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敘述桑丘 潘沙和他妻子特雷莎 潘沙之間進行的一番妙趣橫生的談話以及其他一些值得記述的事情。

「瞧你說了些什麼呀,孩子他爹!」特蕾莎說,「你雖然說得這麼好聽,可我總害怕我們的孩子當了伯爵夫人就會毀了自己。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你可以讓她當公爵夫人,還可以讓她當公主娘娘,可我絕對不能同意。老伴兒,我一貫主張門當戶對,反對那種沒有根基的胡亂高攀。我受洗禮時取名特雷莎。這個名字乾淨、利索,前面沒有添補的,後面沒有拖帶的,更沒有戴上‘堂’或‘堂娜’這樣的帽子。我父親姓卡斯卡霍。我嫁給你後,大夥兒就叫我特雷莎·潘沙,我出嫁前就叫特雷莎·卡斯卡霍。可是,‘帝王總順著法律的意願’sup/sup。特雷莎這個名字我挺滿意,前面用不到再給我加個‘堂’字,這個字沉重得很,我實在也背不動,也不願招別人背後議論。我如果打扮成伯爵夫人和總督夫人,出門去人們就會說:‘瞧這個餵豬的老婆子夠神氣的了,昨天還在忙著紡麻線呢;上教堂去聽彌撒,頭上沒有包頭巾,只好撩起一片裙子遮腦袋。今天的樣子完全變了,穿著鐘形裙子,還帶著首飾,好像我們不認識她似的。’如果上帝還讓我保留著七官、五官或者眼下身上擁有的隨便幾種感覺器官吧,我絕對不願意讓自己處在這樣尷尬的境地。孩子他爹,你做海島總督去吧,你願意怎麼威風就怎麼威風。我以長命百歲的我媽媽的名義起誓,我和我女兒絕對不會離開故鄉的。常言道,‘規矩的女人像斷了一條腿,從來不出家門。’‘正派的姑娘,在家幹活就是快樂。’你跟你的堂吉訶德出門去冒你的險去,讓我們母女倆留下來和厄運打交道吧。只要我們心地善良,上帝會將厄運變成好運的。說實在的,他父母親和祖父母都沒有‘堂’這個稱號,我不明白這個稱號是誰封給他的sup/sup。」

「我說你準是讓魔鬼附在身上了,」桑丘說,「願上帝保佑你吧,老伴兒。你剛才將那些沒頭沒腦的事扯到一塊兒,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卡斯卡霍呀,首飾呀,諺語呀,擺威風呀,這跟我說的事究竟有什麼關係呢?過來,你這個糊塗蛋,沒知沒識的人!我只能這樣稱呼你了,因為你壓根兒就聽不懂我的話。好運來了,你反而避開。我如果叫女兒從塔頂上往下跳,或者叫她像堂娜烏拉卡公主那樣出去闖蕩江湖sup/sup,那麼,你不依我還有個道理。可是,我一眨眼的功夫就給她安上個‘堂娜’的頭銜,讓她當夫人,她用不到上地裡幹活兒了,我得讓她坐在頭頂上還掛著幔子的座位上,或者讓她待在女眷客廳裡,這客廳裡的長毛絨墊子比摩洛哥阿爾莫哈達斯王朝統治下的摩爾人還多呢。像這樣的好事你為什麼不同意呢?為什麼不和我同心同德地幹呢?」

「你知道為什麼嗎,孩子他爹?」特雷莎回答說,「就為了這麼一句老話:‘誰掩蓋你,誰也會揭露你!’人們看見窮人,目光根本就不停下來;對有錢人就不同了,會盯著你細看。如果這個有錢人過去是個窮光蛋,大夥兒就會在背後議論紛紛。那些愛說風涼話的人多著呢,多得就像成群結隊的蜜蜂。」

「特雷莎,」桑丘說,「你聽著,我有話對你說,也許你活了這大半輩子還沒有聽到過呢。這話也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是去年四旬齋說教時,那位神父說的。這位神父在村裡說教的時候,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是這麼說的:我們眼前見到的東西,比記憶中的往事更加美好,更加令人激動。」

(桑丘說的這番話又使本傳記的譯者認為這章是偽造的,因為桑丘沒有本領說出這樣的話來。桑丘接著又說。)

「因此,當我們見到有人衣著華麗,打扮入時,還有不少用人跟隨在身後,就會身不由己地對他表示尊敬。儘管在我們的記憶中,這個人十分貧困,但這已不起作用了。這就是說,不管這個人過去怎麼窮,出身怎麼低賤,都已是過去的事了,我們只看眼下的情景。命運如果能讓這個人擺脫了貧困(當年神父就是這麼說的),走上富裕的道路,那麼,他只要不高傲自大,對大夥兒慷慨大方,彬彬有禮,不和那些世襲的貴族爭高下,那麼,特雷莎,你可以確信,沒有人再會記得他的過去,大夥兒只看他目前的情況。除非那些心懷忌妒的人,誰日子過得紅火他們都會不高興。」

「老伴兒,我聽不懂你的話,」特雷莎說,「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吧,別長篇大論的說得我頭腦發暈。你既然已拿定‘主義’,要按你說的那樣去做……」

「孩子他娘,你應該說‘拿定主意’,」桑丘說,「而不是拿定‘主義’。」

「老伴兒,你別對我來這一套,」特雷莎說,「上帝叫我怎麼說,我就怎麼說,我不會咬文嚼字。我對你說,你如果真的那麼想當總督,就將我們的兒子小桑丘帶去吧,你可以從現在起教他怎樣當總督。子承父業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一當上總督,」桑丘說,「就通過驛站派馬將他接去,我還會寄錢給你。到時我就不會缺錢了,因為總督沒有錢,會有很多人借給他的。你要買點好衣服給孩子打扮打扮,不能還是穿得破破爛爛的,得像個總督兒子的樣子。」

「你把錢寄回來吧,」特雷莎說,「我一定將他打扮得像個大少爺。」

「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吧,」桑丘說,「我們的女兒要當伯爵夫人。」

「哪一天我見到她當了伯爵夫人,」特雷莎說,「我就當她已經死了。不過,我再說一遍,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吧。我們當女人的,生來就是這個命。即使男人是個傻瓜、笨蛋,我們也得聽他們的。」

說到這兒,她痛哭起來就像真的見到小桑丘已經死了,被埋入土內似的。桑丘安慰她說,儘管他一定得讓她當上伯爵夫人,但時間方面他會盡可能往後拖延。他們的談話就到這兒為止。桑丘又去見堂吉訶德,商量如何出行。

註釋

西班牙諺語,意思是和地位相當的人家結親最合適。

這句諺語特雷莎說顛倒了,本來應該是「法律總順著帝王的意願」。

這裡顯然是指堂吉訶德。

桑丘在這兒引用了當時謠曲中的一個故事。西班牙國王費爾南多一世的女兒烏拉卡,因父親沒將國土分給自己,深感不滿,威脅他說:她要像個煙花女子一樣出去闖蕩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