五隻鬣蜥加入它。我沿著沙灘移動,想要遠離它們,下意識用手傻傻地捂住陽具。我沾了鹽的雙肩感覺到午後豔陽的炙熱。我朝不斷逼近的鬣蜥丟去貝殼和鵝卵石,它們停了下來。可一旦我不再表現出攻擊性,它們又開始朝我緩緩移動。接著,更多鬣蜥在沙灘另一頭出現了。我朝它們發起進攻,我吼叫著,它們在混亂中笨拙地向後退,復又重整旗鼓,向前推進。

幾分鐘不到,海灘上出現了二十或三十隻鬣蜥,它們都吐著舌頭,用僵死的眼珠看著我,似乎想從我這兒得到點什麼。我站在那裡,兩手各拿一根棍子,心想要是夜幕降臨還沒人來救我,我該怎麼辦。它們並不可怕,似乎不會造成真正的威脅;這只是一種迫於無奈的臨時共處。在荒無人煙的小島上,赤身裸體的男人和三十幾只史前蜥蜴,我們該如何相處?

這時,ii22呼嘯著回到小小的海灣,我感覺心都飛起來了。它緩慢地儘量靠近,從側面放下小梯子。我蹚著水,劃了幾下,游到梯子邊,把那些不會游泳的朋友拋在了後面。麥克斯泰拉我上船,努力掩飾著臉上的壞笑,遞給我一條毛巾。

「很好笑啊,麥克斯泰。」我說。

「你能有這種幽默感很好,長官。」

我們朝拿騷開回去,每個人,包括我,心情都很愉快。麥克斯泰的惡作劇沒有讓我有絲毫氣憤。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獨自在島上和鬣蜥在一起時的場景(我不禁想,今天晚上我會做什麼夢呢?)。這就是那種你事後回想起來會恍然大悟的時刻吧——它們在某種程度上是緊張、神秘的。我認為,我對這件事輕鬆和善的態度反而引得麥克斯泰感到困惑了。

6月28日,星期一

天氣真熱,又潮又熱,讓人萎靡不振。一整天都敏感又煩躁。早上,麥克斯泰正式申請換崗,我同意了,可他下午又撤回申請。我給海軍情報處發電報:「繼續留下去不會有收穫。銀行的問題根本不存在。請就下一步行動做出指示。」答覆:「你留在那裡就是最有用的。繼續下去。」

7月6日,星期二

公爵和公爵夫人回來了。今晚,總督府將為在加勒比旅遊的外國顯貴舉辦招待宴會。可就連公爵也無法掩飾自己的低落情緒,這是很罕見的——沒人能比他更擅長「做樣子」了。公爵夫人說,他和丘吉爾在華盛頓特區的會面讓他深受打擊。「他們希望我們一直待在這兒,待到腐爛。」她頗為苦澀地說,「我們原本希望,過了這三年……戴維百般嘗試,他們就是不讓步。」

7月8日,星期四

今天上午大約十點,我去了港口,麥克斯泰立馬說:「哈里·奧克斯爵士被人謀殺了。」天哪,我想,這可拉響警報了。誰會殺死哈里爵士呢?麥克斯泰根本不需要我問便回答道:「大家都說,是哈羅德·克里斯蒂。」我猜麥克斯泰一定是聽他那些出海的朋友說的。我只是聽說過克里斯蒂:他是房產大鱷,這裡的議會成員,一個毫不起眼的矮胖男人,據說,他以前是走私酒商,在政治上頗有權勢,是哈里爵士的親密好友。在巴哈馬,克里斯蒂謀殺了哈里爵士就相當於(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勳爵謀殺了(威斯敏斯特公爵)本德爾。

我見過奧克斯幾次:他是個矮胖結實又粗魯的男人,表情陰沉,嘴角總是向下撇著。他自稱「外粗內秀」,這話沒說錯。所有人都說,他富得流油,不過財富似乎只讓他更困擾、更痛苦,而不是更幸福。他痛恨在加拿大交稅,所以才搬到這兒來。最近有傳言說,巴哈馬也要開徵收入稅了,他又打算搬去墨西哥。真好笑,墨西哥總是會突然冒出來。

午餐時,我去了喬治王子酒店,那兒像個嗡嗡作響的大蜂巢。這場謀殺如同一場巫術;奧克斯的生殖器被燒掉了;強盜想要找到他藏在屋子裡的黃金;等等。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他的女婿德馬里尼。克里斯蒂當天晚上就住在奧克斯家,但他睡著了,什麼也不知道。哦,還有:公爵夫人一直跟奧克斯有私情,是英國的秘密特工殺了他,好保護公爵的名譽(這個說法越傳越玄乎)。

我走回英屬殖民區時,一輛小汽車停下來,公爵的隨從武官伍德讓我今天下午五點去凱布林海灘公爵的海濱小屋與公爵見面。

稍後。我跟公爵見了面。只有我倆;他不停地抽著煙,看起來憂心忡忡。他告訴我,哈里爵士的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甚為震驚。一開始,有人讓他相信這是自殺,可後來,謀殺的訊息傳了出來。有人用鈍器擊打了死者的頭部,還企圖將屍體和房屋付諸一炬,只是沒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