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瀾的矮凳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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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斤瀾回溫州住了一段,回到北京,寫出了一系列關於矮凳橋的小說。他回溫州,回北京,都是回。這些小說陸續發表後,有些篇我讀過。讀得漫不經心。我覺得不大看得明白,也沒有讀出好來。去年十月,我下決心,推開別的事,集中精力,讀斤瀾的小說,讀了四天。蘇東坡說他讀賈島的詩,「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讀斤瀾的小說,有點像這樣:費事。讀到第四天,我好像有點明白了。而且也讀出好來了。不過叫我寫評論,還是沒有把握。我很佩服評論家,覺得他們都是膽子很大的人。他們能把一個作家的作品分析得頭頭是道,說得作家自己目瞪口呆。我有時有點懷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沒有鑽到人家肚子裡去,怎麼知道人家的作品就是怎麼怎麼回事呢?我看只能抓到一點,就說一點。言談微中,就算不錯。

林斤瀾的橋

矮凳橋到底是什麼樣子?搞不清楚。蘇南有些地方把小板凳叫做矮凳。我的家鄉有燒火凳,是簡陋的長凳而矮腳的。我覺得矮凳橋大概像燒火凳。然而是磚橋還是石橋,不清楚。——不會是木板橋,因為橋旁可以刻字。這都沒有關係。

舍渥德·安德生寫了一系列關於溫涅斯堡的小說。據說溫涅斯堡是沒有的,這是安德生自己想出來的,造出來的。林斤瀾的矮凳橋也有點是這樣。矮凳橋可能有這麼一個地方,有一點影子,但未必像斤瀾所寫的一樣。斤瀾把他自己的生活閱歷傾入了這個地方,造了一座橋,一個小鎮。斤瀾在北京住了三十多年,對北京,特別是北京郊區相當熟悉。「文化大革命」以前他寫過不少表現「社會主義新人」的小說,紅了一陣。但是我總覺得那個時候,相當多的作家,都有點像是說著別人的話,用別人也用的方法寫作。斤瀾只是寫得新鮮一點,聰明一點,俏皮一點。我們都好像在「為人作客」。這回,我覺得斤瀾找到了老家。林斤瀾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敘述方式,於是有了真正的林斤瀾的小說。每一個作家都應當找到自己的老家,有自己的矮凳橋。

斤瀾的老家在溫州,他寫的是溫州。但是他寫的不是鄉土文學。鄉土文學是一個恍恍惚惚的概念。但是目前某些標榜鄉土文學的同志,他們在心目中排斥的實際上是兩種東西,一是哲學意蘊,一是現代意識。林斤瀾不是這樣。

林斤瀾對他想出來的矮凳橋是很熟悉的。過去、現在都很熟悉。他沒有寫一部矮凳橋的編年史。他把矮凳橋零切了。這樣的寫法有它的方便處。他可以從不同角度來審視。橫寫、豎寫都行。他對矮凳橋的男女老少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則去。需要有人寫幾個字,隨時拉出了袁相舟;需要來一碗魚丸面,就把溪鰻提了出來。而且這個矮凳橋是活的。矮凳橋還會存在下去,笑翼、笑耳、笑杉都會有他們的未來。官不知會「娶」進一個什麼樣的後生。這樣,林斤瀾的矮凳橋可以源源不竭地寫下去。這是個巧法子。

「世界好比叫幔幔著,千奇百怪,你當是看清了,其實霧騰騰……」(《小販們》)。

幔就是霧。溫州人叫「幔」,貴州人叫「罩子」,——「今天下罩子」,意思都差不多。北京人說人說話東一句西一句,摸不清頭緒,雲裡霧裡的,寫成文章,說是「雲山霧沼」。照我看,其實應該寫成「雲苫霧罩」。林斤瀾的小說正是這樣:雲苫霧罩。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個是作者自己就不明白。斤瀾在南京曾說:「我自己都不明白,怎麼能讓你明白呢?」斤瀾說:「比如李地,她的一生,她一生的意義,我就不明白。」我當時在旁邊,說:「我倒明白。這就是一個人不明白的一生。」有的作家自以為對生活已經吃透,什麼事都明白,他可以把一個人的一生,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源源本本地告訴讀者,而且還能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一大篇生活的道理。其實人為什麼活著,是怎麼活過來的,真不是那樣容易明白的。「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只能是這樣。這是老實態度。不明白,想弄明白。作者在想,讀者也隨之而在想。這個作品就有點想頭。

另一方面,是作者故意不讓讀者明白。作者寫的是什麼,他心裡是明白的,但是說得閃爍其辭。含糊其辭,撲朔迷離,雲苫霧罩,比如《溪鰻》,還有《李地》裡的《愛》,到底說的是什麼?

在林斤瀾作品討論會上,有兩位青年評論家指出:這裡寫的是性。我完全同意他們的說法。

寫性,有幾種方法。一種是赤裸裸地描寫性行為,往醜裡寫。一種辦法是避開正面描寫,用隱喻,目的是引起讀者對於性行為的詩意的、美的聯想。孫犁寫的一個碧綠的蟈蟈爬在白色的瓠子花上,就用的是這種辦法。還有一種辦法,就是林斤瀾所用的辦法,是把性象徵化起來。他寫得好像全然與性無關,但是讀起來又會引起讀者隱隱約約的生理感覺。

林斤瀾屢次寫魚,鰻、泥鰍。聞一多先生曾著文指出:中國從《詩經》到現代民歌裡的「魚」都是「廋辭」。「魚水交歡」嘛。不但是魚,水,也是性的度辭。

「袁相舟端著杯子,轉臉去看窗外,那汪汪溪水漾漾流過曬燙了的石頭灘,好像撫摸親人的熱身子。到了吊腳樓下邊,再過去一點,進了橋洞。在橋洞那裡不老實起來,撒點嬌,抱點怨,發點夢囈似的嗚嚕嗚嚕……」(《溪鰻》)。這寫的是什麼?

《愛》寫得更為露骨:

「三更半夜糊里糊塗,有一個什麼——說不清是什麼壓到身上,想叫,叫不出聲音。覺得滑溜溜的在身上又扭又嫋嫋的,手腳也動不得。彷彿‘嫋’到自己身體裡去了。自己的身體也滑溜了,接著,軟癱熱化了。」

《溪鰻》最後寫那個男人癱瘓了,這說的是什麼?這說的是性的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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