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鰻》的情況更復雜一些。這篇小說同時存在兩個主題,性主題和道德主題。溪鰻最後把一個癱瘓男人養在家裡,伺候他,這是一種心甘情願也心安理得的犧牲,一種東方式的道德的自我完成。既是高貴的,又是悲劇性的。這兩個主題交織在一起。性和道德的關係,這是一個既複雜而又深邃的問題。這個問題還很少有作家碰過。
這個問題林斤瀾也還沒有弄明白,他也還在想。弄明白了,就沒有什麼意思了。有意思的不是明白,是想。弄明白,是心理學家的事;想,是作家的事。
斤瀾的小說一下子看不明白,讓人覺得陌生。這是他有意為之的。他就是要叫讀者陌生,不希望似曾相識。這種做法不但是出於苦心,而且確實是「孤詣」。
使讀者陌生,很大程度上和他的敘述方法有關係。有些篇寫得比較平實,近乎常規;有些篇則是反眾人之道而行之。他常常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無話則長,有話則短。一般該實寫的地方,只是虛虛寫過;似該虛寫處,又往往寫得很翔實。人都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斤瀾常於無話處死乞白咧地說,說了許多閒篇,許多廢話;而到了有話(有事,有情節)的地方,三言兩語。比如《溪鰻》,「有話」處只在溪鰻收留照料了一個癱子,但是著墨不多,連溪鰻和這個男人究竟有過什麼事都不讓人明白(其實稍想一下還不明白麼);但是前面好幾頁說了鰻魚的種類,魚丸面的做法,袁相舟的詩興大發,怎麼想出「魚非魚小酒家」的店名……比如《小販們》,「事兒」只是幾個孩子比別的紐扣小販搶先了一步,在船不靠碼頭的情況下跳到水裡上岸,趕到電鍍廠去鍍了紐扣;但是前面寫了一大堆這幾個小販子和女舵工之間的漫談,寫了幔,寫了「火霧」(對於火霧的描寫來自斤瀾和我們同到吐魯番看火焰山的印象,這一點我知道),寫了三兄弟往北走的故事,寫了北方撒尿用棍子敲、打豆漿往繩子上一澆就拎回家去了……這麼寫,不是喧賓奪主麼?不。讀完全篇。再回過頭來看看,就會覺得前面的閒文都是必要的,有用的。《溪鰻》沒有那些雲苫霧罩的,不著邊際的閒文,就無法知道這篇小說究竟說的是什麼。花非花,魚非魚,人非人,性非性。或者可以反過來,人是人,性是性。袁相舟的詩:「今日春夢非春時」,實在是點了這篇小說的題。《小販們》如果不寫這幾個孩子的閒談,不寫出他們的活躍的想象,他們對於生活的充滿青春氣息的情趣,就無法瞭解他們脫了鞋襪跳到冰冷的水裡的勁兒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就成了心靈手快的名副其實的小商販,他們就俗了,不可愛了。
「無話則長,有話則短」,這個話我當面跟斤瀾說過。他承認了。拆穿了西洋景,有點煞風景,他倒還沒有不高興。他說:「有話的地方,大家都可以說,我就少說一點;沒有話的地方,別人不說,我就多說說。」
斤瀾是很講究結構的。我曾在一篇文章裡寫過:小說結構的特點是「隨便」。斤瀾很不以為然。後來我在前面加了一句狀語:苦心經營的隨便,他算是擬予同意了。其實林斤瀾的小說結構的精義,我看也只有一句:打破結構的常規。
斤瀾近年小說還有一個特點,是搞文字遊戲。「文字遊戲」大家都以為是一個貶辭。為什麼是貶辭呢?沒有道理。斤瀾常常憑藉語言來構思。一句什麼好的話,在他琢磨一團生活的時候,老是在他的思維裡閃動,這句話推動著他,慫恿著他,蠱惑著他,他就由著這句話把自己飄浮起來,一篇小說終於受孕、成形了。蚱蜢舟、蚱蜢周、做蚱蜢舟的木匠姓周、老蚱蜢周、小蚱蜢周,李清照的「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這許多音同形似的字兒老是在他面前晃,於是這篇小說就有了一種特殊的音響和色調。他構思的契機,我看很可能就是李清照的詞。《溪鰻》的契機大概就是白居易的詩:花非花,霧非霧。這篇小說寫得特別迷離,整個調子就是受了白居易的詩的暗示。白居易的「花非花,霧非霧」是一個到現在還沒有解破的謎,《溪鰻》也好像是一個謎。
林斤瀾把小說語言的作用提到很多人所未意識到的高度。寫小說,就是寫語言。
人
我這樣說,不是說林斤瀾是一個形式主義者。矮凳橋系列小說有沒有一個貫串性的主題?我以為是有的。那就是:「人」。或者:人的價值。這其實是一個大家都用的,並不新鮮的主題。不過林斤瀾把它具體到一點:「皮實」。什麼是「皮實」?斤瀾解釋得清楚,就是生命的韌性。
「石頭縫裡鑽出一點綠來,那裡有土嗎?只能說落下點灰塵。有水嗎?下雨溼一溼,風吹吹就幹了。誰也不相信,誰也不知覺,這樣的不幸,怎麼會鑽出一片兩片綠葉,又鑽出紫色的又樸素又新鮮的花朵。人驚叫道:‘皮實’。單單活著不算數,還活出花朵叫世界看看,這是皮實的極致。」
——《蚱蜢舟》。
他們當中有人意識到,並且努力要證實自己的存在的價值。車鑽冒著危險「破」掉矮凳橋下「碧沃」兩個字,「什麼也不為,就為叫大家曉得曉得我。」笑杉在坎肩上釘了大家都沒有的古式的銅釦子,徜徉過市,又要一錘砸毀了,也是「我什麼也不為,就為叫你們曉得曉得我。」有些人並不那樣意識到自己的價值,但是她們各個兒用自己的所作所為證實了自己的價值,如溪鰻,如李地。
李地是一位母親的形象。《驚》是一篇帶有寓言性質的小說。很平淡,但是發人深思。當一群人因為莫須有的尾巴無故自驚,炸了營的時候,李地能夠比較鎮靜。她並沒有泰然自若,極其理智,但是她慌亂得不那麼厲害,清醒得比較早。她所以能這樣,是因為她經歷的憂患較多,有一點曾經滄海了。這點相對的鎮靜是美麗的。長期的動亂,造就了這樣一位沉著的母親。李地到供銷社賣了一個雞蛋,六分錢。她胸有成竹地花了這六分錢:兩分鹽;兩分線——一分黑線一分白線;一分石筆;一分冰糖(冰糖是給笑翼買的)。這本是很悲慘的事(林斤瀾在小說一開頭就提明這是六十年代初期的故事,我們都是從六十年代初期活過來的人,知道那年代是怎麼回事),但是林斤瀾沒有把這件事寫得很悲慘,李地也沒有覺得悲慘。她計劃著這六分錢,似乎覺得很有意思。這一分冰糖讓她快樂。這就是「皮實」。能夠度過困苦的、卑微的生活,這還不算;能於困苦卑微的生活覺得快樂,在沒有意思的生活中覺出生活的意思,這才是真正的「皮實」,這才是生命的韌性。矮凳橋是不幸的。中國是不幸的。但是林斤瀾並沒有用一種悲愴的或是嘲弄的感情來看矮凳橋,我們時時從林斤瀾的眼睛裡看到一點溫暖的微笑。林斤瀾你笑什麼?因為他看到綠葉,看到一朵一朵樸素的紫色的小花,看到了「皮實」,看到了生命的韌性。「皮實」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普遍的品德。林斤瀾對我們的民族是肯定的,有信心的。因此我說:《矮凳橋》是愛國主義的作品。——愛國主義不等於就是打鬼子!
林斤瀾寫人,已經超越了「性格」。他不大寫一般意義上的、外部的性格。他甚至連人的外貌都寫得很少,幾筆。他寫的是人的內在的東西,人的氣質,人的「品」。得其精而遺其粗。他不是寫人,寫的是一首一首的詩。溪鰻、李地、笑翼、笑耳、笑杉……都是詩。樸素無華的,淡紫色的詩。
澀
斤瀾的語言原來並不是這樣的。他的語言原來以北京話為基礎(寫的是京郊),流暢,輕快,跳躍,有點法國式的俏皮。我覺得他不但受了老舍,還受了李健吾的影響。後來他改了,變得澀起來的,大概是覺得北京話用得太多,有點「貧」。《矮凳橋》則是基本上用了溫州方言。這是很自然的,因為寫的是溫州的事。斤瀾有一個很大的優勢,他一直能說很地道的溫州話。一個人的「母舌」總會或多或少地存在在他的作品裡的。在方言的基礎上調理自己的文學語言,是八十年代相當多的作家清楚地意識到的。語言是一種文化現象。語言的背景是文化。一個作家對傳統文化和某一特定地區的文化了解得愈深切,他的語言便愈有特點。所謂語言有味、無味,其實是說這種語言有沒有文化(這跟讀書多少沒有直接的關係。有人讀書甚多,條理清楚,仍然一輩子語言無味)。每一種方言都有特殊的表現力,特殊的美。這種美不是另一種方言所能代替,更不是「普通話」所能代替的。「普通話」是語言的最大公約數,是沒有性格的。斤瀾不但能說溫州話,且能深知溫州話的美。他把溫州話熔入文學語言,我以為是成功的。但也帶來一定的麻煩,即一般讀者讀起來費事。斤瀾的語言越來越澀了。我覺得斤瀾不妨把他的語言稍為往回拉一點,更順一點。這樣會使讀者覺得更親切。順和澀我覺得是可以統一起來的。斤瀾有意使讀者陌生,但還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陌生與親切也是可以統一起來的。讓讀者覺得更親切一些,不好麼?
董解元雲:「冷淡清虛最難做。」斤瀾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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