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昇天的靈魂,飛向九天,
把自己的外形留在人世間,
你卻高高興興地逍遙天堂。
你樂意時讓我們隔幕仰望,
正義的和平似乎隱約可見,
邪惡常常以正義的面目出現,
善事好事終將變成壞事一樁。
友情啊,請你別再留在天上,
別讓虛假之徒披上你的外衣,
由此毀滅了你的真心誠意。
你如不揭去騙子這層外皮,
世界很快會進入紛爭時期,
就像開天闢地時爭鬥不已。
唱完這首歌,那歌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在專心致志地傾聽著的神父和理髮師仍在盼望著唱歌的人再唱一曲。然而,歌聲卻變成了哭泣聲和哀嘆聲。他們決定走上前去,看看這個歌唱得這麼好卻又這般唉聲嘆氣的傷心人究竟是誰。沒走多遠,只拐過一塊岩石,他們就看見一個人,他的身材和麵容跟桑丘說的那個卡德尼奧非常相像。此人見到他們,並不感到吃驚,仍然低著腦袋,像是在沉思默想,也不抬頭看看他們,只是在他們突然走到面前的時候,才瞥了他們一眼。神父是個好心人,他已知道這個人的不幸遭遇,這時又見他這個樣子,便知道他是什麼人了。他走到這個人的身邊,用簡潔委婉的言語懇切地規勸他不要再過那種苦惱的日子。如果他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斷送自己的性命,這實在是太不幸了。卡德尼奧當時神志十分清醒,平時常常失去理智,但這時瘋病沒有發作。他見到眼前這兩個人的衣著不像出沒在荒山裡的人,便覺得有些詫異。後來聽到對方談起自己的事情,就像個知情人一樣(根據神父剛才說的這些話,顯然已知道他的事),他便更覺得驚奇了。因此,他回答說:
「先生們,我雖然不認識你們,但我明白,你們是上天派來解救我的。蒼天保佑好人,但有時壞人也常蒙老天的垂憐。勞兩位來到這人跡罕見的邊遠山林,我實在愧不敢當。有人說出種種令人信服的道理,說我待在這裡實在不合情理,勸我離開這裡,到好地方去。可是,我心裡明白,我如果擺脫了目前的苦難,一定會陷入更大的困境。他們不瞭解這一點,以為我頭腦糊塗,甚至以為我已喪失理智。當然,他們有這樣的看法,也不足為奇,因為我心裡清楚,每當我回想起那些不幸的往事,我就難以自制,自甘墮落,真會像石頭一樣失去知覺。當我喪失理智時,會做出一些不合情理的事情來。有人把我做的這些事情告訴我,說得有憑有據,我才知道自己頭腦確實糊塗了。我別無他法,只好空自悲傷,或者毫無結果地詛咒自己的命運,或者將自己發瘋的原因告訴願意聽的人,以便取得他們的諒解。通情達理的人知道了我發瘋的原因,就不會對後果過於計較。他們雖然不可能給我治病良藥,但至少不會責怪我,不會對我的瘋瘋癲癲感到厭惡,相反,他們會對我的不幸產生憐憫和同情。兩位先生如果像別人那樣準備來開導我,那麼,我希望你們說出種種道理進行勸說之前,聽一聽我那數說不盡的不幸往事吧。你們聽了,或許就不會費那麼大的勁來安慰我了,因為我的痛苦是無法用言語進行安慰的。」
神父和理髮師當時一心想聽他親口說一說致瘋的原因,便請他講述,並答應他,他們決不會違反他的意願去幫助他,安慰他。於是,這個傷心的紳士便開始敘述他悲慘的往事,字字句句幾乎和幾天前他對堂吉訶德以及那個牧羊老漢講的完全一樣。上次講到艾利沙巴師傅時,因堂吉訶德為了維護騎士道的尊嚴,在細節問題上與他爭論不休,結果,他的故事沒有講完。這會兒走運,卡德尼奧的瘋病沒有發作,居然把故事講完了。卡德尼奧說,上一回講到堂費爾南多在《阿馬蒂斯·德·加烏拉》這本書中,見到了那封信,他記得很清楚,信是這樣寫的:
路辛達致卡德尼奧:
你身上的優點和美德,我每天都有新的發現,這使我對你越來越敬重。我彷彿欠了你的債,你想讓我償還這筆債,而又不會有損我的尊嚴,這件事你容易辦到。我父親很瞭解你,也很鍾愛我,如果你真像你說的和我認為的那樣瞧得起我,他一定會順著我的心願將應該屬於你的東西給予你。
「看了這封信,我就像上次說的那樣,產生了向路辛達的父親求婚的念頭。也由於看了這封信,使堂費爾南多認為,路辛達是最聰明最有主見的女人。這封信也使他產生了邪念,要在我的願望實現之前毀了我。當時我把路辛達父親的意見告訴了堂費爾南多,她父親的意思是要我父親出面求婚,而我不敢對父親說起這件事,怕他不會同意,這並不是因為我父親不瞭解路辛達高貴的身份、善良賢慧的品德和絕世的美貌,路辛達在這幾個方面所具備的條件足以使西班牙的任何家族增光。我是怕父親不希望我過早地結婚,他想先看看裡卡多公爵會怎樣栽培我。總之,我對堂費爾南多說,我不敢將求婚這件事貿然告訴父親,除了剛才這個原因外,還有不少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我顧慮重重,生怕我想要得到的東西永遠也得不到。堂費爾南多回答說,他可以出面找我父親談談我的婚事,請我父親去找路辛達的父親求婚。啊,你這個野心勃勃的瑪利歐sup/sup呀!你這個殘忍的卡悌利納sup/sup啊!你這個惡貫滿盈的蘇拉sup/sup呀!你這個大騙子加拉隆sup/sup呀!你這個謀反的貝利多sup/sup呀!你這個公報私仇的胡連sup/sup呀!你這個貪心不足的猶大sup/sup呀!你這個喪盡天良、恩將仇報、招搖撞騙的惡賊呀,我這個可憐蟲對你是多麼的真誠,我將內心的隱秘向你和盤托出,我在什麼地方冒犯了你?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給你出的每一個主意,不都是為了增添你的聲譽,對你有好處嗎?可是,話又得說回來。我這個倒霉鬼又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災星帶來的災難,彷彿自天而降,其勢異常兇猛,世界上沒有力量能阻擋住,人間也沒有辦法能進行預防。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堂費爾南多是個地位顯赫頗有涵養的紳士,我為他出力他還知感恩,憑他的勢力,不管他在什麼地方愛上了誰,都能如願以償。誰會想到像他這樣的人居然還會像人們說的昧著良心從我手中奪去唯一的一隻還未到手的羊羔呢。不過,這方面的事情現在不去說了,說也沒有用,我還是把我沒有講完的不幸往事講下去吧。當時堂費爾南多認為,我在那兒礙他事,使他難以實現自己的罪惡企圖。他決定派我到他兄長那兒,向他借一筆錢,用來支付六匹馬的馬錢。原來他為了更好地實現自己的奸計,就在他自告奮勇出面和我父親談我婚事的那一天,買了六匹馬。這是個陰謀,他要我借錢的目的是讓我離開那兒。我當時怎麼能認清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呢?我怎麼會想到這是一種騙局呢?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恰恰相反,我覺得這樁買賣很合算,心裡很高興,答應立即上路。當天夜裡我去找路辛達,把自己和堂費爾南多商議好的這件事告訴她;還對她說,我確信我們這個合情合理的願望一定能實現。她和我一樣,壓根兒也沒有想到堂費爾南多會幹出那樣的事來,只是囑咐我早點回來,因為她相信,只要我父親向她父親一提親事,我們的願望便能成為現實。我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她說完這話,竟然流下淚來,雖然還有許多話要和我說,但話到了喉嚨口,都給梗住了,一句也說不出來。這種情況我從未見過,因此,深感詫異。以往我倆有機會見面時,總是有說有笑,非常高興。我們交談時,從來沒有流過淚,嘆過氣,更沒有猜忌、懷疑和恐懼,我總是說自己吉星高照,天賜她這個美女作我的妻室。我盛讚她的美貌,對她的品行和智慧深感欽佩。作為對我的回報,她也從情人的角度,看到我值得讚賞的地方,竭力稱讚我。此外,我們還常常談一些有關鄰里和親友的家常瑣事。我最放縱自己的一個舉動是硬將她的一隻纖纖玉手拉過只隔著我倆的一道不太高的鐵柵欄,在嘴上親吻了一下。我準備動身的令人心酸的那一天前夕,路辛達行動反常,她時而哭泣,時而哀怨,時而長吁短嘆,然後就離開了,弄得我莫名其妙。見到路辛達那個樣子,見到她這麼傷心,這麼悲痛,我心裡也惶惑不安,非常放心不下。可是,我總是將事情往好處去想,以為她這麼愛我,見我離開她,自然會難過。情人分開心裡難過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我滿腹惆悵地走了,心裡疑慮重重,但又不知在懷疑什麼。其實,徵兆已十分明顯,不久我就要遭到不幸了。
「我到了目的地,把信遞交給堂費爾南多的兄長,受到了他熱情的接待。他沒有立即打發我回去,讓我在那兒等候八天,這使我非常不高興。他還要我待在他父親公爵見不到我的地方,因為他弟弟在信中說,捎錢的事兒不要讓他父親知道。其實,這都是堂費爾南多這個偽君子玩弄的把戲,他兄長根本不缺錢,完全可以馬上打發我回去。不讓我立即回去,這個命令實在使我難以服從,因為要我離開路辛達這麼多天,是很難辦到的,特別是我剛才已對您講過,我臨行時她心裡非常難過。不過,我畢竟是公爵家的一名忠僕,明知待在那裡會感到日子難捱,我還是服從了。在我到達那兒的第四天,有人拿了一封信來找我。我看到信封上寫的收信人的姓名、地址,就知道是路辛達的來信,因為筆跡是她的。我拆信時戰戰兢兢,心想準是出了什麼大事,她才遠道給我捎來了信,平常我在她身邊時,她是很少寫信的。看信前,我問捎信人這信是誰交給他的,在路上耽擱了多長時間。他回答說,一天中午時分,他在城裡一條街上走著,忽見一位美麗的小姐在視窗向自己招手。只見她淚水滿眶,急急地對他說:‘兄弟,看樣子你是個基督徒。你如果真的是基督徒,看在上帝的分上,求你將這封信交給收信人,他的姓名和地址已寫在信封上了。姓名和地址都是大家熟悉的。這樣做也是為上帝出了一分力。這手帕裡包的東西請你收著,這樣你一路上可以方便些。’sup/sup‘她說完話,便向我丟下一塊包有東西的手帕和我給您的這封信,手帕裡有一百里亞爾,還有一隻我戴在手上的金戒指。她見我拿起信和包著東西的那塊手帕,還對她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一定照辦,沒等我對她說些什麼,她就離開了視窗。我親自把信送到這兒來,雖然很費勁,但我已得到了豐厚的報酬。再說,信封上寫的收信人原來就是您——先生,我認識您呢。另外,又想到了那位美人的滿眶眼淚,我就不打算轉託別人,自個兒把信送來了。從她把信給我一直到走到這兒,一共花了十六個小時,您知道,這段路的路程一共是十八西班牙裡。’
「這位滿懷感激之情的信差在講述這番話的時候,我一直全神貫注地聽著,兩腿索索地抖個不停,差一點都快倒下去了。我終於把信拆開,信是這樣寫的。
堂費爾南多曾經答應找你父親談談,請他找我父親面談我們的婚事。他確實找你父親談了,結果只對他有利,對你沒有好處。先生,我告訴你,他向我父親求婚了,要娶我為妻。我父親考慮到他的條件比你優越得多,就滿口答應了這門親事,還急不可待地準備過兩天就要舉行婚禮。婚禮將秘密舉行,參加的人很少,只有蒼天和家裡的幾個人作為見證人。我目前的處境你可以想見。你如能回來,就請你回來。我是否真心愛你,從這件事的結局你可以看出來。上帝保佑,這封信到你手裡的時候,但願我還沒有和那個不守信用的人的命運聯在一起。
「這是她這封信的要點。看了這封信後,我沒有等堂費爾南多的兄長打發我走,也沒有要那筆錢,就拔腳往回走。當時我心裡明白,堂費爾南多將我派到他兄長那兒,不是為了買馬,是為了買他看中的姑娘。我恨堂費爾南多,同時又怕失去經我多年的努力以一片真誠贏得的珍寶,因此,一路上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奔著。次日我便趕回家裡,正好趕上與路辛達平時約會的那個時間。我偷偷地進了城,將一路上騎來的那匹母騾寄在給我送信的那個好心人的家裡。事有湊巧,我去看路辛達的時候,她正好站在我們時常進行約會的鐵柵欄的一邊。路辛達立即見到了我,我也即刻見到了她。然而這次見面與往常我們見面時的情況不一樣。世界上有誰能看透女人變幻莫測的性情,又有什麼人能認清她那複雜難解的心態呢?確實沒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路辛達一見到我,就對我說,‘卡德尼奧,我已穿上了新娘的禮服,堂費爾南多這個背信棄義的人和我父親這個貪心人,還有幾個證婚人都在客廳等我。其實,他們當不了我的證婚人,只能作我死亡的證人。朋友,你別慌,你得設法參加這個祭祀典禮。如果我用言詞阻止不了這件事,我這裡還藏著一把短劍,天大的惡勢力也抵擋得住。我將一劍結束自己的生命,以表白我對你始終如一的真心。’當時我心慌意亂,生怕來不及把話講完,就急急地說:‘小姐,但願你說到做到,假如你身藏短劍以全自己的名節,我也身帶佩劍,準備保衛你的名聲。萬一命運不濟,我就準備自刎。’我想她可能沒有聽到我說的最後這幾句話,因為我聽到有人叫她,說新郎在等她,她就急忙回去了。她這一走,我歡樂的太陽就此隕落,淒涼的黑夜已經來臨。我只覺得眼中失去了光明,頭腦裡失去了神志,我沒有力氣走進她家,但也不想離開那兒,上別處去。考慮到我在場對事情的發展很有關係,我便鼓起勇氣進入她家。我對她家進出道路都瞭如指掌,加上她家裡的人當時正不聲不響地忙著辦這件大事,因此,誰也沒有發現我。我偷偷地潛入大廳,站在一扇窗下一個凹進去的地方,拿兩塊掛毯遮住自己的身軀。在這個地方別人見不到我,我卻能從掛毯縫裡見到大廳內人們的一舉一動。我當時是何等心煩意亂啊!一時間思緒萬千,百感交集,那種複雜的心境,誰也說不清楚。既然說不清楚,還是不說為妙吧。我只想告訴你們,新郎沒有換裝,只穿著日常穿的便裝走進了客廳。跟他一起進來的是作儐相的路辛達的一個堂兄。大廳裡沒有外人,只有九名家人。不久,路辛達由她母親和兩名使女陪同,從臥室裡出來。她的服飾與她的身份和美貌完全相稱,顯得又時髦又大方。我當時心猿意馬,沒有心思細看她究竟穿的什麼服裝,只是見到她衣服的顏色是肉紅色和白色的,頭上戴的首飾與服裝上鑲嵌的寶石閃閃發光,把她那一頭美麗的金髮襯托得更加好看。那些寶石與客廳裡四枝有四個燭芯的大蜡燭發出的亮光,都沒有她那一頭金髮光彩照人。記憶啊,你老是與我作對,使我難以平靜!你為什麼要讓我回想起那個曾經愛慕過的冤家的無比美貌呢?冷酷的記憶啊,你倒不如讓我想起她當時的所作所為,讓我想到她如何欺騙我,這樣,雖然不能為自己報仇雪恨,至少也能促使我快快結束自己的生命。先生們,請你們聽了這些瑣事不要感到厭煩,我辛酸的往事確實不能三言兩語說清楚的。我覺得每個環節都可以講個大半天。」
神父聽了說,他們不但不對他講的每個細節感到煩膩,而且很感興趣,因為這些細節和重大事件一樣重要,絲毫不能忽略。
「我剛才已經講到,」卡德尼奧接著說,「大廳裡眾人到齊後,教區的神父也進來了。他按照結婚的儀式,拉著新郎新娘的手說:‘路辛達小姐,根據神聖教堂的規定,你是不是願意這位堂費爾南多先生作為你的合法丈夫?’我將整個腦袋甚至連脖子都從兩條掛毯中間伸出,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路辛達的回答。我的生死就取決於她這一句話了。唉,當時我要是有這個膽量,出去大聲地說出這樣的話就好了:‘路辛達呀,路辛達!你要三思而後行啊!別忘了你對我的承諾,你應該是我的,不應該再屬於第二個人。你應該明白,如果你說一聲我願意,我的生命就完了!哼,堂費爾南多,你這個背信棄義之徒!你奪走了我的心上人,你是我的催命鬼!你要怎麼樣?你想得到什麼?你要明白,作為一個基督徒,你就不能隨心所欲地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因為路辛達應該做我的妻子,我應該是她的丈夫!’唉,我真是瘋了!現在離開了那兒,不冒什麼風險,反倒說起當時我該怎麼辦的空話來了。我讓強徒奪走了我的珍寶,現在只能對他詛咒詛咒,別無他法。我如能將眼下對這個強徒的這股怨氣化作復仇的力量,就可以找他算賬!總之,我當時是太窩囊了,真是個笨蛋。現在發了瘋,悔恨而死,也是活該。神父等待路辛達的答覆。好長時間沉默著,沒有做出回答。我原以為她會拔出短劍保全名節的,或者會說出幾句有利於我的真心話的,卻聽到她有氣無力地說:‘我願意。’堂費爾南多也說了同樣的話後,便給她戴上了結婚戒指,兩人就這樣結下了不解之緣。新郎過來擁抱新娘,新娘卻一手捂住胸口,暈倒在自己母親的懷裡了。現在就該說說我當時的心情了。聽到她說‘我願意’後,我知道自己的希望已落了空,路辛達說的話和作的承諾都是虛假的,這時失去的這件珍寶我已無法再得到了。我感到自己已無依無靠,連老天爺也拋棄了我,養育我的大地成了我的仇敵。我窒息得連氣也嘆不出來,兩隻眼睛異常枯澀,只覺得眼淚也流乾了。只有火氣大得很,忿怒之火和忌妒之火合在一起,熊熊地燃燒著。路辛達一昏厥過去,眾人都著了慌,她媽媽趕緊解開她胸口的扣子,讓她緩過氣來。這時,人們發現她懷內有一張摺疊好的字條。堂費爾南多拿來後,立即就著四芯蠟燭的燭光讀了起來。讀完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手托住腮幫,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別人都在忙著搶救他的妻子,讓她快點甦醒,他也不過去幫忙。我見這一家人亂成一團,便壯著膽子從掛毯內出來,不再理會會不會讓人發現。我已下定決心,如果人們發現了我,就準備大鬧一番,讓眾人都明白,我懷著滿腔怒火懲罰堂費爾南多這個偽君子和那個昏厥過去的賤人——水性楊花的女人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可是,如果往後我還會遭到更大的不幸,那麼,當時命中就已經註定了,因為到這兒來後糊塗不清的頭腦那時卻特別清醒,我並不想將怒氣發洩到這兩個仇敵的身上,我只想親手把要對他們兩人施加的懲罰施加到自己的頭上,甚至比懲辦他們還要嚴厲些。由於他們一直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出現,當時我如想進行復仇雪恥,並不十分困難。當然,我若殺了他倆,自己也不免一死,但這只是一時的痛苦;眼下內心的痛苦則是無窮無盡的,比自殺還更難捱。長話短說,我離開了路辛達家,來到寄放母騾的那戶人家那兒,請那個送信的人給騾子備上鞍轡,也來不及向他辭行,便騎騾跑出城去,像羅德一樣,都不敢回過頭來看一眼sup/sup。到了空無一人的郊外,夜幕已經拉開,周圍一片寂靜,我完全可以痛哭一場,因為這裡不會有人聽到我的哭聲,也不會有人將我認出。我亮開嗓門,大罵路辛達和堂費爾南多,彷彿這樣大罵一場就能伸雪他們給我造成的恥辱。我罵她殘忍,忘恩負義,虛偽,負心,尤其責備她貪心,讓我仇敵的財富迷住了自己的心竅,將對我的一片深情移交給了那個大走紅運的貴公子。大罵了一陣後,我又替她說起情來。我說,像她這樣一個從不出門的姑娘,平時已習慣於聽從父母之命,這次父母替她選了個這麼高貴、這麼富有、這麼有風度的紳士作她的夫君,她怎麼會不依從他們呢?如果她不接受這門親事,人們一定會認為她是個糊塗蟲,或者認為她已另有所愛,這對她的聲名非常不利。接著,我又把話說回來,我說,她如果對父母說自己已選中了我作她丈夫,她父母一定會認為,她的選擇也不錯,他們可能會原諒她,因為在堂費爾南多向她家求婚前,她父母如果能理智一點,就不會認為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婿。再說,她在不得已走最後一步棋——與堂費爾南多結婚前,也可以對父母說,我與她已私自訂下婚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自然會竭盡全力為她作證的。我最後做出結論,確信她是個見識短、情意淺、野心大、貪心足的女人,她已將用來欺騙我、博得我的歡心的一套花言巧語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而我卻還將她的假話信以為真,迫切地希望實現自己的願望呢。
「我這樣一路叫罵著,像掉了魂一般整整跑了一夜。黎明時,我來到這裡一座山口。進山後,一時辨不清東西南北,四處亂竄,又走了三天三夜,來到了一片草地,也不知是山的哪一面。我向幾個牧人打聽,在山的哪一部分最荒涼。他們告訴我,朝這邊走最荒僻。於是,我就朝這邊走來,想在這兒結束自己的生命。到了這一帶一處最荒無人煙的地方,我的騾子因不堪飢餓和疲憊,倒下去就死了。其實,我倒認為這畜生一定不想馱我這個沒有用的人才走這條路的。我只好徒步行走。這時,我也極度疲勞,飢腸轆轆,但沒有人來救援我,我也不想求救於人。我仰臥在地,不知躺了多長時間。我從地上起來時,已不覺得飢餓,卻發現身邊站著幾個牧羊人。毫無疑問,是他們解除了我的飢渴,因為他們對我說了怎樣發現我的經過,還說當時我滿嘴胡言亂語,顯然,我已喪失了神志。從那時起,我自己覺得常常頭腦糊塗,瘋瘋癲癲,時而亂撕自己的衣服,時而在這人跡罕見的地方大喊大叫,時而咒罵自己的命運,時而毫無意義地多次呼喚著那個背棄我的姑娘的小名。這時,我沒有任何別的指望,只想呼號而死。等我清醒過來時,只覺得渾身無力,全身痠痛,連動也不想動一動。我平時就住在一棵栓皮櫧的樹洞裡,這個樹洞大得足以容納我的身軀。往來於這山林的那些放牧牛羊的人可憐我,養活我,他們常常在路邊,在岩石上放些吃的東西,因為他們估計我會路過這些地方,會發現這些食品。我雖然常常神志不清但出於生理需要,也知道怎麼活下去,見了食物就產生食慾,想拿起來吃。有幾次當我神志清醒時,牧人們就對我說,他們從村裡將食物運到山裡茅屋來時,我會攔住他們的去路,雖說他們都願意拿食物給我吃,我總喜歡搶。我就是這樣苦度著自己的殘生,一直到上帝開恩,結束了此生才算得到了解脫;或者能讓我失去記憶力,不再記得路辛達的美貌和她對我背叛,也忘記了堂費爾南多對我的凌辱,這樣倒也好。如果蒼天沒有要我的命,只是讓我忘記了過去發生的事情,那我就可以想一些好的事情。否則,我就只有祈求上蒼對我的靈魂大發慈悲了,我覺得我已沒有勇氣也沒有力量脫離我自己甘心陷入的這個苦海了。
「先生們,這就是我個人的一段痛苦的經歷,請你們告訴我,像這樣的事,我能講得比剛才還平靜嗎?請你們不必苦口婆心,拿按常理可以解救我的方法來勸說我,因為我的情況就像名醫給不想治好自己病的病人開藥方一樣,藥方再好,也是沒有用的。沒有路辛達,我這個病人就不想恢復健康。她原本是我的,或者說她應該屬於我的,現在卻甘心成了別人的妻子,那麼,我這個原本也是幸福的人,現在也自甘倒霉了。她這個反覆無常的女人想一輩子毀了我,我就甘願這樣毀掉自己,讓她感到高興。在所有的失意的人們身上能找到的那種東西,我身上卻沒有。這就是說,他們如果找不到安慰,便能進行自我安慰;而我卻反而會更加悲痛。我甚至想,就是結束了此生,我的痛苦也難以消除。這也許可以給後世的人們提供一個例證吧。」
卡德尼奧終於講完了這個洋洋萬言的不幸的愛情故事。神父正想對他說幾句表示安慰的話,突然耳中傳來一陣悲切的言語聲,話到嘴邊就停住了。要知道這個人說的什麼話,請看本書第四部,因為學識淵博的歷史學家熙德·阿梅德·貝納赫利在這裡結束了他的第三部。
註釋
萬巴王是西班牙西哥特人統治時期的國王,西元六七二至六八零年在位。這裡指時代久遠。
羅馬帝國時期將軍,生於西元前一五七年,卒於西元前八十六年,曾任羅馬執政官,施暴政,與蘇拉爭權,互相殘殺。
羅馬帝國時期的貴族,以善玩陰謀著稱。
羅馬帝國獨裁者,西元前八十八年任羅馬執政官,西元前七十九年退位。
法蘭西史詩和西班牙謠曲、騎士小說中常常提到的臭名昭著的叛徒。
相傳他謀害了卡斯蒂利亞國王堂桑丘二世。
西班牙公爵,曾任安達盧西亞總督,西元七一一年,為報國王堂羅德里戈凌辱其女之仇,與摩爾人勾結,引狼入室。
相傳系出賣耶穌的叛徒。
上面是送信人轉述的話,下面改用第一人稱敘述。
這兒引用《聖經》典故。羅德逃出所多瑪城,天使叫他不要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