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生命——《沈從文談人生》代序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1頁,共2頁

我在做一件力不從心的事。

我發現我對我的老師並不瞭解。

曾經有一位評論家說沈先生是「空虛的作家」。沈先生說這話「很有見識」。這是反話。有一位評論家要求作家要有「思想」。沈先生說:「你們所要的‘思想’,我本人就完全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義。」這是氣話。李健吾曾說:「說沈從文沒有哲學。沈從文怎麼沒有哲學呢?他最有哲學。」這是真話麼?是真話。

不過作家的哲學都是零碎的,分散的,缺乏邏輯,缺乏系統,而且作家所用的名詞概念常和別人不一樣,有他的自己的意義,因此尋繹作家的哲學是困難的。

沈先生曾這樣描述自己:

我就是個不想道理卻永遠為現象所傾心的人。我看一切,卻並不把那個社會價值攙加進去,估定我的愛憎。我不願問價錢多少來為百物作一個好壞批評,卻願意考查它在我感覺上使我愉快不愉快的分量。我永遠不厭倦的是「看」一切。宇宙萬匯在運動中,在靜止中,在我印象裡,我都能抓定它的最美麗與最調和的風度,但我的愛好顯然卻不能同一般目的相和。我不明白一切同人類生活相聯結時的美惡,換一句話說,就是我不大領會倫理的美。接近人生時,我永遠是個藝術家的感情,卻絕不是所謂道德君子的感情。(《從文自傳·女難》)

這段話說得很美。說對了麼?說對了。但是隻說對了一半。沈先生並不完全是這樣。在另一處,沈先生說:

曾經有人詢問我:「你為什麼要寫作?」

我告他我這個鄉下人的意見:「因為我活到這個世界裡有所愛。美麗、清潔、智慧,以及全人類幸福的幻影,皆永遠覺得是一種德性,也因此永遠使我對它崇拜和傾心。這點情緒同宗教情緒完全一樣。這點情緒促我來寫作,不斷地寫作,沒有厭倦,只因為我將在各個作品各種形式裡,表現我對於這個道德的努力。」(《籬下集題記》)

沈先生在兩段話裡都用了「傾心」這個字眼。他所傾心的物件即使不是互相矛盾的,但也不完全是一回事。只有把「最美麗與最調和的風度」和「德性」統一起來,才能達到完整的宗教情緒。

沈先生是我見過的唯一的(至少是少有的)具有宗教情緒的人。他對人,對工作,對生活,對生命,無不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虔誠篤敬的態度對待。

沈先生曾說:

我崇拜朝氣,歡喜自由,讚美膽量大的,精力強的——這種人也許野一點,粗一點,但一切偉大作品就只這類人有份。(《籬下集題記》)

沈先生又說:我是個對一切無信仰的人,卻只相信「生命」。寫《沈從文傳》的美國人金介甫說:「沈從文的上帝是生命。」

沈先生用這種遇事端肅的宗教情緒,像阿拉伯人皈依真主那樣走過了他的強壯、充實的一生。這對年輕人體認自己的價值,是有好處的。這些年理論界提出人的價值觀念,沈先生是較早地提出「生命價值」的,並且用他的一生實證了「生命價值」的人。

沈先生在文章中屢次使用的一個名詞是「人性」。

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傑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山地作基礎,用堅硬石頭堆砌它。精緻,結實,勻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巧,是我理想的建築。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作成了,你們也許嫌它式樣太舊了,形體太小了,不妨事。

我要表現的本是一種「人生的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習作選集代序》)

「人性」是一個引起麻煩的概念,到現在也沒有扯清楚。是不是隻有具體的「人性」——其實就是階級性,沒有抽象的人性,即人類共有的本性?我們只能從日常的生活用語來解釋什麼是人性,即美的、善的,是合乎人性的;惡的、醜的,是不合人性的。通常說:「滅絕人性」,這個人「沒有人性」,就是這樣的意思。比如說一個人強姦幼女,「一點人性都沒有」。沈先生把「優美」「健康」和「不悖人性」聯絡在一起,是說「人性」是美的,善的。否定一般的、抽象的人性的一個惡果是十年浩劫的大破壞,而被破壞得最厲害的也正是「人性」,以致我們現在要呼喚「人性的迴歸」。沈先生提出「人性」,我以為在提高民族心理素質上是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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