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三月 蕭紅 第2頁,共2頁

翠姨讓她們圍起看著,難為情了起來,站起來想要逃掉似的,邁著很勇敢的步子,茫然地往裡邊的房間裡閃開了。

誰知那裡邊就是新房呢,於是許多的嫂嫂就譁然地叫著,說:

「翠姐姐不要急,明年就是個漂亮的新娘子,現在先試試去。」

當天吃飯飲酒的時候,許多客人從別的屋子來呆呆地望著翠姨。翠姨舉著筷子,似乎是在思量著,保持著鎮靜的態度,用溫和的眼光看著她們。彷彿她不曉得人們專門在看著她似的。但是別的女人們羨慕了翠姨半天了,臉上又都突然地冷落起來,覺得有什麼話要說,又都沒有說,然後彼此對望,笑了一下,吃菜了。

4

有一年冬天,剛過了年,翠姨就來到了我家。

伯父的兒子——我的哥哥,就正在我家裡。

我的哥哥,人很漂亮,很直的鼻子,很黑的眼睛,嘴也好看,頭髮也梳得好看,人很長,走路很爽快。大概在我們所有的家族中,沒有這麼漂亮的人物。

冬天,學校放了寒假,所以來我們家裡休息。大概不久,學校開學就要上學去了。哥哥是在哈爾濱讀書。

我們音樂會,自然要為這新來的角色而開了,翠姨也參加的。

於是非常的熱鬧,比方我的母親,她一點也不懂這行,但是她也列了席,她坐在旁邊觀看。連家裡的廚子,女工,都停下了工作來望著我們,似乎他們不是聽什麼樂器,而是在看人。我們聚滿了一客廳。這些樂器的聲音,大概很遠的鄰居都可以聽到。

第二天鄰居來串門的,就說:

「昨天晚上,你們家又是給誰祝壽?」

我們就說,是歡迎我們的剛到的哥哥。因此,我們家是很好玩的,很有趣的。不久,就來到了正月十五看花燈的時節了。

我們家裡自從父親維新革命,總之在我們家裡,兄弟姊妹,一律相待,有好玩的就一齊玩,有好看的就一齊去看。

伯父帶著我們,哥哥、弟弟、姨……共八九個人,在大月亮地裡往大街裡跑去了。那路之滑,滑得不能站腳,而且高低不平。他們男孩子們跑在前面,而我們因為跑得慢就落了後。

於是那在前邊的他們回頭來嘲笑我們,說我們是小姐,說我們是娘娘。說我們走不動。

我們和翠姨早就連成一排向前衝去,但是,不是我倒,就是她倒,到後來還是哥哥他們一個一個地來扶著我們。說是扶著,未免的太示弱了,也不過就是和他們連成一排向前進著。

不一會到了市裡,滿路花燈,人山人海。又加上獅子、旱船、龍燈、秧歌,鬧得眼也花起來,一時也數不清多少玩藝,那裡會來得及看,似乎只是在眼前一晃就過去了。而一會別的又來了,又過去了。其實也不見得繁華得多麼不得了,不過覺得世界上是不會比這個再繁華的了。

商店的門前,點著那麼大的火把,好象熱帶的大椰子樹似的,一個比一個亮。

我們進了一家商店,那是父親的朋友開的。他們很好地招待我們,茶、點心、橘子、元宵。我們那裡吃得下去,聽到門外一打鼓,就心慌了。而外面鼓和喇叭又那麼多,一陣來了,一陣還沒有去遠,一陣又來了。

因為城本來是不大的,有許多熟人也都是來看燈的,都遇到了。其中我們本城裡的在哈爾濱唸書的幾個男學生,他們也來看燈了。哥哥都認識他們。我也認識他們,因為這時候我到哈爾濱唸書去了,所以一遇到了我們,他們就和我們在一起。他們出去看燈,看了一會,又回到我們的地方,和伯父談話,和哥哥談話。我曉得他們,因我們家比較有勢力,他們是很願和我們講話的。

所以回家的一路上,又多了兩個男孩子。

不管人討厭不討厭,他們穿的衣服總算都市化了。個個都穿著西裝,戴著呢帽,外套都是到膝蓋的地方,腳下很利落清爽。比起我們城裡的那種怪樣子的外套,好象大棉袍子似的,好看得多了。而且頸間又都束著一條圍巾來,人就更顯得莊嚴,漂亮。

翠姨覺得他們個個都很好看。

哥哥也穿的西裝,自然哥哥也很好看。因此在路上她直在看哥哥。

翠姨梳頭梳得是很慢的,必定梳得一絲不亂,搽粉也要搽了洗掉,洗掉再搽,一直搽到認為滿意為止。花燈節的第二天早晨,她就梳得更慢,一邊梳頭一邊在思量。本來按規矩每天吃早飯必得三請兩請才能出席,今天必得請到四次,她才來了。

我的伯父當年也是一位英雄,騎馬、打槍絕對的好。後來雖然已經五十歲了,但是風采猶存。我們都愛伯父的,伯父從小也就愛我們。詩、詞、文章,都是伯父教我們的。翠姨住在我們家裡,伯父也很喜歡翠姨。今天早飯已經開好了。催了翠姨幾次,翠姨總是不出來。

伯父說了一句:「林黛玉……」

於是我們全家的人都笑了起來。

翠姨出來了,看見我們這樣地笑,就問我們笑什麼。我們沒有人肯告訴她。翠姨知道一定是笑的她,她就說:

「你們趕快地告訴我,若不告訴我,今天我就不吃飯了。你們讀書識字,我不懂,你們欺侮我……」

鬧嚷了很久,是我的哥哥講給她聽了。伯父當著自己的兒子面前到底有些難為情,喝了好些酒,總算是躲過去了。

翠姨從此想到了唸書的問題,但是她已經二十歲了,那裡去唸書?上小學,沒有她這樣大的學生,上中學,她是一字不識。怎樣可以?所以仍舊住在我們家裡。

彈琴、吹簫、看紙牌,我們一天到晚地玩著。我們玩的時候全體參加,我的伯父,我的哥哥,我的母親。

翠姨對我的哥哥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我的哥哥對翠姨就象對我們,也是完全的一樣。

不過哥哥講故事的時候,翠姨總比我們留心聽些,那是因為她的年齡稍稍比我們大些,當然在理解力上,比我們更接近一些哥哥的了。哥哥對翠姨比對我們稍稍的客氣一點。他和翠姨說話的時候,總是「是的」「是的」。而和我們說話則「對啦」「對啦」。這顯然因為翠姨是客人的關係,而且在名分上比他大。

不過有一天晚飯之後,翠姨和哥哥都沒有了。每天飯後大概總要開個音樂會的。這一天,也許因為伯父不在家,沒有人領導的緣故,大家吃過也就散了,客廳裡一個人也沒有。我想找弟弟和我下一盤棋,弟弟也不見了。於是我就一個人在客廳裡按起風琴來,玩了一下,也覺得沒有趣。客廳是靜得很的,在我關上了風琴蓋子之後,我就聽見了在後屋裡,或者在我的房子裡是有人的。

我想一定是翠姨在屋裡。快去看看她,叫她出來張羅著看紙牌。

我跑進去一看,不單是翠姨,還有哥哥陪著她。

看見了我,翠姨就趕快地站起來說:

「我們去玩吧。」

哥哥也說:

「我們下棋去,下棋去。」

他們出來陪我來玩棋,這次哥哥總是輸,從前是他回回贏我。我覺得奇怪,但是心裡高興極了。

不久寒假終了,我就回到哈爾濱的學校唸書去了。可是哥哥沒有同來,因為他上半年生了點病,曾在醫院裡休養了一些時候,這次伯父主張他再請兩個月的假,留在家裡。

以後家裡的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都是由哥哥或母親講給我聽的。我走了以後,翠姨還住在我家裡。

後來母親告訴過,就是在翠姨還沒有訂婚之前,有過這樣一件事情。我的族中有一個小叔叔,和哥哥一般大的年紀,說話口吃,沒有風采,也是和哥哥在一個學校裡讀書。雖然他也到我們家裡來過,但怕翠姨沒有見過。那時外祖母就主張給翠姨提婚。那族中的祖母一聽就拒絕了,說是寡婦的孩子,命不好,也怕沒有家教,何況父親死了,母親又出嫁了,好女不嫁二夫郎,這種人家的女兒,祖母不要。但是我母親說,輩分合,他家還有錢,翠姨過門是一品當朝的日子,不會受氣的。

這件事情翠姨是曉得的,而今天又見了我的哥哥,她不能不想哥哥大概是那樣看她的。她自覺的自己的命運不會好的。現在翠姨自己已經訂了婚,是一個人的未婚妻;二則她是出了嫁的寡婦的女兒,她自己一天把這背了不知有多少遍,她記得清清楚楚。

5

翠姨訂婚,轉眼三年了。正這時,翠姨的婆家,通了訊息來,張羅要娶。她的母親來接她回去整理嫁妝。

翠姨一聽就得病了。

但沒有幾天,她的母親就帶著她到哈爾濱辦嫁妝去了。

偏偏那帶著她採辦嫁妝的嚮導,又是哥哥介紹來的他的同學。他們住在哈爾濱的秦家崗上,風景絕佳,是洋人最多的地方。那男學生們的宿舍裡邊,有暖氣、洋床。翠姨帶著哥哥的介紹信,象一個女同學似的被他們招待著。又加上已經學了俄國人的規矩,處處尊重女子,所以翠姨當然受了他們不少的尊敬,請她吃大菜,請她看電影。坐馬車的時候,上車讓她先上;下車的時候,人家扶她下來。她每一動別人都為她服務。外套一脫,就接過去了;她剛一表示要穿外套,就給她穿上了。

不用說,買嫁妝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幾天,她總算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候。

她覺得到底是讀大學的人好,不野蠻,不會對女人不客氣,絕不能象她的妹夫常常打她的妹妹。

經這到哈爾濱去一買嫁妝,翠姨就不願意出嫁了。她一想那個又醜又小的男人,她就恐怖。

她回來的時候,母親又接她到我們家來住著,說她的家裡又黑又冷,說她太孤單可憐。我們家是一團暖氣的。

到了後來,她的母親發現她對於出嫁太不熱心,該剪裁的衣裳,她不去剪裁;有一些零碎還要去買的,她也不去買。做母親的總是常常要加以督促,後來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的身邊,好隨時提醒她。她的母親以為年輕的人必定要隨時提醒的,不然總是貪玩。而況出嫁的日子又不遠了,或者就是二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來接她的時候,她從心裡不肯回去,她竟很勇敢地提出來她要讀書的要求。她說她要念書,她想不到出嫁。

開初外祖母不肯,到後來,她說若是不讓她讀書,她是不出嫁的。外祖母知道她的心情,而且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外祖母沒有辦法,依了她。給她在家裡請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子的空房裡邊擺上了書桌,還有幾個鄰居家的姑娘,一齊唸書。

翠姨白天唸書,晚上回到外祖母家。

唸書,不多日子,人就開始咳嗽,而且整天地悶悶不樂。她的母親問她,有什麼不如意?陪嫁的東西買得不順心嗎?或者是想到我們家去玩嗎?什麼事都問到了。

翠姨搖著頭不說什麼。

過了一些日子,我的母親去看翠姨,帶著我的哥哥。他們一看見她,第一個印象,就覺得她蒼白了不少。而且母親斷言地說,她活不久了。

大家都說是念書累的,外祖母也說是念書累的,沒有什麼要緊的;要出嫁的女兒們,總是先前瘦的,嫁過去就要胖了。

而翠姨自己則點點頭,笑笑,不承認,也不加以否認。還是念書,也不到我們家來了,母親接了幾次,也不來,回說沒有工夫。

翠姨越來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兩次,也不過是吃飯、喝酒,應酬了一番,而且說是去看外祖母的。在這裡,年輕的男子去拜訪年輕的女子,是不可以的。哥哥回來也並不帶回什麼喜歡或是什麼新奇的憂鬱,還是一樣和我們打牌下棋。

翠姨後來支援不了啦,躺下了。她的婆婆聽說她病了,就要娶她。因為花了錢,死了不是可惜了嗎?這一種訊息,翠姨聽了病就更加嚴重。婆家一聽她病重,立刻要娶她。因為在迷信中有這樣一章:病新娘娶過來一衝,就衝好了。翠姨聽了,就只盼望趕快死,拼命地糟蹋自己的身體,想死得越快一點兒越好。

母親記起了翠姨,叫哥哥去看翠姨。是我的母親派哥哥去的。母親拿了些錢讓哥哥給翠姨送去,說是母親送她在病中隨便買點什麼吃的。母親曉得他們年輕人是很拘泥的,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他們好久不能看見了。同時翠姨不願意出嫁,母親很久地就在心裡猜疑著他們了。

男子是不好先去專訪一位小姐的,這城裡沒有這樣的風俗。母親給了哥哥一件禮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裡正沒有人,只是她家的堂妹妹迎接著這從未見過的生疏的年輕的客人。那堂妹妹還沒問清客人的來由,就往外跑,說是去找她們的祖父去,請他等一等。大概她想凡是男客就是來會祖父的。

客人只說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子連聽也沒有聽就跑出去了。

哥哥正想,翠姨在什麼地方?或者在裡屋嗎?翠姨大概聽出什麼人來了,她就在裡邊說:「請進來。」

哥哥進去了。坐在翠姨的枕邊,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額是否發熱,他說:

「好了點嗎?」

他剛一伸出手去,翠姨就突然地拉住他的手,而且大聲地哭起來了,好象一顆心也哭出來了似的。哥哥沒有準備,就很害怕,不知道說什麼,做什麼。他不知道現在應該是保護翠姨的地位,還是保護自己的地位。同時聽得見外邊已經有人來了,就要開門進來了。一定是翠姨的祖父。

翠姨平靜地向他笑著,說:

「你來得很好,一定是姐姐,你的嬸母告訴你來的,我心裡永遠記念著她。她愛我一場,可惜我不能去看她了……我不能報答她了……不過我總會記起在她家裡的日子的……她待我也許沒有什麼,但是我覺得已經太好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我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只想死得快一點就好,多活一天也是多餘的……人家也許以為我是任性……其實是不對的。不知為什麼,那家對我也會是很好的,但是我不願意。我小時候,就不好,我的脾氣總是,不從心的事,我不願意……這個脾氣把我折磨到今天了……可是我怎能從心呢……真是笑話……謝謝姐姐她還惦著我……請你告訴她,我並不象她想的那麼苦,我也很快樂……」翠姨苦笑了一笑,「我的心裡安靜,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地不知道說什麼。這時,祖父進來了。看了翠姨的熱度,又感謝了我的母親,對我哥哥的降臨,感到榮幸。他說請我母親放心吧,翠姨的病馬上就會好的,好了就嫁過去。

哥哥看了看翠姨就退出去了,從此再沒有看見她。

哥哥後來提起翠姨常常落淚,他不知翠姨為什麼死,大家也都心中納悶。

尾聲

等我到春假回來,母親還當我說:

「要是翠姨一定不願意出嫁,那也是可以的,假如他們當我說。」

…………

翠姨墳頭的草籽已經發芽了,一掀一掀地和土黏成了一片,墳頭顯出淡淡的青色,常常會有白色的山羊跑過。

街上有提著筐子賣蒲公英的了,也有賣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們,他們按著時節去折了那剛發芽的柳條,正好可以擰成哨子,就含在嘴裡滿街地吹。聲音有高有低,因為哨子有粗有細。

大街小巷到處是嗚嗚嗚,嗚嗚嗚。好象春天從他們的手裡招呼回來了似的。但是這為期甚短。一轉眼,吹哨子的不見了。

接著楊花飛起來了,榆錢飄滿了一地。

在我的家鄉那裡,春天是快的。五天不出屋,樹發芽了,再過五天不看樹,樹長葉了,再過五天,這樹就象綠得使人不認識它了。使人想,這棵樹,就是前天的那棵樹嗎?自己回答自己:當然是的。春天就象跑的那麼快。好象人能夠看見似的。春天從老遠的地方跑來了,跑到這個地方,只向人的耳朵吹一句小小的聲音:「我來了呵」,而後很快地就跑過去了。

春,好象它不知道多麼忙迫,好象無論什麼地方都在招呼它。假若它晚到一刻,太陽會變色的,大地會幹成石頭,尤其是樹木,那真是好象再多一刻工夫也不能忍耐。假若春天稍稍在什麼地方留連了一下,就會誤了不少的生命。

春天來為什麼它不早一點來,來到我們這城裡多住一些日子,而後再慢慢地到另外的一個城裡去,在另外一個城裡也多住一些日子。

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運就是這麼短。

年輕的姑娘們,她們三兩成雙,坐著馬車,去選擇衣料去了,因為就要換春裝了。她們熱心地弄著剪刀,打著衣樣。想裝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麼好。她們白天黑夜地忙著,不久春裝換起來了,只是不見載著翠姨的馬車來。

1941.7

sup/sup格得毛寧,英語goodmorning的音譯,意為早安。——編者注。

sup/sup答答答,俄語da,da,da的音譯,意為是的,對的。——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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