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敘述和侍從桑丘在回鄉的路上發生的事情。

「桑丘朋友,你可不能為了滿足我的願望而送了自己的命。你得留著這條命養家餬口啊。讓杜爾西內婭再等等吧,我反正知道自己的事有希望,也就心安理得了。等你養好了身子,再完成這件大事,這樣就皆大歡喜了。」

「我的主人,您既然這樣說,那我就聽您的了,」桑丘說,「請您將短大衣借給我披一披吧。我剛才出了許多汗,怕著涼。初次遭鞭笞的人都有這個毛病。」

堂吉訶德脫下大衣讓桑丘穿上,自己只穿內衣。桑丘一直睡到太陽出來才醒。主僕倆繼續趕路,走了三西班牙裡地,來到一個村莊,兩人在一家客店門前下了坐騎。堂吉訶德認得這是客店,不是有濠溝、塔樓、吊閘和吊橋的城堡。自從上次被打敗後,他頭腦清醒了不少,這從下面他講的話裡就可以看出。店主給了他一間樓下的房間。鄉村的習慣,壁毯不用皮革,那牆上掛的是半新半舊的嗶嘰布,上面畫著墨涅拉奧斯的妻子海倫被那個膽大包天的遠方來客拐走的場面sup/sup,畫技非常拙劣。另一幅是有關狄多和埃涅阿斯的故事sup/sup。埃涅阿斯乘著一艘快速帆船準備逃走,狄多站在塔樓上,拿著半條床單,好像在向逃亡的人打招呼。在這兩幅畫裡,堂吉訶德發現那海倫畫得不像被拐騙的樣子,她露出一副調皮的神態在偷偷地笑呢。美麗的狄多眼中流出的淚珠足有核桃那麼大。

「這兩位夫人太不幸了,因為她們沒有生在我們這個時代;我也很不幸,因為沒有出生在她們的那個時代。我要是遇上畫上的那兩位先生,特洛伊城就不會夷為平地,迦太基也不會滅亡了,因為我只要殺了那個帕里斯,這些災難就都不會發生。」

「我可以打賭,」桑丘說,「不用過多久,所有的酒店、旅店、客棧和理髮店,都要畫上我們的故事了。不過,我希望讓好一點的畫家來畫,不要畫得這樣蹩腳。」

「桑丘,你說得有道理,」堂吉訶德說,「這個畫家就像烏貝達的畫家奧爾瓦納赫一樣。有人問奧爾瓦納赫在畫什麼,他回答說:‘畫成什麼,就是什麼’。假如他畫成一隻公雞,總得在下面註明:‘這是公雞’,免得人家當成狐狸。桑丘,我認為,畫家和作家有相同之處。寫堂吉訶德新傳的那個人就和奧爾瓦納赫一樣:畫成什麼(或者說寫成什麼),就是什麼。幾年前,京城有個叫瑪烏雷昂的詩人,也是這樣的人。人家問他什麼,他就信口開河,胡亂回答。有人問他,deumdedeo是什麼意思,他說就是‘dédondediere’。sup/sup這方面的事就不說了。現在請你告訴我,桑丘,今天夜裡你是不是還打算再打自己一頓呢?你願意在屋裡打,還是在露天打?」

「老天啊,我準備給自己打的這頓鞭子屋裡屋外打都可以,」桑丘說,「可是,我喜歡在森林裡打,因為身邊的這些樹木彷彿在陪我受罪,替我分攤身上的痛苦,這真是一樁奇事。」

「那就別打了,桑丘朋友,」堂吉訶德說,「這幾天你就恢復一下體力,反正後天我們就能回村,這頓鞭子回家後打吧。」

桑丘回答說,他可以照辦,不過,他本人希望趁熱打鐵,一鼓作氣把這頓鞭子打完了事。老話說,「拖拖拉拉,危險增加」;「對上帝要祈求,對年輕人要施捨」;「許我兩件,不如給我一件」;「天空飛的老鷹,不如手中一隻小鳥」。

「桑丘,不要再說那麼多諺語了,」堂吉訶德說,「你好像又‘故態復萌’sup/sup了。我多次對你說過,話一定要說得簡潔明瞭,開門見山,別繞彎子。你將來自會明白我這句話的含意。」

「我也不知倒了什麼黴了,」桑丘說,「不用諺語就說不清自己的意思,而且,哪一句我都認為挺合適。不過,往後我一定竭力改正。」

主僕間的談話就到此為止。

註釋

波多西是玻利維亞西部一座山,盛產白銀。「波多西的礦藏」和「威尼斯的珠寶」在西班牙文裡已成為成語,意為「巨大的財富」。

西班牙諺語,接下去半句是「就得沾溼褲子」。

指太陽。

西班牙諺語:「薩莫拉不是立即攻下的,羅馬城不是一次建成的。」

《舊約全書·士師記》第十六章三十節:大力士參孫臨死前,「抱住託房的兩根柱子,說:‘我情願與非利士人同死’。就盡力屈身,房子倒塌,壓住首領和房內的眾人。」

根據荷馬史詩《伊利昂記》:伊利昂王子帕里斯將希臘斯巴達王墨涅拉奧斯美麗的妻子海倫騙走,引起特洛伊戰爭。

參見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記》。

deumdedeo是拉丁文,意思是「上帝啊!」dédondediere的意思是「您願在哪兒給,就在哪兒給。」這句話和deumdedeo只是發音近似,意義毫不相干。

原文為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