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敘述桑丘 潘沙總督如何狼狽下臺。

「假如我戰勝了什麼敵人,就將他釘在我額頭上吧sup/sup。我不想分什麼勝利品。我只希望誰夠朋友,請給我喝口酒,我實在幹得厲害。另外,請給我擦一擦汗,我全身都溼透了。」

人們給他擦了汗,拿來了酒,還替他解開了盾牌。桑丘回去坐在自己床上。由於剛才驚恐過度,又加勞累,他暈過去了。那些跟他開玩笑的人這才覺得玩笑開得太過分了,後來見他又甦醒過來,才有點放心了。桑丘問他們什麼時候了,他們回答說天剛亮。桑丘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穿著衣服。眾人看著他,不知他這麼急急地穿好衣服後想幹什麼。穿好衣服,他慢吞吞(他全身疼痛,走不快)地一拐一拐地來到馬廄。眾人都跟著他。桑丘走到灰驢兒的身過,抱住它的腦袋,在它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眼淚汪汪地說道:

「跟我走吧,我的夥伴,我的朋友!你是跟我同甘苦、共患難的良友!以往我跟你在一起,沒有別的牽掛,只想到怎樣修補好你的鞍轡,怎樣餵飽你的肚子,讓你長得膘肥體壯。那時節我從早到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很高興。自從離開你後,我有了野心,只想往上爬,得意洋洋,心裡反而添了無數的煩惱,遇到數不盡的麻煩事,擔了沒完沒了的心事。」

他一邊說,一邊給驢子套上馱鞍。在場的人都沒有說話。備好驢,他忍著痛掙扎著騎上了驢。隨後他對總管、秘書、上菜的侍從和佩德羅·雷西奧醫生等人說道:

「先生們,請讓開一條路,讓我回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吧。我在這兒這麼搞下去,非死不可。我要去過以前那樣的日子。我這個人生來就不配當總督;敵人來進攻海島,我不會進行防禦。我只會耕地、挖土、給葡萄修剪枝條。制訂法律、守衛國土的事不是我的專長。老話說,‘聖佩德羅在羅馬日子過得很好’。我的意思是說,一個人最好乾生來適合自己乾的那一行。對我來說,手拿鐮刀比手執權杖要舒服。我寧可每天吃涼拌菜sup/sup,也不願受那個想讓我活活餓死的庸醫的折磨。我喜歡夏天躺在橡樹樹蔭下,冬天穿一件長毛羊皮sup/sup大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當了總督,儘管床上鋪荷蘭床單,身上穿貂皮,但日子仍然過得不舒服。我就要與諸位分手了,請你們轉告我主人公爵大人,我光著身子出娘肚,現在還是光著身子;我既沒有失去什麼,也沒有贏得什麼。我的意思是說,我上任當總督沒帶來一分錢,現在卸任也沒帶走一個子兒。請讓開一條路,讓我走吧,我還得去貼幾張膏藥呢。今天夜裡敵人一個勁兒地在我身上踩,我怕自己的肋骨全給踩斷了。」

「不會的,總督大人。」雷西奧醫生說,「一會兒我給您喝一種專治跌打損傷的藥水,用不了多久,您就會像以前那樣生氣勃勃了。至於伙食的問題,我向您保證,一定要加以改進,今後您想吃多少,就讓您吃多少。」

「‘小雞叫得太晚了’sup/sup,」桑丘說,「要讓我留下來,就像讓我變成土耳其人一樣,這是不可能的。這樣的玩笑也只能開一次吧。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當了這次總督後,下次有人叫我當,即使將這個官位扣在兩隻盤子內端給我,也像叫我不長翅膀就飛上天去那樣難。我們潘沙家族的人,祖祖輩輩都是犟脾氣,只要一次說過‘不’,不管人家怎麼說,再也不會改口了。‘螞蟻長翅膀,反倒遭了殃’,因為螞蟻在天上飛,就會給燕子等鳥兒吞掉。我現在將翅膀丟在馬廄裡,重新腳踏實地了。我兩隻腳雖說穿不上漂亮的鏤空皮鞋,麻繩打的草鞋總能穿上的。‘每隻羊都有自己的配偶’,‘床單有多長,腿就伸多長’。請讓開一條道,時光已經不早了。」

總管聽了,說道:

「總督大人,您腦袋靈光,品行端正,我們都希望您留在這兒,我們實在捨不得您離開。不過,您一定要走,還是會讓您走的。大夥兒都知道,總督離任前,得報告任期內的政績。您做了十天總督,請將這十天辦的事情說清楚,您就可以走了。願上帝保佑您平安。」

「除了我主人公爵大人委派的人,」桑丘回答說,「誰也不能要求我這麼辦。我現在就要去親自見他了,可以當面向他如實稟報。再說,我這次離任就像來時那樣光著身子走,這就表明,我當總督像天使一樣,一身清白。」

「我以上帝的名義說,桑丘大人的話有道理,」雷西奧醫生說,「我贊成讓他走,因為公爵見到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眾人一致同意讓桑丘走,還願意送他一程,併為他置辦旅途上的各種用品。桑丘說,路途不遠,不必帶什麼好吃的東西,只想要點大麥餵驢子,再要半塊乳酪,半塊麵包給自己吃就行了。大夥兒都擁抱他,他也眼淚汪汪地擁抱了大家。然後,獨自一人走了。眾人聽了他剛才說的一番話,都對他明智的決定,十分敬佩。

註釋

瓦罐內裝上瀝青等易燃物,點燃後,扔向敵人。

這話的意思是他根本沒有戰勝敵人。

一種用麵包丁、蔥頭、西紅柿加油、鹽、醋等調料製成的冷盤。

這種羊皮兩年沒剪羊毛,毛較長。

西班牙諺語,意思是事情已無法挽救。據說有人吞吃了一枚已孵成雞的蛋,小雞在他喉嚨裡叫,那人說,叫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