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敘述桑丘讓杜爾西內婭小姐著魔的巧計以及其他一些既真實又有趣的事情。

「請你們趁早走開,讓我們過去吧,我們有急事呢。」

桑丘聽了,回答說:

「公主啊,託波索公認的女主人啊,見到遊俠騎士道的臺柱子跪在大駕的面前,您那寬大的胸懷怎麼不發點慈悲,可憐可憐他呢?」

另外兩個女人中的一個聽了,說道:

「籲,我公公的驢兒,我給你撓癢癢吧!sup/sup你們瞧,這兩個老爺幹什麼來著,竟然拿我們鄉下女人取笑!好像我們就不會用同樣的辦法回敬似的!你們走自己的路吧,讓我們走我們的路!別自討沒趣!」

「桑丘,你起來吧,」堂吉訶德說,「我現在明白了,命運老是在和我過不去,沒完沒了地在折騰我,使我失去了生活中的全部樂趣,苦悶的心情得不到任何安慰。啊,無比聰明美麗的小姐!你是崇拜你的這個斷腸人的唯一救星!惡毒的魔法師在迫害我,在我眼前籠罩著一片烏雲,使我這雙眼睛像害了白內障一樣看不清東西。你這個絕代佳人的芳容在我眼裡卻變成了窮苦的鄉下女子一張普通的臉了。如果魔法師沒有將我的臉變成一張鬼臉,讓你見了就覺得討厭,那麼,你見到我對你一片敬意,儘管沒有見到你的國色天香,仍然跪拜在你腳下,你就用溫情脈脈的目光看我一眼吧。」

「起來吧,我的爺爺!」那村姑說,「我才不愛聽你那套‘奉成話’sup/sup呢。快走開,讓我們過去!我們多謝你了。」

桑丘走到一邊,讓她過去,乘機擺脫了糾纏,心裡非常高興。

被當作杜爾西內婭的那個村姑見沒人擋道了,就用一根帶刺的棍子打了一下她那匹「小女馬」,飛快地朝前面的草地跑去。驢兒覺得這一棍非同尋常,被刺扎得生痛,便騰躍起來,立即將杜爾西內婭小姐掀翻在地。堂吉訶德見了,迅速趕上去將她扶起。桑丘也過去將已經滑到驢肚下的馱鞍重新安頓好,捆紮結實。馱鞍安頓妥後,堂吉訶德就要過去將他認為已著了魔的小姐抱上坐騎。這位小姐早已從地上站起,她不要堂吉訶德抱自己上驢。她後退幾步,然後朝前一個快步,雙手在驢子的屁股上輕輕一按,就勢縱身一躍,就像男人一樣騎在馱鞍上,動作輕捷得像只獵鷹。桑丘見了,說道:

「我的天哪,我們女主人小姐的動作比燕子還輕捷呢。就連科爾多瓦和墨西哥最高明的騎手也得拜她為師了。她一躍跳過了馱鞍後半部,沒有馬刺也能讓她的那匹‘小女馬’跑得像斑馬一樣快。那兩位侍女也不落後,都一陣風地跑了。」

情況確實是這樣。那兩個侍女見杜爾西內婭已經上了坐騎,就打著毛驢在她後面飛奔,一口氣跑了半西班牙裡地也沒有回頭看一看。堂吉訶德一直注視著她們,見她們已在視線中消失了,才回頭對桑丘說:

「桑丘,你看,這些魔法師多麼恨我呀!他們竟然不讓我見到我那位小姐的本來面目,連這點快樂都給我剝奪走了,可見他們恨我恨到什麼樣的地步了!我這輩子真是倒足了黴,是個不折不扣的倒霉鬼。厄運讓所有的災難全都降臨到我的頭上。桑丘,你要知道,那些背信棄義的魔法師不但改變了杜爾西內婭的模樣,還故意將她變成那樣一個又蠢又醜的村姑;同時,他們還將貴夫人、小姐們所特有的那種香味也剝奪掉了。那是一種介於龍涎香和花香之間的芳香。桑丘,我告訴你吧,剛才我過去將杜爾西內婭扶上她那匹‘小女馬’(你說是小女馬,我看像頭小母驢)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生蒜味兒,燻得我頭髮暈,直噁心。」

「啊,真是混蛋,這群黑心腸的魔法師!該讓你們倒大黴才好呢!我巴不得讓你們像沙丁魚一樣,拿繩子在腮幫子上聯成一串兒。你們辦法多,本領大,乾的壞事也多。你們這群惡棍、流氓!居然將杜爾西內婭小姐那雙珍珠般明亮的眼睛變成了兩粒榛樹子,將她那純金般光亮的頭髮變成了牛尾巴上的紅鬃毛。一句話,你們將她所有美妙動人的地方變成醜陋不堪的玩意兒,就連她身上那香味也都沒有留下。有了這香味,我們還能猜想到在那醜陋的皮膚掩蓋下原來是什麼樣的人!其實說句實在話,我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她醜,我覺得她長得挺俊的,尤其是她嘴唇右邊的那顆痣,更增添了她幾分姿色。這痣的上面長有七八根像金線一樣的黃毛,足有一拃長,活像一撮八字鬍。」桑丘說。

「這種痣臉上有,身上一定也有,」堂吉訶德說。「杜爾西內婭臉上既然有一顆,與這顆痣的部位同一側的大腿上一定也有一顆。只是你剛才說的那幾根痣上長的毛太長了點兒。」

「不過,我可以告訴您,」桑丘說,「那幾根毛長在痣上非常相稱。」

「這我相信,朋友,」堂吉訶德說,「因為大自然賦予杜爾西內婭身上的東西,樣樣都是完美無缺的。就拿你說的那顆痣來說吧,她身上如果長了一百顆,那就不是一般的痣,那是一百顆燦爛的月亮和星星。可是,我問你,桑丘,你剛才給她安頓好的那玩意兒我看像個馱鞍。那究竟是扁平的馬鞍呢,還是女人用的橫鞍?」

「都不是,」桑丘回答說,「那是一種高鞍,上面有一個出門用的罩子,貴重極了,值半個王國呢。」

「可這些東西我一樣也沒有看見,桑丘啊!」堂吉訶德說,「我再說一遍,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這話我要說上一千次!」

堂吉訶德不知不覺已經受騙上當,鬼頭鬼腦的桑丘聽了主人一番傻話,費了好大的勁才沒有讓自己笑出聲來。主僕倆繼續聊了一會兒後,便各自騎上牲口,朝薩拉戈薩的道上走去。在這座名城每年都有隆重的慶祝活動,他們打算及時趕上。不過,他們到達目的地前又遇到了不少重要的事情,值得好好書寫一番。要知發生了什麼事,請看下一章。

註釋

在古代女主人會客室裡,主賓均坐在墊子上。

桑丘把這句諺語說錯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你以為掛著鹹肉的地方,其實連掛肉的鉤子也沒有。」

桑丘學說騎士們慣用的那一套用語,結果說顛倒了。

西班牙詩人貝爾納多·德爾·卡比奧《歌謠》中的詩句。

上面兩句都是諺語,意思是不易找到。拉維納是義大利一人口稠密的城市,薩拉曼卡是著名的薩拉曼卡大學的所在地。

這句諺語的直譯應該是「告訴我你跟誰在一起,我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古羅馬時代的人常以白石誌喜,以黑石志憂。

古時西班牙各大學招考教授,發榜時,榜文用赭色書寫。桑丘將榜文說成「膀子」。

最有名的錦緞有三層,桑丘在這裡有意進行誇張。

指女人騎的馬。

這是一句諺語,意思是不接受對方向自己討好,反以譏諷的語氣挖苦對方。

鄉下女子把「奉承話」錯說成「奉成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