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生命——《沈從文談人生》代序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什麼是沈從文的宗教意識,沈從文的上帝,沈從文的哲學的核心?——美。

黑格爾提出「美是生命」的命題。我們也許可以反過來變成這樣的逆命題:「生命是美」,也許這運用在沈先生身上更為貼切一些。

美是人創造的。沈先生對人用一片銅,一塊泥土,一把線,加上自己的想象創造出美,總是驚奇不置。

沈先生有時把創造美的人和上帝造物混為一體。

這種美或由上帝造物之手所產生,一片銅,一塊石頭,一把線,一組聲音,其物雖小,可以見世界之大,並見世界之全。或即「造物」,最直接最簡便那個「人」。流星閃電剎那即逝,即從此顯示一種美麗的聖境,人亦相同。一微笑,一皺眉,無不同樣可以顯出那種聖境。一個人的手足眉發在此一閃即逝的縹緲印象中,即無不可以見出造物者手藝之無比精巧。凡知道用各種感覺捕捉這種美麗神奇光影的,此光影在生命中即終生不滅。但丁、歌德、曹植、李煜,便是將這種光影用文學組成形式,保留的比較完整的幾個人。這些人寫成的作品雖各不相同,所得啟示必中外古今如一,即一剎那間被美麗所照耀,所征服,所教育是也。

「如中毒,如受電,當之者必喑啞萎悴,動彈不得,失其所信所守」。美之所以為美,恰恰如此。(《燭虛》)

沈先生對自然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有泛神傾向。他很易為「現象」所感動。河水,水上灰色的小船,黃昏將臨時黑色的遠山,黑色的樹,仙人掌籬笆間綴網的長腳蜘蛛,半枯的怪柳,翠湖的豬耳蓮,水手的歌聲,畫眉的鳴叫……都會使他強烈地感動,以至眼中含淚。沈先生說過:美麗總是使人哀愁的。

沈先生有時是生活在夢裡的。

夜夢極可怪。見一淡綠百合花,頸弱而花柔,花身略有斑點青漬,倚立門邊微微動搖。在不可知地方好像有極熟習的聲音在招呼:

「你看看好,應當有一粒星子在花中。仔細看看。」

於是伸手觸之。花微抖,如有所怯。亦復微笑,如有所恃。因輕輕搖觸那個花柄,花蒂,花瓣。近花處幾片葉子全落了。

如聞嘆息,低而分明。(《生命》)

這很難索解,但是寫得多美!

沈先生四十歲以後一直是在夢與現實之間飄遊的。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

這裡的「我」、「人」都是複數,是抽象的「人」,哲學的「我」,而沈先生的思索,正如他自己所說,是「抽象的抒情」。

要理解一個作家,是困難的。

關先生編選的這本書雖是資料性的工具書,但從他的選擇、分類上,可以看出是有自己的看法的。關先生的工作細緻、認真,值得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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