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六賦》序

此間風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詩文可用奇字生字,但要使人不覺得這是奇字生字,好像這是常見的熟字一樣。

阿成的敘述態度可以說是冷峻。他儘量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動聲色。但有時會噴發出遏止不住的熱情。如:

宋孝慈上了船,隔著雨,倆人都擺著手。

母親想喊:我懷孕了——

汽笛一鳴,雨也顫,江也顫,淚就下來了。

冷和熱錯綜交替,在阿成的很多小說中都能見到。這使他的小說和一些西方現代作家(如海明威)的徹底冷靜有所不同。這形成一種特殊的感人力量。這使他的小說具有北方文學的雄勁之氣。我覺得這和阿成的熱愛民歌是有關係的。

阿成很有幽默感。

《年關六賦》老三的父親年輕時曾和一個日本少女相愛。

解放後若干年,這事被紅色造反派們知道了。說老三的父親是民族的敗類,是狗操的日本翻譯,一定是日本潛伏特務。來調查老三的母親時,母親說:「怎麼,幹了日本娘們不行?我看幹日本娘們是革命的,大方向是正確的。」

看到這裡,沒有人不哈哈大笑的。

老三是詩人,愛談性,以為「無性與中性,陰性與陽性,陽性與陰性,陰陽二者構成宇宙,宇宇宙宙,陰陰陽陽,公公母母,雄雄雌雌,如此而已」。

老三的陰性,在機關工作,極討厭老三把業餘作家引到家裡大談其性。罵他沒出息,不要臉,是流氓教唆犯:「準有一天被公安局抓了去,送到玉泉採石場,活活累死你!看你還性不性!操你個媽的!」

這句「操你個媽的」實在太絕了!

我最近讀了幾位青年作家(阿成我估計大概四十上下,也還算青年作家),包括我帶的三個魯迅文學院的研究生的作品。他們的作品的寫法有的我是熟悉的,有的比較新,我還不大習慣。這提醒我:我已經老了。我渴望再年輕一次。

有一種說法:「十年文學」或「新時期文學」已經結束了,從一九八九年開始了另外一個時期。這個時期好像還沒有定名。讀了幾位青年作家的作品,我覺得「新時期文學」並沒有結束。雖然由於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文學創作有些沉寂,但是並未中斷。我相信文學是要發展的,並且這種發展還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的「新時期文學」的延續,不會橫插進一個尚未定名的什麼時期。

我對青年作家的評價也許常常會溢美。前年我為一個初露頭角的青年作家的小說寫了一篇讀後感,有一位老作家就說:「有這麼好麼?」老了,就是老了。文學的希望難道不在青年作家的身上,倒在六七十歲的老人身上麼?「君有奇才我不貧」,老作家對年輕人的態度不止是應該愛護,首先應該是折服。有人不是這樣。

在讀著阿成和另幾位青年作家的作品的過程中,一天清晨,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頭駱駝在吃一大堆玫瑰花。

一個荒唐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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