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三月 蕭紅 第1頁,共2頁

1

三月的原野已經綠了,象地衣那樣綠,透出在這裡、那裡。郊原上的草,是必須轉折了好幾個彎兒才能鑽出地面的,草兒頭上還頂著那脹破了種粒的殼,發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地鑽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牆腳下面的瓦時,找到了一片草芽子,孩子們回到家裡告訴媽媽,說:「今天草芽出土了!」媽媽驚喜地說:「那一定是向陽的地方!」搶根菜的白色的圓石似的籽兒在地上滾著,野孩子一升一斗地在拾著。蒲公英發芽了,羊咩咩地叫,烏鴉繞著楊樹林子飛。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楊花滿天照地飛,象棉花似的。人們出門都是用手捉著,楊花掛著他了。草和牛糞都橫在道上,放散著強烈的氣味。遠遠的有用石子打船的聲音。空空……的大響傳來。

河冰化了,冰塊頂著冰塊,苦悶地又奔放地向下流。烏鴉站在冰塊上尋覓小魚吃,或者是還在冬眠的青蛙。

天氣突然地熱起來,說是「二八月,小陽春」,自然冷天氣要來的,但是這幾天可熱了。春帶著強烈的呼喚從這頭走到那頭……

小城裡被楊花給裝滿了,在榆錢還沒變黃之前,大街小巷到處飛著,象紛紛落下的雪塊……

春來了。人人象久久等待著一個大暴動,今天夜裡就要舉行,人人帶著犯罪的心情,想參加到解放的嘗試……春吹到每個人的心坎,帶著呼喚,帶著蠱惑……

我有一個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戀愛了。

姨母本來是很近的親屬,就是母親的姊妹。但是我這個姨,她不是我的親姨,她是我的繼母的繼母的女兒。那麼她可算與我的繼母有點血統的關係了,其實也是沒有的。因為我這個外祖母是在已經做了寡婦之後才來到我外祖父家,翠姨就是這個外祖母原來在另外一家所生的女兒。

翠姨生得並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長得窈窕,走起路來沉靜而且漂亮,講起話來清楚地帶著一種平靜的感情。她伸手拿櫻桃吃的時候,好象她的手指尖對那櫻桃十分可憐的樣子,她怕把它觸壞了似的輕輕地捏著。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後喚她一聲,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會停下了;若是正在吃飯,就要把飯碗放下,而後把頭向著自己的肩膀轉過去,而全身並不大轉,於是她自覺地閉合著嘴唇,象是有什麼要說而一時說不出來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記了她叫什麼名字,反正是一個大說大笑的,不十分修邊幅,和她的姐姐全不同。花的綠的,紅的紫的,只要是市上流行的,她就不大加以選擇,做起一件衣服來趕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後,到親戚家去串門,人家恭維她的衣料怎樣漂亮的時候,她總是說,和這完全一樣的,還有一件,她給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裡沒有象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著我玩,所以每當我去,外祖母總是把翠姨喊來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後院,隔著一道板牆,一招呼,聽見就來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雖然只隔一道板牆,但是卻沒有門可通,所以還得繞到大街上去從正門進來。

因此有時翠姨先來到板牆這裡,從板牆縫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後回到屋去裝飾了一番,才從大街上繞了個圈來她母親的家裡。

翠姨很喜歡我。因為我在學堂裡唸書,而她沒有,她想什麼事我都比她明白。所以,她總是有許多事務同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見如何。

到夜裡,我住在外祖父家裡了,她就陪著我也住下。

每每睡下就談,談過了半夜,不知為什麼總是談不完……

開初談的是衣服怎樣穿,穿什麼樣顏色,穿什麼樣的料子。比如走路應該快或是應該慢。有時,白天裡她買了一個別針,到夜裡她拿出來看看,問我這別針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那時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時候,我們不知城外如何裝扮一個女子,而在這個城裡,幾乎個個都有一條寬大的絨繩結的披肩,藍的紫的,各色的都有,但最多多不過棗紅色的。幾乎在街上所見的都是棗紅色的大披肩了。

那怕紅的綠的那麼多,但總沒有棗紅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條,翠姨有一條,我的所有的同學,幾乎每人都有一條。就連素不考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著一條,只不過披的是藍色的,沒有敢用最流行的棗紅色的就是了。因為她總算年紀大了一點,對年輕人讓了一步。

還有那時候都流行穿絨繩鞋,翠姨的妹妹就趕快地買了穿上,因為她那個人很粗心大意,好壞她不管,只是人家有她也有,別人是人穿衣服,而翠姨的妹妹就好象被衣服所穿了似的,蕪蕪雜雜。但永遠合乎著應有盡有的原則。

翠姨的妹妹的那絨繩鞋,買來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著,不大一會工夫,那每隻鞋臉上繫著的一隻毛球,竟有一個毛球已經離開了鞋子,向上跳著,只還有一根繩連著,不然就要掉下來了。很好玩的,好象一顆大紅棗被繫到腳上去了。因為她的鞋子也是棗紅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買回來就壞了。

翠姨她沒有買,也許她心裡邊早已經喜歡了,但是看上去她都象反對似的,好象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許多人都開始採辦了,這時候,看樣子她才稍稍有些動心。

好比買絨繩鞋,夜裡她和我談話問過我的意見,我說也是好看的,我有很多的同學她們也都買了絨繩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著她上街,先不告訴我去買什麼,進了鋪子選了半天別的,才問到我絨繩鞋。

走了幾家鋪子,都沒有,都說是已經賣完了。我曉得店鋪的人是這樣瞎說的,表示他家這店鋪平常總是最豐富的,只恰巧你要的這件東西,他就沒有了。我勸翠姨說,咱們慢慢地走,別家一定會有的。

我們坐馬車從街梢上的外祖父家來到街中心的。

見了第一家鋪子,我們就下了馬車。不用說,馬車我們已經是付過了價錢的。等我們買好了東西回來的時候,會另外叫一輛的,因為我們不知道要等多久。

大概看見什麼好,雖然不需要也要買點;或是東西已經買全了,不必要再多留連,也要留連一會;或是買東西的目的,本來只在一雙鞋,而結果鞋子沒有買到,反而羅裡羅嗦地買回來許多用不著的東西。

這一天,我們辭退了馬車,進了第一家店鋪。

在別的大城市裡沒有這種情形,而在我家鄉里往往是這樣,坐了馬車,雖然是付過了錢,讓他自由去兜攬生意,但他常常還仍舊等候在鋪子的門外。等一出來,他仍舊請你坐他的車。

我們走進第一個鋪子,一問沒有。於是就看了些別的東西,從綢緞看到呢絨,從呢絨再看到綢緞,布匹根本不看的,並不象母親們進了店鋪那樣子。這個買去做被單,那個買去做棉襖的,因為我們管不了被單棉襖的事。母親們一月不進店鋪,一進店鋪又是這個便宜應該買;那個不貴,也應該買。比方一塊在夏天才用得著的花洋布,母親們冬天裡就買起來了,說是趁著便宜多買點,總是用得著的。而我們就不然了,我們是天天進店鋪的,天天搜尋些個是好看的,是貴的值錢的,平常時候絕對的用不到想不到的。

那一天,我們買了許多花邊回來,釘著光片的,帶著琉璃的。說不上要做什麼樣的衣服才配得著這種花邊。也許根本沒有想到做衣服,就貿然地把花邊買下了。一邊買著,一邊說好,翠姨說好,我也說好。到後來,回到家裡,當眾開啟了讓大家批判,這個一言,那個一語,讓大家說得也有點沒有主意了,心裡已經五六分空虛了。於是趕快地收拾了起來,或者從別人的手裡奪過來,把它包起來,說她們不識貨,不讓她們看了。

勉強說著:

「我們要做一件紅金絲絨的袍子,把這個黑琉璃邊鑲上。」

或:「這紅的我們送人去……」

說雖仍舊如此說,心裡已經八九分空虛了,大概是這些所心愛的,從此就不會再出頭露面的了。

在這小城裡,商店究竟沒有多少,到後來又加上看不到絨繩鞋,心裡著急,也許跑得更快些。不一會工夫,只剩了三兩家了。而那三兩家,又偏偏是不常去的,鋪子小,貨物少。想來它那裡也是一定不會有的了。

我們走進一個小鋪子裡去,果然有三四雙,非小即大,而且顏色都不好看。

翠姨有意要買,我就覺得奇怪,原來就不十分喜歡,既然沒有好的,又為什麼要買呢?讓我說著,沒有買成回家去了。

過了兩天,我把買鞋子這件事情早忘了。

翠姨忽然又提議要去買。

從此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早就愛上了那絨繩鞋了,不過她沒有說出來就是了。她的戀愛的秘密就是這樣子的。她似乎要把它帶到墳墓裡去,一直不要說出口,好象天底下沒有一個人值得聽她的告訴……

在外邊飛著滿天大雪,我和翠姨坐著馬車去買絨繩鞋。我們身上圍著皮褥子,趕車的車伕高高地坐在車伕臺上,搖晃著身子,唱著沙啞的山歌:「喝咧咧……」耳邊風嗚嗚地嘯著,從天上傾下來的大雪,迷亂了我們的眼睛,遠遠的天隱在雲霧裡,我默默地祝福翠姨快快買到可愛的絨繩鞋,我從心裡願意她得救……

市中心遠遠地朦朦朧朧地站著,行人很少,全街靜悄無聲。我們一家挨一家地問著,我比她更急切,我想趕快買到吧,我小心地盤問著那些店員們,我從來不放棄一個細微的機會,我鼓勵翠姨,沒有忘記一家。使她都有點兒詫異,我為什麼忽然這樣熱心起來。但是我完全不管她的猜疑,我不顧一切地想在這小城裡面,找出一雙絨繩鞋來。

只有我們的馬車,因為載著翠姨的願望,在街上賓士得特別的清醒,又特別的快。雪下得更大了,街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我們兩個人,催著車伕,跑來路去。一直到天都很晚了,鞋子沒有買到。翠姨深深地看著我的眼睛說:「我的命,不會好的。」我很想裝出大人的樣子,來安慰她,但是沒有等到找出什麼適當的話來,淚便流出來了。

2

翠姨以後也常來我家住著,是我的繼母把她接來的。

因為她的妹妹訂婚了,怕是她的家裡並沒有多少人,只有她的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祖父,再就是一個也是寡婦的伯母,帶一個女兒。

堂姊妹本該在一起玩耍解悶的,但是因性格的相差太遠,一向是水火不同爐地過著日子。

她的堂妹妹,我見過,永久是穿著深色的衣裳,黑黑的臉,一天到晚陪著母親坐在屋子裡。母親洗衣裳,她也洗衣裳;母親哭,她也哭。也許她幫著母親哭她死去的父親,也許哭的是她們的家窮。那別人就不曉得了。

本來是一家的女兒,翠姨她們兩姊妹卻象有錢的人家的小姐,而那個堂妹妹,看上去卻象個鄉下丫頭。這一點,使她得到常常到我們家裡來住的權利。

她的親妹妹訂婚了,再過一年就出嫁了。在這一年中,妹妹大大地闊氣起來,因為婆家那方面一訂了婚就送來了聘禮,這個城裡,從前不用大洋票,而用的是廣信公司出的帖子,一百吊一千吊地論。她妹妹的聘禮大概是幾萬吊。所以她忽然不得了起來,今天買這樣,明天買那樣,花別針一個又一個的,絲頭繩一團一團的,帶穗的耳墜子,洋手錶,樣樣都有了。每逢上街的時候,她和她姐姐一道,現在總是她付車錢了。她的姐姐要付,她卻百般地不肯,有時當著人面,姐姐一定要付,妹妹一定不肯,結果鬧得很窘,姐姐無形中覺得一種權利被人剝奪了。

但是關於妹妹的訂婚,翠姨一點也沒有羨慕的心理。妹妹未來的丈夫,她是看過的,沒有什麼好看,很高,穿著藍袍子黑馬褂,好象商人,又象一個小土紳士。又加上翠姨太年輕了,想不到什麼丈夫,什麼結婚。

因此,雖然妹妹在她的旁邊一天比一天豐富起來,妹妹是有錢了,但是妹妹為什麼有錢的,她沒有考查過。

所以當妹妹尚未離開她之前,她絕對地沒有重視「訂婚」的事。

不過她常常地感到寂寞。她和妹妹出來進去的,因家庭環境孤寂,竟好象一對雙生子似的,而今去了一個,不但翠姨自己覺得單調,就是她的祖父也覺得她可憐。

所以自從她的妹妹嫁了人,她不大回家,總是住在她的母親的家裡。有時我的繼母也把她接到我們家裡。

翠姨非常聰明,她會彈大正琴,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國的一種日本琴。她還會吹簫或是會吹笛子。不過彈那琴的時候卻很多。住在我家裡的時候,我家的伯父,每在晚飯之後必同我們玩這些樂器的。笛子、簫、日本琴、風琴、月琴,還有什麼打琴。真正的西洋的樂器,可一樣也沒有。

在這種正玩得熱鬧的時候,翠姨也來參加了。翠姨彈了一個曲子,和我們大家立刻就配合上了。於是大家都覺得在我們那已經天天鬧熟了的老調子之中,又多了一個新的花樣。於是立刻我們就加倍地努力,正在吹笛的把笛子吹得特別響,把笛膜震抖得似乎就要爆炸了似的,滋滋地叫著。十歲的弟弟在吹口琴,他搖著頭,好象要把那口琴吞下去似的,至於他吹的是什麼調子,已經是沒有人留意了。在大家忽然來了勇氣的時候,似乎只需要這種胡鬧。

而那按風琴的人,因為越按越快,到後來也許是已經找不到琴鍵了,只是那踏腳板越踏越快,踏得嗚嗚地響,好象有意要毀壞了那風琴,而想把風琴撕裂了一般的。

大概所奏的曲子是《梅花三弄》,也不知道接連地彈過了多少圈,看大家的意思都不想要停下來。不過到了後來,實在是氣力沒有了,找不著拍子的找不著拍子,跟不上調的跟不上調,於是在大笑之中,大家停下來了。

不知為什麼,在這麼快樂的調子裡邊,大家都有點傷心,也許是樂極生悲了,把我們都笑得流著眼淚,一邊還笑。

正在這時候,我們往門窗一看,我的最小的小弟弟,剛會走路,他也揹著一個很大的破手風琴來參加了。

誰都知道,那手風琴從來也不會響的。把大家笑死了。在這回得到了快樂。

我的哥哥(伯父的兒子,鋼琴彈得很好)吹簫吹得最好,這時候他放下了簫,對翠姨說:「你來吹吧!」翠姨卻沒有言語,站起身來,跑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的哥哥好久好久地看住那簾子。

3

翠姨在我家,和我住一個屋子。月明之夜,屋子照得通亮。翠姨和我談話,往往談到雞叫,覺得也不過剛剛才半夜。

雞叫了,才說:「快睡吧,天亮了。」

有的時候,一轉身,她又問我:

「是不是一個人結婚太早不好,或許是女孩子結婚太早是不好的!」

我們以前談了很多話,但沒有談到這些。

總是談什麼衣服怎樣穿,鞋子怎樣買,顏色怎樣配;買了毛線來,這毛線應該打個什麼樣的花紋;買了帽子來,應該批判這帽子還微微有缺點,這缺點究竟在什麼地方,雖然說是不要緊,或者是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批評總是要批評的。

有時再談得遠一點,就表姊表妹之類訂了婆家,或什麼親戚的女兒出嫁了,或什麼耳聞的,聽說的,新娘和新姑爺鬧彆扭之類。

那個時候,我們的縣裡早就有了洋學堂了。小學好幾個,大學沒有。只有一男子中學,往往成為談論的目標。談論這個,不單是翠姨,外祖母、姑姑、姐姐之類,都願意講究這當地中學的學生。因為他們一切洋化,穿著褲子,把褲腿捲起來一寸;一張口「格得毛寧」sup/sup外國語,他們彼此一說話就「答答答」sup/sup,聽說這是什麼俄國話。而更奇怪的是他們見了女人不怕羞。這一點,大家都批評說是不如從前了。從前的書生,一見了女人臉就紅。

我家算是最開通的了。叔叔和哥哥他們都到北京和哈爾濱那些大地方去讀書了,他們開了不少的眼界。回到家裡來,大講他們那裡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同學。

這一題目,非常的新奇,開初都認為這是造了反。後來因為叔叔也常和女同學通訊,因為叔叔在家庭裡是有點地位的人,並且父親從前也加入過國民黨,革過命,所以這個家庭都「鹹與維新」起來。

因此在我家裡,一切都是很隨便的,逛公園,正月十五看花燈,都是不分男女,一齊去。

而且我家裡設了網球場,一天到晚地打網球,親戚家的男孩子來了,我們也一齊地打。

這都不談,仍舊來談翠姨。

翠姨聽了很多的故事。關於男學生結婚的事情,就是我們本縣裡,已經有幾件事情不幸的了。有的結婚了,從此就不回家了;有的娶來了太太,把太太放在另一間屋子裡住著,而且自己卻永久住在書房裡。

每逢講到這些故事時,多半別人都是站在女的一面,說那男子都是念書念壞了,一看了那不識字的又不是女學生之類就生氣,覺得處處都不如他。天天總說婚姻不自由。可是自古至今,都是爹許娘配的,偏偏到了今天,都要自由。看吧,這還沒有自由呢,就先來了花頭故事了,娶了太太的不回家,或是把太太放在另一個屋子裡。這些都是念書念壞了的。

翠姨聽了許多別人家的評論。大概她心裡邊也有些不平,她就問我不讀書是不是很壞的,我自然說是很壞的。而且她看了我們家裡男孩子、女孩子通通到學堂去唸書的。而且我們親戚家的孩子也都是讀書的。

因此她對我很佩服,因為我是讀書的。

但是不久,翠姨就訂婚了。就是她妹妹出嫁不久的事情。

她的未來的丈夫,我見過,在外祖父的家裡。人長得又矮又小,穿一身藍布棉袍子,黑馬褂。頭上戴一頂趕大車的人所戴的四耳帽子。

當時翠姨也在的,但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什麼人,她只當是那裡來了這樣一位鄉下的客人。外祖母偷著把我叫過去,特別告訴了我一番,這就是翠姨將來的丈夫。不久翠姨就很有錢。她的丈夫的家裡,比她妹妹丈夫的家裡還更有錢得多。婆婆也是個寡婦。守著個獨生的兒子。兒子才十七歲,是在鄉下的私學館裡讀書。

翠姨的母親常常替翠姨解說,人小點不要緊,歲數還小呢,再長上兩三年兩個人就一般高了。勸翠姨不要難過,婆家有錢就好的。聘禮的錢十多萬都交過來了,而且就由外祖母的手親自交給了翠姨;而且還有別的條件保障著,那就是說,三年之內絕對不準娶親,藉著男的一方面年紀太小為辭,翠姨更願意遠遠地推著。

翠姨自從訂婚之後,是很有錢的了,什麼新樣子的東西一到,雖說不是一定搶先去買了來,總是過不了多久,箱子裡就要有的了。那時候夏天最流行銀灰色市布大衫,而翠姨穿起來最好,因為她有好幾件,穿過兩次不新鮮就不要了,就只在家裡穿,而出門就又去做一件新的。

那時候正流行著一種長穗的耳墜子,翠姨就有兩對:一對紅寶石的,一對綠的。而我的母親才能有兩對,而我才有一對。可見翠姨是頂闊氣的了。

還有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流行高跟鞋了。可是在我們本街上卻不大有人穿,只有我的繼母早就開始穿,其餘就算是翠姨。並不是一定因為我的母親有錢,也不是因高跟鞋一定貴,只是女人們沒有那麼摩登的行為,或者說她們不很容易接受新的思想。

翠姨第一天穿起高跟鞋來,走路還很不安定,但到第二天就比較的習慣了。到了第三天,就說以後,她就是跑起來也是很平穩的。而且走路的姿態更加可愛了。

我們有時也去打網球玩玩,球撞到她臉上的時候,她才用球拍遮了一下,否則她半天也打不到一個球。因為她一上了場站在白線上就是白線上,站在格子裡就是格子裡,她根本不動。有的時候她竟拿網球拍子站著一邊去看風景去了。尤其是大家打完了網球,吃東西的吃東西去了,洗臉的洗臉去了,惟有她一個人站在短籬前面,向著遠遠的哈爾濱市影痴望著。

有一次我同翠姨一同去做客。我繼母的族中娶媳婦。她們是八旗人,也就是滿人。滿人才講究場面呢,所有的族中的年輕的媳婦都必得到場,而且個個打扮得如花似玉。似乎咱們中國的社會,是沒這麼繁華的社交的場面的,也許那時候,我是小孩子,把什麼都看得特別繁華。就只說女人們的衣服吧,就個個都穿得和現在西洋女人在夜總會里邊那麼莊嚴,一律都穿著繡花大襖。而她們是八旗人,大襖的襟下一律地沒有開口,而且很長。大襖的顏色棗紅的居多,絳色的也有,玫瑰紫色的也有。而那上邊繡的花色,有的荷花,有的玫瑰,有的松竹梅,一句話,特別的繁華。

她們的臉上,都擦著白粉,她們的嘴上都染得桃紅。

每逢一個客人到了門前,她們是要列著隊出來迎接的,她們都是我的舅母,一個一個地上前來問候了我和翠姨。

翠姨早就熟識她們的,有的叫表嫂子,有的叫四嫂子。而在我,她們就都是一樣的,好象小孩子的時候,所玩的用花紙剪的紙人,這個和那個都是一樣,完全沒有分別。都是花緞袍子,都是白白的臉,都是很紅的嘴唇。

就是這一次,翠姨出了風頭了。她進到屋裡,靠著一張大鏡子旁坐下了。女人們就忽然都上前來看她,也許她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過,今天把別人都驚住了。依我看,翠姨還沒有她從前漂亮呢,不過她們說翠姨漂亮得象棵新開的臘梅。翠姨從來不擦胭脂的,而那天又穿了一件為著將來做新娘子而準備的藍色緞子滿是金花的夾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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