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情百折不撓,
困難再大,也能夠達到目標;
顧不得重重險阻,
為了愛情,最不易的事也要辦到;
縱使難於登天,
我也毫不猶豫,堅定地往上攀。
唱到這兒歌聲停止了,克拉拉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聽了這麼美妙的歌聲,克拉拉反倒哭得這麼傷心,多羅脫奧真想了解一下其中的原因。於是,她重新拾起話題,詢問克拉拉剛才說的那一番話究竟有什麼含意。克拉拉怕讓路辛達聽見,便緊緊地摟著多羅脫奧,將嘴唇貼近她的耳根,估計自己的話不會讓別人聽到了,才說道:
「我的小姐,這唱歌的是阿拉貢王國一個紳士的兒子,這位紳士有兩塊封地。他住在京城,就住在我家的對面。儘管我父親要我們冬天在窗子上掛上窗簾,夏天關好百葉窗,但我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這個正在上學的公子看見我了,我想可能在教堂或別的什麼地方瞧見的。後來,他就愛上了我。他在自家的視窗對我打暗號,做手勢,還流了許多眼淚,向我表達自己的情意。我終於相信他,甚至心裡也喜歡他了。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愛我。他做的眾多手勢中,其中有一個是將兩手合攏,意思是他想同我結婚。雖說我也樂意和他結婚,但因我自幼喪母,不知跟誰談這方面的事情,所以只好將此事束之高閣。我唯一能辦到的一件事是乘彼此的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將窗簾拉大一點,或將百葉窗開啟得大一點,讓他看到我整個臉龐。每當遇到這樣的場合,他一定會喜笑顏開,高興得像瘋了一樣。後來,我父親要離開京城,他知道了這個訊息,當然不是我告訴他的,因為我從來沒有機會和他說話。我估計他難過得病倒了,因為我們離京的那一天,我沒有見到他,想臨別看他一眼都不能。我們走了兩天,來到離這兒一日旅程的一個鄉村,進一家客店住宿時,我見他站在門口,一身騾夫打扮,扮得很像,要不是他的模樣早已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記憶中,真難認出來。認出他後,我又驚又喜。他揹著我父親,偷偷看我。無論在途中還是在我們投宿的旅店裡,他碰見我們時總躲開我父親。我知道他的身份,想到他為了愛我,歷盡艱辛,步行相隨,心裡非常過意不去。他足跡到了哪兒,我的目光也跟到哪兒。我不知他這次來有些什麼打算,也不知他怎麼能揹著父親溜出來的。他父親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非常鍾愛他,而他也確實配得上父親這麼愛他,等一會兒你見了他就會知道。我還可以對你說,剛才他唱的歌詞全都是他自己編出來的。我聽說他很有學問,詩也寫得很出色。我還可以告訴你,我每次見了他,或聽他唱歌,就害怕得渾身顫抖,因為我怕父親識破他,並看出我倆的心事。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但我非常愛他,沒有他我簡直難以活下去。我的小姐,你欣賞的好嗓子就是這麼個人,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憑那嗓音分明可見他不是你所說的年輕的騾夫,而是我所說的封地的主人和佔有了我這顆心的人。」
「堂娜克拉拉小姐,你別再說了,」多羅脫奧吻了她許多次,說道,「你不必再說了,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吧。我希望上帝保佑你們,讓你們把這件事辦成。這件事開頭一片純正,結局一定十分圓滿。」
「小姐啊,」堂娜克拉拉說,「他父親地位這麼高,又這麼有錢,我能指望什麼好結果呢。像我這樣的人給他當丫頭都不夠資格,別說做他的妻子了。再說,要我瞞著父親去和他結婚,我是絕對不幹的。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希望這年輕人離開我,回家去;他離得遠遠的,我見不到他,這樣內心的憂傷也許能減輕一點兒。當然,我也知道我想的這個辦法其實也解決不了多大的問題。我也不知道自己見了什麼鬼,怎麼就愛上了他。我和他都還小呢。說實在的,他好像跟我同年,我今年還不到十六歲,我父親說,要到聖米蓋爾節我才滿十六歲。」
聽堂娜克拉拉說話時一股孩子氣,多羅脫奧禁不住笑了。她說:
「小姐,天快亮了,我們再休息一會兒吧。上帝會保佑你的,俗話說,除非自己太笨,萬事總有希望。」
說完,她們又入睡了。整個客店寂靜無聲,只有店主的女兒和那個使女瑪麗託納斯沒有睡。她們知道堂吉訶德犯了瘋病,也知道他此時全身披掛,騎著馬在客店門口當衛士,便決定捉弄他一番,至少也可以聽他說說瘋話,消遣解悶。
原來這客店的窗戶都不臨街,只在堆放草料的房子有個牆洞是朝外開的,乾草就從這個牆洞扔進房子裡。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女孩子就趴在這個牆洞上朝外看,只見騎在馬上的堂吉訶德拄著那根矛,深深地嘆著氣。這嘆氣聲聽起來撕心裂肺。隨著嘆氣聲,她們又聽到他柔聲細語道:
「啊,我那美貌絕倫、聰明絕頂的杜爾西內婭·德爾·託波索小姐,你是貞操的化身,是人世間全部美德的最高典範!你眼下在幹什麼呢?拜倒在你腳下的騎士為了替你效力,歷盡艱險,你想到他了嗎?變換著三張面孔的月亮sup/sup啊,請將有關她的訊息告訴我吧。也許你懷著仰慕的心情,在注視著她。此時此刻興許她正在華宮的走廊上漫步,或在陽臺上憑欄遠眺,也許她正在思考,我這個斷腸人為她吃盡千辛萬苦,她該怎樣做才能既無損於自己的體面和高貴的身份,又能給我一些安慰呢。我為她出了這麼多力,她該給我賞賜些什麼呢?太陽啊,你這會兒正忙於備馬,大清早你就得上路,去看望我的意中人。你見了她,一定要代我向她問好。不過,你要注意,見到她向她問好的時候,千萬不能吻她的臉。我可是會吃醋的。當年你也為那個奔跑如飛的負心女人忌妒過。我已記不清你是在德沙利亞平原,還是在貝納歐河邊,你這個情郎滿懷妒火,汗流浹背地追逐著那個女人sup/sup。眼下我忌妒得比你當年還厲害呢。」
堂吉訶德這番纏綿悱惻的話剛說到這兒,店主的女兒就大聲地對他說:
「喂,先生,勞駕上這兒來一下,好嗎?」
堂吉訶德聽見有人叫他,便回過頭來。當時月明如晝,他看見有人在牆洞口叫他。在他的想象中,這客店應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城堡,這牆洞是窗戶,窗外自然應該有金黃色的護欄。接著,這個瘋子的腦海裡立即又浮現了上次他住店時發生的事:城堡主俊俏的女兒情熾似火,上他的臥室來找他。想到這兒,他不願讓自己顯得無情無義,便掉轉馬頭,來到那個牆洞邊。見了那兩個姑娘,說道:
「美麗的小姐,你對微不足道的遊俠騎士表達了一片深情,遺憾的是他無法報答你,只好辜負你高貴小姐的一片心意了。請你不要見怪,他已鍾情於另一位小姐,將她奉為自己獨一無二的心上人,因此,他不可能再去愛第二個姑娘了。對不起,我的好小姐,快請你回房去吧,別那麼痴情了,否則,我會拿更難看的臉色給你看的。假如你出於對我的愛慕,在我身上發現別的你喜歡的東西,只要不是愛情,你完全可以向我索取。我以那個不在自己身邊的甜蜜的冤家的名義起誓,即使你向我索要一綹根根都是活蛇的梅杜莎sup/sup的頭髮,或者要一瓶太陽的光芒,我也會立即給你。」
「騎士先生,我家小姐不需要這些東西,」瑪麗託納斯聽了說。
「聰明的女管家,那麼,你家小姐需要什麼呢?」堂吉訶德說。
「只要你這雙美手伸一隻給她,讓她平息一下熊熊燃燒的慾火就可以了,」瑪麗託納斯說,「剛才她慾火燒得太旺,不顧體面就跑到這牆洞口來了。這件事要是讓老爺——她父親知道,少說也得割下她一隻耳朵呢。」
「這我倒想親眼看看呢!」堂吉訶德說,「不過,我勸他還是別那麼幹的好!如果他膽敢碰一碰他多情女兒的嫩皮細肉的話,那麼他的下場就是世界上所有父親中最慘的!」
瑪麗託納斯估計堂吉訶德一定會答應自己的要求,把手伸給她。她立即想了一條妙計。於是,她離開牆洞,來到馬廄,拿了桑丘·潘沙毛驢上的那根韁繩,又迅速回到了牆洞口。這時,堂吉訶德剛站到羅西納特的馬鞍上,因為他料想那個傷心的姑娘這時一定守在帶鐵欄杆的視窗,他得站到馬鞍上才夠得到那個高度。他給她伸出手去,說:
「小姐,請接受我這隻手,這是一隻懲罰過世界上許許多多壞人的手。請握住這隻手吧。我可以說,任何女人都沒有碰過我這隻手,就連那位主宰我整個身心的小姐也不例外。今天我伸給你並不是讓你親吻,我是讓你看看這上面縱橫交錯的筋、發達的肌肉和粗壯的血管。你看一看這樣的手,就會知道連著它的那條胳膊該有多大的勁兒。」
「我這就來看。」瑪麗託納斯說。
她在那條驢繩上打了個活結,套在堂吉訶德的手腕上。然後,跳下牆洞,將繩子的另一端結結實實地系在草料房的門閂上。堂吉訶德覺得手腕被粗繩勒得難受,說:
「你好像不在看我的手,倒像是在刮我的皮,抽我的筋。別這樣虐待它啊。剛才怠慢你也不能怪它,那是我心靈支使的。再說,你一腔怒火發洩在一隻小小的手上,也不太合適吧。你應該明白,戀人是不會這麼殘酷進行報復的。」
然而,堂吉訶德的這些話已無人聽見了,因為瑪麗託納斯一拴好驢繩,便和另一個姑娘笑得前仰後合地走了。堂吉訶德就這樣拴在那裡,脫不了身。
這位騎士就像前面講的那樣站在羅西納特的背上,一條胳膊伸進牆洞內,手腕讓繩子拴住,繩子的一端又系在門閂上。他異常恐懼,生怕羅西納特朝左右移動,這樣一來,他就會懸空吊在一條胳膊上了。他動也不敢動地待在那兒。幸好羅西納特很耐心,性格平穩,估計即使在那兒待上一個世紀,它也不會動一動的。
堂吉訶德見自己被拴住了,兩個姑娘都已經走了,就聯想起上次著魔的情景。那件事也發生在這座城堡內,那個魔法支使的摩爾騾夫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他暗暗咒罵自己太沒有頭腦。按照騎士道的常規,任何一件險事第一次嘗試失敗了,就表明這件事不適合自己幹,該讓別人去幹,自己沒有必要去試第二次。他上次在這座城堡內吃了大虧,這次本不該又來這兒。他將那條胳膊往回抽一抽,看能不能掙脫。不行,胳膊給牢牢地拴住了,抽了多次,也沒有掙脫。當然,他抽的時候,怕引起羅西納特移動,只能輕輕地抽。他想坐下來或跪在馬鞍上,也不行,他只能立著,除非把胳臂扯斷。
這時,他真想擁有阿馬蒂斯的那柄劍,這把劍不怕任何魔法。他哀嘆自己命運不濟,他確信自己讓魔法給鎮住了,擔心世界上沒有他會亂得不可收拾。他想起了自己意中人杜爾西內婭·德爾·託波索。他呼喚著自己的侍從桑丘·潘沙,這老兄躺在自己毛驢的鞍墊上,正在呼呼大睡,就連生養自己的老孃也記不起來了。他也呼喚著博學的黎岡特奧和阿爾吉斐這兩個人的名字,請他們前來相救。他還請自己的好友烏爾甘達前來搭救。天快亮了,他急得像公牛般吼叫著,但仍無濟於事。他並不指望天亮以後可以擺脫困境,因為他認為自己已被魔法鎮住,一輩子得這樣待在那裡。他發現羅西納特也幾乎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這更使他相信自己和這匹馬得這樣不吃、不喝,也不睡覺,一直待在那裡,待到災星隕落,或有一個法術更高的魔法師來解除魔法。
看來他這個想法錯了。東方才發白,客店就來了四個騎馬的人。他們的行裝、服飾都很講究,馬鞍架上都掛著一支火槍。店門還沒有開,他們就把門像擂鼓一樣敲得咚咚響。堂吉訶德這時並沒有放棄守門的職責,他一見這個情景,便提高嗓門威嚴地說:
「騎士們,侍從們,或者是別的什麼人,你們為什麼要這樣敲這座城堡的門呢。很明顯,這個時候城堡裡的人還在睡覺,照規矩要等太陽出來才開城門。請你們快離開這兒,等天亮後我們再看情況是不是給你們開門。」
「這是什麼鬼城堡,鬼要塞,」一個客人說,「竟有這麼多清規戒律!你如果是店主,就快叫人來開門。我們是過路旅客,只要給坐騎喂些飼料就走,接下去還得趕路呢。」
「騎士們,你們看我的模樣像個店主嗎?」堂吉訶德問道。
「我不知道你的模樣像什麼,」另一個客人說,「只知道你把客店叫做城堡是胡說八道。」
「這就是城堡嘛,」堂吉訶德說,「而且是全省最好的,裡面還住著手執權杖、頭戴王冠的人物呢。」
「還是倒過來說更合適一些,」旅客說,「權杖頂在腦袋上,王冠拿在手上。這裡面興許住著個戲班子吧,這些演戲的常有你所說的權杖和王冠。在我看來,像這樣一個小客店,裡面靜悄悄的,不可能住下頭戴王冠、手拿權杖的大人物。」
「你這個人太不通世事了,」堂吉訶德說,「你對遊俠騎士經常遭遇的事一無所知。」
同來的旅客聽他們對話聽得不耐煩了,又使勁敲起門來,把店主吵醒了。住店的客人也都醒了。店主起來問誰在敲門。這時,旅客騎來的四匹馬中有一匹過去聞了聞羅西納特。羅西納特正耷拉著耳朵,垂頭喪氣,一動不動地馱著它那個直挺挺地站著的主人。儘管它看似木馬,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活馬。這時,它也動了情,回過頭來嗅一嗅剛才過來愛撫自己的那匹馬。羅西納特只稍微動了一下身子,堂吉訶德那兩隻並立著的腳就離開了馬背,要不是那隻胳膊還吊著,他準會跌倒在地。他感到一陣劇痛,以為自己的手腕斷了,也可能是胳膊脫臼了。他離地面很近,兩隻腳尖幾乎能觸到地面,但這樣反而更糟糕,因為就差這麼一點點。有時他使勁往下拉一拉,腳尖也能碰一碰地面,但這麼一拉,胳膊就痛得更厲害。這種情況有點像遭受吊在滑輪上的苦刑一樣sup/sup,受刑者以為兩腳觸地能減輕一點痛苦,其實正好相反,越往下垂就越疼痛。
註釋
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史詩《埃涅阿斯記》中的人物。
「明亮」(clara)發音是「克拉拉」,即歌唱者意中人的名字。
月亮有時圓,有時虧,有時如鐮刀。三張面孔即指月亮的這三種形狀。
希臘神話,太陽神阿波羅追逐河神之女達芙納。即將追上時,她變成一棵桂樹。
希臘神話中的人形妖魔。她的一根根頭髮都是一條條活蛇,她的目光射向誰,誰就變成石頭。
西班牙宗教法庭的一種酷刑。犯人戴著腳鐐,腳下還懸一重物,反剪雙手吊在滑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