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6日,星期二
我總是想起巴黎,說實話,我是在想我的未來會不會在那裡。我的行程妙極了,天氣陰冷多雨,反而更好。我睡在本位於格勒奈爾路的公寓的沙發上——說是公寓,其實就是個大房間,真的,角落裡有個取暖的火爐,外面樓梯平臺上有間噁心的廁所,還是與其他住客共用的。他所有的錢都用來買畫了,房間的四面牆壁旁堆了四五層油畫。絕大多數都平平無奇,他承認,可他也說,你總得從什麼地方開始吧。恐怕是這些抽象圖形讓我提不起興致。一幅畫中,總該有些東西是和人有關係的吧,否則我們所談論的,就只有形狀、圖案和色調了,這對藝術品來說當然是不夠的。我花三十便士買了一幅很小的鉛筆素描來證明我的觀點,畫上是個咖啡壺,作者是瑪麗·羅蘭珊。我說,他就是拿堆放著的全部油畫跟我換這片紙,我也不幹。本覺得好笑。「你就等著瞧吧。」他說。
詹姆斯·喬伊斯也住在格勒奈爾路,本大概認識他,他們經常在街上擦肩而過。一天晚上,在當地餐廳,本把他指給我看。他戴著眼罩,看起來疲勞又憔悴,但非常整潔利落。他的頭很小,我注意到,比和他一起出現的他妻子頭還小。第二天,我們去了莎士比亞書店,我買了本《尤利西斯》。開頭還挺好看的,但必須承認,我越讀越覺得難,只讀了大概三分之一。
1月27日,星期三
我認為我該把這件事記下來。我們正要離開聖日耳曼區的羅依克餐廳時,喬伊斯和三個朋友走進來,其中一個認識本。我們停下腳步,交談起來,本為我做了介紹。本用法語說「這是我的朋友,洛根,是個謄寫員」,喬伊斯沒聽明白,他顯然不知道這個法語詞是什麼意思。「是什麼來著?」他說。我走上前一步。「是個抄寫員。」我說。「是個耍筆桿子的吧?」他一邊回答,一邊把半瞎的眼睛轉向我。「差不多,」我說,「就說是個以筆為生的人吧。」喬伊斯朝我露出罕見的笑容。「我喜歡這個說法,」他說,「我可得警告你,我搞不好會偷偷用它哦。」笑容讓他長著薄唇的蒼白的臉起了變化——我突然意識到他的愛爾蘭口音。「搞不好,」他說,「搞不好我會偷偷用它哦。」
1月28日,星期四
耶穌學院。寒冷刺骨。今天早上去洗手間時,我先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圍上圍巾,才穿過四方院,接著還得敲破水盆裡的薄冰。這些建築都是中世紀的。
彼得欠債的總額讓人擔心。原來,苔絲在聖誕節期間患了支氣管炎,三週沒去上班——當然,也就沒了工資。彼得找他父親借錢,父親拒絕了,甚至還要求稽核他的個人賬戶。我又借給他五英鎊(到目前為止,苔絲和彼得的愛巢已花去我二十五英鎊)。
我帶著球杆去波特草坪,朝奧斯尼的方向打了幾十杆。溼漉漉的草地被凍住了,球落地時,能聽到冰面裂開的聲音。我發球時還是有往回縮的趨勢,但長鐵桿技術已經穩得不可思議了。只有我一個人打球,旁邊有幾匹瑟瑟發抖的小馬。一開始,擊球時乾脆的噼啪聲和球落地時遠處冰面脆裂的咔嚓聲都讓我無比興奮。可高爾夫總讓我想起父親,我發現自己又回想起他最後幾個月的光景,以及他去世那天「蜥蜴」對我的體罰,我越來越沮喪。原本應是午後消遣的活動籠上了憂鬱愁悶的情緒。我坐著喝威士忌,考慮要不要去幾百米外的瓦德厄姆找迪克。他總能讓我開心,迪克,可我們一起度過的那個災難性的夏天讓我們之間生了嫌隙,這些日子,他大部分時間似乎都和新學院裡他的一群哈羅公學校友混在一起。
1月30日,星期六
斯卡比爾斯先生來牛津看貝利奧爾的院長。彼得急得六神無主,因為苔絲又患了流感,他卻連那小屋都不敢靠近。他求我去鎮上向她解釋發生的一切,還要我告訴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去看她。他說得對:他父親來訪後,校方會格外嚴密地監管他。我跟他說,我會打包點好吃的,明天騎腳踏車去。
1月31日,星期日
要寫下這些很不容易,但我必須寫出來。我的手都在顫抖。
去艾斯利普的路程相當艱難,天氣寒冷,狂風呼嘯——離小鎮只有一千米時,還下起了雨。苔絲看起來病得沒那麼厲害——不過她確實受了涼,她說——小屋裡溫暖舒適,燒著爐火,拉著窗簾。她忙個不停:接過我淋溼的外套,搭到椅子上,新煮了一壺茶,又從鐵罐裡給我拿餅乾吃。第一次單獨跟她在一起,我感覺很奇怪,看到她為我忙東忙西,我又很高興,就像是小小地體驗了一回有妻子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回家有人在等你,有人幫你從身後脫去外套,將它搭到爐火前的椅子上,還有人給你端茶倒水。這種幻想讓我越來越興奮——是,我說的就是性興奮——我們無比坦誠地說起彼得和他父親,還有他父親的懷疑。苔絲很感激我,她說,她感激我如此直率,如此熱心幫忙——她知道我為他們的小家贊助了多少。她說,我絕對是一個「真正的朋友」。
她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她很高興有人相伴,也樂於有個傾訴自我的機會。她平常與我相處時那種禮貌而戒備的態度完全不見了。有那麼一瞬間,她向前俯身幫我添茶時,披肩的兩端鬆開,我發現自己盯著她的身軀和她豐滿的曲線——上帝啊,我為什麼要像個愛情小說家一樣寫這些啊?因為這本日記就是為了完全忠誠、絕對坦白地記錄一切。我偷偷盯著她的胸脯和屁股,試著想象她赤身裸體的樣子。她是個「好」姑娘,苔絲,言談有禮,舉止端莊。可她不知道,我看過她和彼得在一起時的另一面,看過她解開他的褲子,把他的陽具握在手裡。我更感興趣的是那樣的苔絲。
接著,她問我彼得下次什麼時候來,我說我也不知道,也許再過幾周,也許更久——一個月?——得等到大家不那麼懷疑之後。這句話超出了她的意料,她轉過身,對著爐火,開始輕輕啜泣。她說:「一個月?整整一個月嗎?」我真心為她難過。她孤身一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畢竟,她才是離家出走的那個人,是做出犧牲的那個人,她日復一日地承受著壓力,要演好「哥哥」在牛津讀書的「斯卡比爾斯小姐」的角色。
我在她身邊跪下,伸出一隻胳膊摟著她——不知什麼時候,她小聲的啜泣變成激動的嗚咽,她緊緊抱著我,把頭埋在我的脖子和肩膀間。
我很抱歉,但我必須承認,和她的身體接觸帶給我強烈的刺激。這個溫暖美麗的姑娘就在我懷中哭泣——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也抱緊她,我的雙唇吻著她的脖子,還沒等我想明白或有更進一步的行動,我們就已經像動物般狂熱地吻在一起。
現在想想(我剛剛又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我很確定,我在苔絲面前所表達的是我對蘭德的失望;而我認為,她也是在發洩她對彼得的全部不滿。於是,我們那樣貼近,那樣親密,分享著同一個秘密……我們必須要有某種身體的關聯,才能表達各自的情緒。有需求,有機會——這是構成一切背叛的要素。
天知道這樣繼續下去會到什麼地步,幸好我恢復了理智,輕輕掙脫開了。我站起身,狂熱立馬被窘迫和尷尬所取代。我們都上氣不接下氣的。她拉上披肩,裹住自己,撫著披肩下面連衣裙緊身上衣的褶子。有那麼短短一瞬間,在她把頭轉開之前,我看到了另一個苔絲。她看著我的表情,我覺得,帶著純粹而令人悸動的肉慾。
我道了歉。她也道了歉。我說我們倆都太焦慮了,有點忘乎所以。她表示同意。我說我要走了,穿上了我溫暖但仍潮溼的外套。
「你還會再來嗎,洛根?」她問,「我是說,現在彼得——」
「我會時不時來看看的,」我小心地說,「只要你想讓我來。」
「我六點以後才下班回來,」她說,「不過星期日一般休息。」
「好的,星期日可以。聽我說,我沒法告訴你我有多抱歉。」
「別再想了,」她說,「這件事你知我知。別人不需要知道。」
「那麼,我就下週日來吧。」我說,我的嗓子突然神奇地變得又幹又啞。
我在慾望的夢境中,騎車回到學院。
當然,現在我寫著日記,心中也生出疑慮,還有羞愧。我怎麼知道純粹肉慾的表情是什麼樣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對老朋友彼得深愛的年輕女子竟產生那樣熱切而瘋狂的念頭!說不定,我覺得充滿誘惑的一切只是同情和關心罷了。
2月2日,星期二
勒梅恩對我剛寫的關於小皮特的論文頗為不滿。「中下水平,比最差的好一點,」他說,「寫得太普通了。你寫他死於痛風是什麼意思?人不會死於痛風的,再說了,這和他的事業又有什麼關係?你再繼續這樣,我可以保證你只能拿到三等學位了。你到底怎麼了?」
我嘟囔著撒謊,說是家裡的問題。他知道我在撒謊。
「可你完全沒有努力,」勒梅恩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可以犯錯誤,可以很固執——這些都能容忍。但我不能容忍連試都不試一下的人。」
我照例慚愧地許下承諾。他讓我既害怕,又心煩,勒梅恩就是這樣:我發現自己在想要取悅他的同時,又想告訴他我才懶得管他對我的看法呢。這是不是就是好老師的定義?他讓我想起霍頓。
我在貝利奧爾和彼得喝茶,向他講述我去探望苔絲的經歷,當然是改編後的版本。他父親以為他加入了什麼賭博集團,他說,要不就是酗酒成癮,無可救藥:但他一秒鐘都沒有懷疑過彼得竟然還有另一面的生活。彼得必須非常、非常謹慎了。我自告奮勇地表示,會幫他和苔絲傳遞訊息。一個叫鮑威爾的人來打斷我們,他也是歷史系的,我不大認得他。他導師是肯尼斯·貝爾。彼得似乎跟貝利奧爾學院裡伊頓公學的校友交往很密切——他們有幾十人。我抱怨起勒梅恩和單調乏味的歷史課,鮑威爾建議我轉讀英國文學。他說他有個念文學的朋友狂熱讚美埃克塞特學院一個叫科格希爾的年輕老師。「跟你就隔一條馬路。」他說。他邀請我去喝東西:他的朋友可以向我詳細介紹一下。
這個主意不錯,是可以這樣。我確實很想放棄歷史,但這樣我就會失去獎學金了,我猜。不知道是不是太遲了?
2月3日,星期三
苔絲寫來明信片:「親愛的洛根,請儘量在週日午飯前來一趟。下午我會非常忙。你真誠的,苔絲·斯卡比爾斯。」她不想讓我在暮色降臨時還待在那裡。我明白她的意思。「純粹的肉慾」到此為止。
跟鮑威爾還有他的朋友亨利·約克在他們愛德華國王街上的租屋裡喝酒。鮑威爾和藹可親;約克卻有著伊頓公學校友常見的略帶矜持的保守。我完全弄不清這是出於習慣性的拘謹,還是出於不可一世的自滿。約克說他在寫一部小說。「跟所有牛津的學生一樣。」我說。這惹得他瞪了我一眼。他認為科格希爾相當出色。我想,在和這個科格希爾見面之前,我最好先探一下勒梅恩對我換專業這事兒的口風。
2月4日,星期四
一整天都在波德林圖書館,寫要交給勒梅恩的關於亨利八世的論文——要爭取拿到一等。我想讓他明白,決定轉讀英國文學並不是因為我讀不了歷史。我在國王頭像餐廳與迪克見面——我們恢復了昔日的友情。他腳上打著石膏,拄著柺杖四處走動。他說他斷了兩根腳趾骨。我問他是怎麼斷的,他說是因為「釣魚」。
2月7日,星期日
我騎車去了艾斯利普。我帶著彼得捎來的禮物——一百支香菸、一瓶杜松子酒、五聽燉菜罐頭、一瓶李子果醬,還有一張五英鎊鈔票。苔絲問我能不能幫忙劈點要燒的柴火,於是,我在後花園花了一個鐘頭,把鄰居給她的還帶著綠葉的橡木劈開。另一個鄰居把頭從花園圍牆上伸過來,問我是不是斯卡比爾斯先生。
「我是斯卡比爾斯先生的朋友。斯卡比爾斯先生身體不舒服。」
「真遺憾,」他說。接著,他又壓低聲音補充道:「斯卡比爾斯小姐是位可愛的年輕淑女。我們這裡的人都非常喜歡她。你們的父母那樣去世真是令人震驚——還都那麼年輕呢。」
我糊里糊塗地表示贊同,接著繼續劈柴。
劈到後背和雙肩都又酸又痛,兩手手掌也快磨出水皰時,我才決定休息。
我在小小的廚房水槽裡洗手,扭過頭大喊:「我要是你,就會把那些木柴都搬進來,苔絲,得先放幹,才燒得更好。」
我聽到苔絲的聲音傳進耳朵,她離得很近。「不用大聲喊,洛根。我就在你後面。」我感覺到她柔弱的身體緊緊貼著我的後背,她張開雙臂抱住我。我把水龍頭關上——嘩嘩的流水聲蓋住她走來的聲音。我感覺到她的雙唇觸到我的脖子。「到床上來,洛根。」她悄聲說。
第一次有點糟糕。我們赤身裸體地溜上床,抱住對方,我幾乎立刻就射精了,射得滿床都是。接著,她下床拿來彼得的杜松子酒,我們喝了一杯酒,抽了一支菸。我只知道驚歎著欣賞她的胴體。我想,第一次在彼此面前的赤裸相對反而比性交更令人難以忘懷。苔絲成熟、溫暖、柔軟的軀體緊緊貼著我——她的胸脯、她的大腿、她的小腹——是我們這次邂逅給我留下的肉感記憶。第二次好了很多:雖然很快(我好像只進入她的身體幾秒鐘就控制不住了),但畢竟完成了;名副其實了。「我真的好寂寞。」她只說了這句話作為解釋。我什麼問題也沒問:我關閉了大腦中理性分析和道德說教的部分。我們在毛毯和被子裡翻來滾去,相互擁吻,用鼻子蹭著對方,我探索著她身上每一個能摸的地方。後來,她毫不客氣地把我推下床。「可不能在這兒待一整天。」她說。我們熱了一罐燉菜,她往厚麵包片上抹黃油,我們還喝了純杜松子酒。我這輩子最美味的週日午餐。我喝醉了,騎車回到牛津時,我醉得一塌糊塗,可我還記得我在想:多麼聰明的女孩啊——砍木柴、週日午餐、下午早早離開——這樣鄰居就不會質疑她純潔的名聲了。
我坐在房間裡,聽著靴子踩在樓梯上的咔咔聲響,牛津所有的鐘似乎都在這個冬日的傍晚響了起來。我對自己說:洛根·蒙斯圖爾特,你不再是個處男了。我感覺睪丸有點痛——按迪克·霍奇的說法,它們是我的「蛋蛋」——我試著不理會耳中反覆迴響的煩人聲音,它在不停地說,她可是你認識最久的好朋友愛的女孩啊,他說他想要娶回家的女孩啊……我回答說,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這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一時瘋狂,它將永遠是個秘密,我們都會恢復到以前的自己,不會受此影響。也許將這句話重複的次數夠多,最終我就真會相信了吧。一九二六年二月七日。這個日子將灼燒、刻印、銘記在我的人生故事中。
2月14日,星期日
去了艾斯利普。又見了苔絲。做了兩次愛。我們絕口不提彼得。我們只說無關緊要的事:管郵局的女人、託兒所的人。
上週,勒梅恩說我的論文「又有點樣子了」。
3月21日,星期日
「與苔絲共度週日」的時光結束了:我的週日性事將成追憶。彼得今天去了那裡。他感覺時間已經過了夠久。我和苔絲共度了五個週日……天哪,我簡直想哭。我很清楚,它總會結束的:我不愛苔絲,她也不愛我。可奇怪的是,一想到彼得在那兒,取代了我的位置,我便心生恨意。他會邊吃燉菜邊喝杜松子酒嗎?那是我們的慣例:先做愛,然後喝杜松子酒,接著午餐。我總在下午兩點和三點之間離開。天哪,苔絲——你那表情淡然的方臉、你那濃密的褐色頭髮、你花匠般長著老繭的雙手,還有你被咬短的手指甲,你抽菸時笨手笨腳的樣子。你喜歡給我手淫,簡直像在對我的陽具進行某種有趣的新試驗,你總在我射精時發出小小的歡呼——「出來了,」你總這麼說,「我就知道它要射出來了,隨時就要射出來了!」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呢?
4月14日,星期三
今天感覺就像春天的第一天,迪克和我走路去威瑟姆喝茶。路面乾燥,路邊草坪長滿了蒲公英,開著浪花般的白色花朵。在路上,我跟他說了苔絲以及我們週日幽會的事。接著,他問我苔絲是誰,不知為何,我把整個故事都告訴了他。
「彼得知道嗎?」他問。
「天哪,不知道——至少,我希望他不知道。」
「哦,我只能說,」迪克停下腳步,踢著路上的鵝卵石,「這樣繼續下去還挺噁心的。」
「你不明白,她不是那種女孩——」
「不是她,兄弟。是你啊。我認為你的所作所為相當卑鄙。」他看著我,「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了,一落千丈啊。你得承認,那樣做很可恥。」
我確實慚愧,慚愧了一會兒,這是頭一回。至於迪克,在真實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後,便不再提這事兒,我們又說起即將開始的罷工以及政府是否真的會允許它發生。
回到學校,沒有寫論文,而是看了巴特勒·休斯的《黑夜向北》。俗氣但有趣的小說。
5月4日,星期二
薩姆納
罷工開始了——今天的《每日郵報》都沒印出來。老布朗普頓路非常安靜,沒有公共汽車,也沒有開工的建築工地。弼街街角馬路上的那個大洞——他們正在修理下水道還是什麼的地方——此時也沒有工人,只剩幾個丟棄的鎬頭和一把鏟子,象徵性地放在四周。
我去了切爾西市政廳,自願擔任臨時警員。我宣了誓,他們給我一條護腕、一頂鋼盔和一根警棍,命令我去警局報到。在那裡,我被指派給一位正式警員,達克警官。達克長相英俊,是那種粗獷式的英俊,他下巴很寬,中間有道溝,眉毛又濃又光滑。我們在騎士橋街上走了四個鐘頭,沒有看到任何暴動或騷亂的跡象。唯一讓我覺得緊張的一回,是達克去一家酒吧旁邊的小巷查探,讓我站在外面的時候。四個男人正要走進酒吧——要我說應該都是工人階級——他們停下來,盯著我。一個人說:「看看,你們來看看。是個臨時警員呢。」他們都笑了。我走到幾米開外的地方,甩著皮帶上的警棍,努力裝出輕鬆的樣子,祈禱達克趕快回來,不過,他們沒有繼續騷擾我,而是走進了酒吧。沒過多久,達克回來了,他看了我一眼,說:「你還好吧,蒙斯圖爾特先生?怎麼見了鬼一樣。」我沒有告訴他我跟那些人的交鋒,只是覺得奇怪,也有些擔心,為何我的恐懼和焦慮會如此明顯地寫在臉上。考慮到要團結一致,我讓達克叫我洛根。他略顯尷尬地告訴我,他的教名是約瑟夫。我覺得他還是希望我叫他警官,或是達克。
迪克·霍奇打來電話,說他正在愛丁堡學開火車。哈默史密斯有些電車被罷工者破壞了,顯然,還有流言說,利茲有一名臨時警員被一個暴民給踹死了。
5月8日,星期六
達克和我一上午都在國王路和悉尼街的交叉口指揮交通——這任務一點都不累,因為馬路上仍然非常清靜。總之,達克說他要去喝杯茶、抽支菸,問我能不能自己在路口指揮十分鐘。當然沒問題,我向他保證。
一切進展順利,我揮手讓一輛小車通過,它左轉上了國王路,但立馬在皇宮劇院外停下來,司機下了車——是休·福瑟吉爾。我們的對話差不多是這樣的——
我:你好,休。蘭德怎麼樣?我好久沒看到她了——
休:你他媽以為你在幹什麼?
我:我是臨時——
休:你就是個工賊。你覺得這次罷工是鬧著玩嗎?
我:(驚慌失措)我只是覺得國家有難時,大家應該齊心——
說到這裡,他突然朝我臉上啐了口唾沫,指著我,用最大的聲音喊道:這人是下流噁心的工賊!幾個路人停下來張望。一個戴禮帽的人大喊:讓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又有人喊了聲「工賊」。休怒視著我,回到自己車上,把車開走了,國王路恢復了正常。我擦去休的唾沫,一分鐘後,達克警官漫步走來。「情況怎麼樣,洛根?」他問,「你要是想歇,就歇一會兒吧。肖菲爾德街上有個賣咖啡的攤子。」每次達克丟下我,似乎都有壞事發生。也許明天我應該說得了流感,不來了……後來,當我站在小攤前,抽著煙、端著咖啡杯時,我的兩隻手都開始顫抖了,抖得相當明顯。是遲來的震驚吧,我猜。直覺告訴我,我不是搞政治的料。
5月12日,星期三
罷工結束。有點虎頭蛇尾的意思,但終於結束了。我剛出現在警察局(警察局外停著兩輛裝甲車,士兵們掛著步槍站在車周圍),達克就告訴我,都結束了——廣播裡剛剛宣佈了:「政府在跟總工會談判」(我們真的得買臺收音機了:我覺得母親一定會非常想要的)。我上交了頭盔和警棍,留下條紋腕帶作為紀念。
於是,大罷工就這樣結束了,我該對它說點什麼呢?它是我們現代歷史上一個重要的時刻嗎?我是否在其中扮演了一個微小的角色?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深刻見解:在這九天裡,我的感覺就是漫長且乏味,夾雜著兩個恐懼又羞愧的時刻。我為什麼要去當臨時警員?我當時沒有多想,因為牛津的每個人都決心「要做點什麼」。我有那麼害怕工人階級嗎?是俄國革命的陰影使得牛津的年輕人都要自願去為國服務嗎?諷刺的是,這整件事留下的好處就是我和一位工人階級的人——約瑟夫·達克成了朋友。他邀請我星期天去喝茶,認識一下他的妻子。
收到迪克的來信。他開的火車在卡萊爾附近脫了軌,兩名乘客身亡。不知為何,感覺很有「迪克」風格。
6月28日,星期一
耶穌學院
留在學校確認明年的住宿問題。我很喜歡沃頓街一處地方的景觀,那裡離運河不遠,我應該能在週三前和學校財務主管一起處理好各項事宜。我巴不得搬出去,可勒梅恩建議我不要搬。「不利於你認真學習。」他說。接著他又用不祥的語氣補充道,根據他的經驗,最後一年搬出學校住的本科生很少有人能達到他們理應學成的水平。我努力打消他的疑慮,說我之所以搬出去,就是因為我想更認真地學習,而學校的生活讓我分心。
昨天,蘭德和我在海丁頓見了面,我們沿著鄉間小道,朝斯塔德漢普頓的大致方向騎著腳踏車。她給我帶來了休寫的字條,休為上次的行為道歉(我猜,朝妹妹的朋友臉上吐口水還是很少見的),可他仍然不贊同我破壞罷工的行為。我們坐在大米爾頓的草坪上,吃了三明治。從她說話的語氣,我明顯聽得出來,她還是很在意那個波比·賈勒特。於是,我用迂迴的方式讓她知道,我自己也有「風流韻事」,只是現在結束了。「真的嗎?」她問。「真的不能再真了。」我用最老練的語氣回答。
其實,苔絲將我從對蘭德的痴迷(說起來,還包括對露西的痴迷)中拯救了出來。現在,我跟一個女人發生了真正意義上的成熟的性關係,所以我可以用新的客觀角度來看待蘭德了——不會再讓學校男生那種美好的激情幻想影響自己的看法。站在這個角度,我可以說我還是喜歡蘭德——我坦率承認——但如果她更喜歡爵士閣下,她非要選波比·賈勒特而不是我,那就算了唄。
我們靠著慣性騎車,滑下加辛頓旁邊的小山坡時,站在路邊的一個男人突然喊起來。我們停了車:是蘭德認識的一個人,他的名字我聽著好像是叫西格(西格斯蒙德?)·克雷。他帶著素描本和水彩顏料,穿著粗糙的花呢外套,看起來比他的身材足足大了三個尺碼,原來,他現在就住在這裡的莊園裡。他過早地禿了頂,留著海盜般濃密凌亂的大鬍鬚以作補償。他邀請我們回去喝茶——他不接受我們的拒絕(這就是所謂的強迫性人格吧)。我們把腳踏車重新騎上山坡,把它們停在莊園前門我曾見過的最大的一排紫杉樹籬的避風處。他帶我們繞到旁邊一處相當漂亮的帶拱廊的石露臺上。從那裡,我們可以一直望到迪德科特,我們腳下是朝著倒影池傾斜延伸的花園,園中處處點綴著雕塑,古老的聖櫟樹投下涼蔭。西格斯蒙德按鈴,讓女僕端茶來,女僕告訴他,茶點已經上過了,現在都收拾乾淨了。「我就要茶。」西格斯蒙德說,當然,茶還是來了,還有三明治和半邊水果蛋糕。我們喝茶吃點心時,西格斯蒙德指給我們看在漂亮的大湖邊漫步的客人:弗吉尼亞和里奧納德·伍爾夫、阿道司·赫胥黎,還有位斯彭德—克雷小姐(西格斯蒙德堅稱自己和她沒有親戚關係,還說他想娶她,因為她是全英格蘭最富有的女子之一)。接著奧托琳·莫雷爾女士來到露臺上,批評親愛的西格怎麼又點了一次下午茶。「從沒見過那麼寒磣的第二道下午茶。」他這樣解釋作為回答(她似乎挺喜歡他這種唐突的反駁)。我被引介給她——她早已認識蘭德——還有誰是蘭德不認識的嗎?奧托琳女士穿著一襲紫裙,披著羽狀圖案的披肩,滿頭鮮豔的紅髮。一開始,她對我很熱情,讓我一定還要再來加辛頓,接著又問我在哪所學校唸書。我說是耶穌學院時,她愣了一秒鐘,彷彿我說的是天涯海角,但很快她便恢復常態。「耶穌?」她說,「我不認識耶穌學院的人。」
「也許你認識我的導師,菲利普·勒梅恩。」
「哦,他呀。我要是你,就換個導師,斯圖爾頓先生。」
這會兒,其他客人都從湖邊零零散散走上來,他們出現時,我被一一做了引介(引介我的是西格,他記得我的名字),於是,我跟伍爾夫夫婦、赫胥黎以及英格蘭最富有的女子都握了手。
「這位年輕人是菲利普·勒梅恩的學生。」奧托琳女士意味深長地對弗吉尼亞·伍爾夫說。
「啊,那個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呀。」她說,除了我,大家都咯咯地笑了。伍爾夫女士上下打量我:「我惹你生氣了,我看得出來。你大概很崇拜他吧。」
「才沒有呢。」可還沒等我再說話,奧托琳女士就說他們都要上去換衣服了。蘭德和我便悄悄溜走了。
9月30日,星期四
活動:七月,杜維爾(和母親及普蘭德蓋斯特先生一起)。房子不錯,天氣糟透了。接著在倫敦住了一段時間——熱得我們都快中暑了。八月:去了迪克在加拉希爾斯的家。開槍射很多鳥——但我可以很高興地說,一隻也沒打著。八月二十日,出發開始我的旅行。和本在巴黎待了三天,接著是維希—里昂—格勒諾布林—日內瓦。然後去了耶爾,與霍頓—道斯夫婦一起住在他們在新鎮買的別墅裡。耶爾非常漂亮,有城堡,有棕櫚樹,就是英國人太多。甚至有一位英國的副領事(是霍頓在軍隊裡的老朋友)、一座英國教堂和一位英國醫生。至於詹姆斯,我現在必須學著這樣稱呼霍頓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尖刻,他禁止談論有關艾比學院的話題。辛西婭則全然可親可愛,他們似乎是非常幸福的一對兒,而且他們的幸福很有感染力——我想我在那兒度過了這輩子最放鬆的十天。辛西婭上午練鋼琴,我通常會跑去貝拉海灘游泳。他們家的廚子手藝很好,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家吃晚餐,聊天、喝酒、聽留聲機播放的音樂(音樂風格迥異:有馬斯奈、格魯克、韋瓦第、布拉姆斯和布魯赫)。詹姆斯說,他會在我離校前去牛津看我:我實在不甘心接受我最後一個學年即將開始的現實。
總之,這裡的住宿條件不錯。我有自己的臥室,跟一個名叫艾什的人共用客廳和衛生間。艾什唸的是生命科學,所以我們幾乎無話可說,他不在房間,一般就在馬路另一頭的維多利亞酒館,或凱布勒旁邊的化學實驗室。我們的房東先生和房東太太亞瑟和塞西莉·布魯爾住在下面的一樓。布魯爾太太提供早餐和晚餐,午餐必須提前二十四小時預訂,並額外支付六分之一的服務費。我住在這裡不會開心,但應該會覺得滿足。
八月的假期,彼得邀請我跟他和苔絲一起去愛爾蘭自駕遊。自從我們最後一次共度週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苔絲,一想到要在「斯卡比爾斯先生及太太」之間當電燈泡,我便無法忍受。我編了個藉口,但我覺得彼得有點懷疑了。他問我是不是和苔絲髮生過爭執——「我每次提到你的名字,她都會岔開話題。」我說,絕對沒有,我認為她是個很棒的女孩。我現在寫著這些,還是會想起她,還有她寬容、單純、性感的本性。她釋放了我內心的某種東西,即便是現在,我仍然認為,第一次全身心投入的性經歷很可能會決定你餘生的需求和喜好。我會花費數年尋找另一個苔絲嗎?對我而言,咬短的手指甲永遠會是一種符號,一種性意味的標籤嗎?
11月12日,星期五
在喬治酒店與勒梅恩及詹姆斯·霍頓—道斯共進晚餐。這個時候,辛西婭偏偏去了安特衛普舉辦音樂演奏會,所以,在場的全是男性。我們一開始還有點戒備,我認為,我感覺那兩人間有一種相互競爭、爭先恐後的氣氛——誰最瞭解我,我最應該感激誰,誰對我的影響最深刻、最長久?——可我們不停地喝酒,吃完湯和魚之後,便放鬆下來。勒梅恩和霍頓開始說起共同朋友的故事——這個下院議員啦,那個國務院副部長啦,又有一個「落魄的」啦。我說,這種關係網讓我歎為觀止,就像身在牛津的間諜首腦在海外佈下的無數密探的天羅地網。霍頓說:「啊,是的,菲利普小心翼翼織好的網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大得多呢。」突然,我想起與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小邂逅,我跟勒梅恩說,他的名字在加辛頓引來不少敵意。他聽說這事後很開心——是真的很高興——他告訴了我們那仇恨緣何而來。
他曾兩次受邀去加辛頓:第一次沒什麼可說的(「我受到了考驗,並且通過了。」他說),但第二次——一九二四年的那次——卻無比尷尬。
「我們閒站著,等待進屋晚餐。」勒梅恩說,「這時,我聽到身後一群人中有個女人用洪亮的聲音說:‘不,我知道準確的時間:就是在一九一〇年的十二月,人類的性格發生了改變。’」
當時,勒梅恩轉過身,對著旁邊一個人不假思索地說:「你要是想找一句話來舉例說明一個愚昧且不自知的人,那剛才那句話再好不過了。」說完他沒再多想。接著,他又補充道:「不對。我想,我話說得有點過了。」可不管怎樣,這些話傳到了奧托琳·莫雷爾的耳中。作為真正的朋友,她立刻把話轉述給那位聲音洪亮的女士——弗吉尼亞·伍爾夫。
「她剛在劍橋做了一場什麼演講,自己特別滿意,正把這個觀點四處傳播給所有人。突然間,我這個討厭鬼出現了。晚餐結束時,凱恩斯找到我,問我對弗吉尼亞做了什麼。我離開時,奧托琳甚至不願跟我握手。」
她是鼎鼎大名的小說家,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對別人的批評竟做出如此不友善的反應。
「顯然,她的神經敏感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勒梅恩說。
「她的思維就是那樣,」霍頓說,「自學成才者本質上都有不安全感。」他朝勒梅恩微微一笑:「她大概是覺得你太聰明了。」
「這是對英國人的終極羞辱,」勒梅恩說,「我罪有應得。」
於是,我們繼續聊才智和它五花八門的好處(其間又批判了伍爾夫女士好幾次。)
可你確實太聰明了,我說。有時候這不是優點,是禍根。
「你要想辦法解決問題。」勒梅恩說。我不贊同,但他不肯饒過我:「別貶低自己的智力,洛根。你是幸運的——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無知可不是優點。」
接著,霍頓把話題轉到我未來的發展上,有點太突然了,我覺得,我意識到他們在謀劃什麼。我說我想寫完雪萊的那本書。
「空閒的時候寫,」勒梅恩說,「萬靈學院怎麼樣?你可以試著申請研究生獎學金。」
我笑著表示否定,這餐飯我喝了太多酒,不適合進行嚴肅的討論。當我們穿上外套時(勒梅恩還在餐廳裡跟一個認識的人說話),霍頓說:「考慮一下吧,洛根。菲利普很少這樣鼓勵別人。」
「你是想說,那隻蜘蛛想在萬靈學院也安排一個他的人吧。」
「嗯,是有這個原因,不過這總算是個好主意。他顯然認為你很有能力。你總不想最後成為我這樣又老又慘的學校校長吧。」
「但你很幸福啊。」我脫口而出,想到了他在耶爾與辛西婭的生活。
他忍不住微笑。「是啊,」他說,「我覺得我挺幸福。」
11月13日,星期六
今天晚上,艾什來敲我的房門,給了我一瓶烈性黑啤。我們喝著啤酒聊起了天。出乎我的意料,他是個相當討人喜歡的小夥子:原來,他還是個高爾夫球手,更不可思議的是,他來自伯明翰。他討厭牛津。他父親是巡迴法官,堅持要讓他子承父業。我們聊了好久,主要是關於我們都熟悉的那個伯明翰。現在他走了,我生出莫名的傷感,想不出是為什麼。可突然,我明白了,所有這些關於高爾夫和伯明翰的談話讓我無意間又一次想起了父親。
1927年
2月7日,星期一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我發現自己幾乎無法集中精力。我只能承受一天的持續學習,那就是寫每週都要交給勒梅恩的論文的時候。我逃了所有的課,絕大部分時間在電影院,彷彿那才是解藥——我這是要精神崩潰了嗎?去年年底,就開始有墮落的跡象了,我還在想是不是得了什麼會引發疲倦的病。我感覺也不是那麼勞累——我不會在電影院睡著——我只是內心深處缺少激情,只剩下冷漠。我看起來挺好,胃口也不錯。多虧了艾什做榜樣,我喜歡上了啤酒,大多數晚上,我都會在「維多利亞武器」酒吧喝點麥芽啤酒。比起烏煙瘴氣的榮軍院,我更喜歡誰也不認識我的悶熱小酒館,所以榮軍院的會員資格過期了我也沒管。
艾什認為,我這是種理智乏力。我絕對不會讀歷史,他說。只有當你喜歡自己的學科時,你才是在真正地學習,並將毫不費力地獲取知識,因為這個過程是愉快的。他說了很多道理,這個普雷斯頓·艾什。勒梅恩完全沒有起疑:我還在源源不斷地寫出最高水平的論文,然而,自從我跟他說我對萬靈學院不感興趣後,我懷疑他已放棄了我。艾什覺得,我想取悅勒梅恩的心態也是一種病。也許他說得對:我為什麼要在乎勒梅恩和他的肯定呢?老實說,是因為我一直都還蠻怕他的。
3月4日,星期五
我數了一下,上週我去了二十二趟電影院。我把戴安娜·德·維拉的《致命秋日》看了三遍——她已取代勞蕾特·泰勒成為我的女神。牛津所有的電影院裡,我最喜歡厄勒克特拉,但這周我騎車去了海丁頓的新影院。艾什告訴我,公共汽車能坐到影院門口,所以我可以把它加入我的日常路線了。週三,我在厄勒克特拉從頭到尾看了兩場《致命秋日》,接著騎車去新影院看了《一切終結》,然後再回到超級影院,正好趕上《秘密》。
3月8日,星期二
午餐後,我在喬治街電影院排隊等候時,有人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竟然是苔絲——我驚得差點雙膝跪地。她穿著黑色套裝,戴著帽子,看起來很時髦。她說她現在是託兒所的採購員,在英格蘭南部到處出差。她伸出兩隻手。「指甲裡再沒有髒東西了,」她說,「你看。」我看了看,她的指甲修得很漂亮,還塗著指甲油。雖然她變了,但我對她的感覺還是一樣的——我多想躺在艾斯利普的床上,喝著杜松子酒,和她做愛。我儘量裝作平靜的樣子,問她想不想一起喝杯咖啡,可她說她必須趕回沃特佩裡。
「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們呢,洛根?」她說,「彼得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我們沒理由不能見面呀。」
「我不能見你,」我說,「我會瘋的,去了那裡,卻不能碰你,不能抱你。」
我的話讓她眼淚汪汪。顯然,我把《致命秋日》看了太多遍了。我們相互道別,我重新排起隊。整場電影,我都感覺到對她的渴求惹得我心疼,像是側身一道折磨人的縫線傷口。
4月27日,星期三
普雷斯頓有輛車,停在奧斯尼米德的一處車庫裡——他總能讓我意外。我們開車去伯明翰,打了十八洞高爾夫。普雷斯頓是個野心勃勃卻魯莽輕率的高爾夫球手:每一次絕妙的揮杆後,接著總有三四次打得很爛。我輕輕鬆鬆就贏下他五便士的賭注。
天氣清朗,微風拂面,梧桐樹和栗樹繁花盛開,到處是青蔥翠綠的景象,嫩得能掐出水來。在這片鬱鬱蔥蔥的新綠中,我突然冒出一種荒廢感,深刻感受到我在牛津的時間都徹底浪費了。我想起了在艾比的最後一年,我們——我是多麼夢想來到這裡……我們在文德伯裡的一間酒吧停下車,喝了啤酒,吃了派。我看見指向艾斯利普的路牌,差點崩潰。相較之下,多虧有我的陪伴,普雷斯頓倒是享受著在牛津三年來頭一回的快樂時光。
6月10日,星期五
好了,結束了。都考完了,再也回不去了。我自認為發揮得還不錯:大多數試卷我都挺滿意的,沒有令人震驚的意外,我也不緊張,所有的問題都回答出來了。一四八五年之前的英國政治歷史——答得尤其好,有憲章和早期憲法。經濟歷史——還行。法語翻譯——出人意料地簡單,我覺得。後期憲法——答得非常好。政治科學是今天上午最後一門——我寫得不錯,答案簡明扼要,事例充分。
我走出學校時,就算不是腳下生風,也是帶著愉悅又放鬆的心情。最後這幾個月,我也許應該更努力一些,但答完最初的幾份考卷後,我感覺以前那種對天生能力的自信又回來了。勒梅恩問我覺得如何,我說:「和我預期的一樣好。」他只是微笑著說:「我跟你一樣,期待著好結果。」他和我握了手。我打算今晚一醉方休。
註釋:
英國和愛爾蘭一些大學的秋季第一學期。——譯註
彼得·昆奈爾(peterquennell,1906—1988),作家,歷史學家。
卡米洛·加富爾(camillocavour,1810—1861),義大利政治家、義大利統一運動的領導人物,也是後來成立的義大利王國的第一任首相和外交部部長。——譯註
原文為therisorgimento,意思是「復興」,指19—20世紀,將義大利半島內各個國家或分裂的政權統一為義大利王國的政治及社會過程。——譯註
斯蒂文斯是洛根讀大學期間的僕人,也是他的「偵察員」。
一個飲酒用餐的俱樂部,原來是辯論社,始建於1914年。
即理查德·霍奇(richardhodge),洛根在牛津的新朋友。
莫里斯·鮑勒(mauricebowra,1898—1971),學者,批評家。他在瓦德厄姆學院(後來他還擔任了該學院院長)時以熱情好客而聞名。
阿爾弗雷德·達根是寇松勳爵的繼子,1923—1926年間在貝利奧爾學習,因學期中大多數晚上都會開車去倫敦「找女人」而聲名狼藉。
艾斯梅·克雷(esméclay,1898—1947),英國女演員。在英國多塞特郡邁因赫德的一次乘船事故中溺亡。她最出名的時期是20世紀20年代。
來自雪萊的詩《勃朗峰》:「那麼你是什麼,還有大地、星辰與海洋,/如果,在人類思想的想象中/寧靜與孤獨只是虛無?」
這似乎不太可能。沃的日記裡並沒有關於這一天的具體記錄,但他這一年偶爾會去牛津。
亨利·蘭姆(henrylamb,1883—1960),藝術家。
奧托琳·莫雷爾夫人(ladyottolinemorrell,1873—1938),文藝圈著名的女主人、贊助人。她在鄉下的房子就位於離牛津不遠的加辛頓鎮,她經常在那裡招待作家和畫家。
格里斯(juangris,1887—1927),西班牙畫家、雕塑家,一生在法國生活工作。——譯註
萊熱(fernandléger,1881—1955),法國畫家,最早的立體主義運動領袖之一。——譯註
布朗庫西(constantinbrancusi,1876—1957),出生於羅馬尼亞,長期生活在法國,被公認為20世紀最具原創性的重要雕塑家,其風格受立體派和黑人雕刻的影響。——譯註
布拉克(georgesbraque,1882—1967),法國畫家,與畢加索早期作品同屬印象派和野獸派,於1914年和畢加索共同發起立體主義繪畫運動,晚年作品風格漸趨現實主義,其影響實際上並不比畢加索小。——譯註
德朗(andréderain,1880—1954),法國畫家,野獸派先驅之一。——譯註
塞繆爾·約翰遜(samueljohnson,1709—1784),英國作家、文學評論家、詩人,因編纂了《英語大辭典》而聞名。——譯註
諾埃爾·考沃德(noelcoward,1899—1973),英國演員、劇作家、流行音樂作曲家、導演、製片人。以影片《與祖國同在》獲得1943年奧斯卡終身成就獎。——譯註
克洛伊索斯(croesus),古呂底亞國的國王,是歷史上最富有的國王之一。——譯註
小皮特(williampitttheyonger,1759—1806),活躍於18世紀晚期、19世紀早期的英國政治家,1783年獲任首相,時年24歲,時至今日仍是英國曆史上最年輕的首相。——譯註
安東尼·鮑威爾(anthonypowell,1905—2000),小說家。他的朋友叫亨利·約克,以小說家筆名亨利·格林(henrygreen,1905—1973)而為人所知。
科格希爾(nevillcoghill,1899—1980),埃克塞特學院頗具影響力的年輕英文老師。他的門生還有w.h.奧登。
西格弗裡德·克雷(siegfriedclay,1895—1946),畫家。曾和女演員帕梅拉·勞倫斯(pamelalawrence)有過短暫婚史。因為一次急病死於摩洛哥丹吉爾。
見《弗吉尼亞·伍爾夫日記第三卷:1925—1930》。
馬斯奈(julesmassenet,1842—1912),法國作曲家、音樂教育家。——譯註
格魯克(chrstophgluck,1714—1787),德國作曲家。——譯註
布魯赫(maxbruch,1838—1920),德國19世紀浪漫主義後期作曲家、指揮家、音樂教育家。——譯註
凱恩斯(johnkeynes,1883—1946),英國經濟學家,現代經濟學領域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