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敘述神父和理髮師在黑山遇到的新的有趣的事情。

無比英勇的騎士堂吉訶德·德·拉曼卻誕生的時代,真是非常幸福,非常歡樂的時代!因為他立下奇志,想在當時的世界上恢復並重建早已遭人遺棄的瀕死的遊俠騎士道。在當今這個需要娛樂的時代,有了這部真實的傳記,我們不僅能領略箇中的趣味,還能品嚐裡面穿插的一個個故事。這些故事和正傳一樣,也寫得妙趣橫生,技巧高超,真實可信。這部傳記敘述的故事曲折離奇,跌宕起伏。剛才已經講到,神父打算說幾句話,對卡德尼奧進行一番安慰,這時忽然聽到有人說話,神父話到嘴邊就停住了。說話的這個人語音悲切,他說:

「天哪,我真能找到個地方,悄悄地埋葬了自己嗎?我這身子已成了沉重的負擔,我真不想再拖著它了。如果這荒山野嶺真的這麼荒僻,我一定能找到葬身的地方。唉,我這個身遭厄運的人,如果在這兒長眠,這些岩石與荊棘可以與我作伴,我也有個處所可以向蒼天傾訴自己的不幸了。這個世界上就數我命最苦了。我有難題,找不到人給我出主意;心裡煩悶無人安慰我;遇到了災難,沒有人解救。」

神父和他的幾個夥伴聽了這番話,料定說話的這個人就在附近,就起身去找他。還沒有走上二十步,就見到一塊巨石後面的一棵白蠟樹下坐著一個農夫打扮的年輕人。當時他低著腦袋,正在從他身邊流過的一條小溪溪水中洗腳,一時看不清他的臉。神父一行幾個腳步很輕,走到了此人的跟前,他沒有發現,還在專心致志地洗腳。小溪中有許多石頭,他那一雙腳猶如鑲嵌在石頭中的兩塊白玉。見到他那麼潔白的一雙腳,眾人都異常驚奇。他們認為,儘管從此人的衣著看,像個農夫,但他這一雙腳根本不是生來跑山路的,也不是生來跟在犁耙和耕牛後面耕田犁地的。走在前面的神父發現這個年輕人還沒有注意到他們,便做手勢叫另外兩人將身子下蹲或者躲藏在附近的岩石後面。他們都隱蔽起來,目不旁視地瞧著這小夥子,看他在幹些什麼。年輕人身穿一件兩邊開衩的灰色短外衣,腰間緊緊繫著一條白毛巾。他穿的褲子和裹的護腿也是灰呢制的,頭上戴一頂深灰色帽子,護腿捲到小腿的中間,露出了石膏一般潔白的一截小腿。他洗好那雙好看的腳,就從帽子底下抽出一塊擦布,將雙腳擦乾。在抽出擦布的時候,他抬起了頭,那幾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人終於看清了他無比美麗的臉龐。卡德尼奧低聲地對神父說:

「此人如果不是路辛達,就一定是個仙人,不會是凡人。」

小夥子摘下便帽,向左右搖晃了一下腦袋,讓頭髮披散下來。這一頭金黃色的頭髮讓太陽的光芒見了也會眼紅的。神父他們這才看清,這個農夫打扮的年輕人原來是個纖弱的女子,是神父和理髮師見到過的女子中最好看的一個。卡德尼奧如果不認識路辛達,這樣美貌的女人也未見過。卡德尼奧後來說,只有路辛達的美貌可以和她相比。她那一頭金黃色的頭髮又長又密,不但蓋住了她的背部,而且將她整個身軀全遮住了,只露出了一雙腳。眼下她正拿雙手梳理著自己的一頭長髮。如果她的一雙腳浸泡在水中像兩塊白玉的話,插在頭髮中的一雙玉手就像兩團雪塊。注視著她一舉一動的這三個人越看越覺得驚奇,他們急切地想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決定走出隱蔽的地方。他們站起來時,發出了一點聲音,讓那俊俏的姑娘聽到了。她用雙手分開披散在眼前的長髮,朝發出聲音的這幾個人瞥了一眼,還沒有看清他們的臉,便站起身來,沒有來得及穿鞋子,也沒有時間梳一梳頭髮,就迅速地抓起身邊的一捆像是衣服的東西,慌慌張張地準備逃走。還沒有走上五六步,她那雙嬌嫩的腳踩在粗糙的碎石地上痛得鑽心,就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三個人見了,就朝她奔去。走在前面的神父對她說:

「姑娘,不管你是誰,請不要跑了。我們這幾個人是有意來幫助您的,您不用這麼急匆匆地跑。這麼跑,您這雙腳也吃不消,我們也不會讓您這麼跑的。」

她聽了神父的話,愣住了,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他們這時已來到她身邊,神父拉住她的手繼續說道:

「小姐,雖說您穿了這身衣服,我們一時沒有認出您是女人,但您這一頭金髮暴露了自己的真相。從您這一身打扮看,您顯然遭遇到了重大的事變,才會將自己這樣漂亮的姑娘打扮成山野村夫,來到這個荒僻的地方。幸喜我們在這兒遇到了您。我們雖然解脫不了您的苦難,但至少也能給您出個主意。一個人不管遭了多大的難,不管內心有多大的痛苦,只要還活著,總不至於拒絕傾聽別人出於善意提出的勸告吧。因此,我的小姐,或者是我的先生——隨您喜歡怎麼稱呼吧,請您千萬別害怕,同時,不管是好是壞,請將自己的遭遇告訴我們。我們每個人一定會對您的不幸表示同情。」

神父說話的時候,這個農夫打扮的姑娘愣愣地瞧著他們每一個人,一聲也不吭,連嘴唇也沒有動一動,就像鄉下人突然見到了從來沒有見到過的稀奇事情那樣。神父又對她勸說了一番,她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打破沉默說:

「儘管我躲藏在這窮鄉僻壤,還是讓你們給發現了。我這一頭亂髮又暴露了自己真實的身份,我再遮掩也無濟於事了。眼下你們不揭穿我,也只不過出於禮貌罷了。事已至此,先生們,我要說,我首先感謝你們表示的一番美意。因此,我也不得不滿足你們的要求了。不過,我怕你們聽了我那些不幸的事,除了同情還會感到難過,因為我的苦難是沒有辦法解脫的,我的痛苦是找不到言語進行安慰的。你們已認出我是女人,又見我年紀輕輕,單身一人,打扮成這個樣子,一定會對我的品行產生懷疑。的確,剛才這幾個情況湊合在一起,或者將這幾個情況分開來單獨看,都可以使我的聲名掃地。為了消除你們對我名節的懷疑,我只好將我本來準備隱瞞的事情告訴你們。」

這個俊俏的姑娘一口氣說完了上面的這一番話。她的伶牙俐齒和婉轉的音調就像她的聰明才智和美貌一樣,使他們傾倒不已。他們再次表示要幫她的忙,請她將答應告訴他們的事講出來。她不再推辭,規規矩矩地穿上了鞋子,又挽起披散的頭髮,自己坐在一塊石頭上,又請神父他們三人坐在她的四周。她竭力忍住已在眼眶內打轉的眼淚,平靜清楚地講述著自己的身世:

「安達盧西亞有塊公爵的封地,領主是西班牙的頭面人物。他有兩個兒子,長子是他封地的繼承人,同時也好像承襲了他良好的品德和習慣;次子繼承了父親什麼品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承襲了貝利多的奸佞和加拉隆的欺詐。我父母是這個公爵管轄下的子民,出身低微,卻很富有。倘使他們的家世與他們擁有的財富相稱,他們就會稱心如意,我也不會落到眼下這個地步了,因為我的薄命也許與他們不屬名門望族有關。當然,他們也不那麼低賤,用不到為出身而感到羞愧,但他們確實不高貴,我總認為,我的不幸與他們低微的出身有關。概括地說,他們是莊戶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平民百姓,也是觀念陳舊的舊式基督徒。不過,他們很有錢,憑著萬貫家財和極好的人緣,居然也逐漸爬上了紳士的位置,甚至躋身於貴族的行列了。他們雖然有錢,有地位,但是他們心目中最珍貴的還是我這個女兒。由於家中只有我這樣一個女兒繼承父母的產業,他們對我非常寵愛,我就成了自古到今最受父母嬌寵的女孩子。我是父母親用來照鑑自己的一面鏡子,成了他們年邁時的依靠。他們辛勞一輩子,全為了我。只要上蒼允許,他們總是懷著良好的願望,希望我好,由此,我自己的願望與他們的希望自然也不會有多大的差異。我不僅主宰著他們的情緒,而且也是他們產業的女主人。家裡的用人隨我僱用和辭退,莊稼的播種和收割也由我安排。家裡開的磨油的作坊,制葡萄酒的酒廠的賬目全由我管,家裡有多少頭大小牲口,有多少箱蜂也只有我心裡清楚。總之,像我父親這樣一個富裕農民擁有的全部產業都由我一手經營。我既是女總管,也是女主人。我勤勤懇懇地工作著,父母親感到非常滿意。我每天給領班、監工和長工分派好活兒後,空餘時間就做些女孩子家分內的針線活兒和紡紗織布之類的事,以消遣解悶。有時候為了怡情養性,我放下手中的活兒,看一些宗教方面的書籍或彈彈豎琴,因為經驗告訴我,音樂能夠陶冶情操,振奮精神。這就是我在父母家中的日常生活。我講得這麼仔細,毫無炫耀之心,更無顯示家中富有之意。我只是想表明,我從那麼優越的地位跌落到眼下這個可憐的境地,我本人並沒有過錯。

「我每天忙著家事,而且成天待在家裡,不常出門,就像進了修道院一樣。平時除了家裡的幾個用人外,外人誰也見不到我。去教堂聽彌撒總是在大清早,由我母親和幾個女用人陪同著,臉部遮得嚴嚴實實的;我又十分小心謹慎,走起路來,眼睛只看腳邊的那一小塊土地。儘管這樣,比猞猁的眼睛還要明亮的那雙花花公子的色眼還是看見了我。這個花花公子就是我剛才講到的那個公爵的次子堂費爾南多。」

這姑娘一提到堂費爾南多這個名字,卡德尼奧臉色立即變了,冷汗直冒,情緒變動很大。神父和理髮師見了,真怕他又發起瘋病來。他們聽人說,他常犯這個病。可是,卡德尼奧除了出一身冷汗外,情緒還算鎮定,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瞧著這個農家姑娘,心裡已猜想到她是誰了。這姑娘並沒有注意到卡德尼奧神情的變化,繼續講述著她的往事:

「據他後來說,他一見到我,就如醉如痴般地愛上了我,這從他的行為可以看出來。為了儘快結束這個並非故事的故事,我不想詳細敘述堂費爾南多為了能向我表示他愛慕之心而作的種種努力。總之,他對我家裡的人都給了好處,還向我父母送了一份厚禮。我家門口那條街上,每天像過節一樣的熱熱鬧鬧,喜氣洋洋。到了夜間,鼓樂齊鳴,吵得人難以入眠。無數情書也不知通過什麼方式,送到我的手裡,信裡滿紙都是訴衷腸,獻殷勤的言詞。他的情書字兒不多,做出的保證和發出的誓言好像比書中的文字還多。然而他乾的這一件件事情結果適得其反,不但沒有使我心軟,反而更使我橫下了心。在我的眼裡,他好像成了我的死對頭。這倒不是由於堂費爾南多沒有風度,也不是因為他過多地獻了殷勤。像他這樣一位貴公子瞧得起我,愛上了我,我確實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在他的情書中讀到讚美我的話我也不反感。作為一個女人,儘管長得不漂亮,只要有人說我們好看,心裡總是樂滋滋的。可是,為了自己的貞操,也為了聽從父母親的勸告,我不願接受他對我獻的種種殷勤。我父母親早已看出堂費爾南多的真實用心,而且,他也並不在乎讓別人瞭解自己的意向。父母親常常告誡我,他們全靠我的貞操來保全一家的名譽和聲望;他們提醒我注意自己與堂費爾南多之間門第的差異。他們還說,明白這一點後,我就可以看清堂費爾南多頭腦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了。他嘴裡雖然說得非常動聽,但實際上,他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並沒有顧及到我的幸福。我父母親還說,我如果能向他做出某種表示,說這件事並不合適,讓堂費爾南多打消這個壞念頭,他們就可以讓我嫁個合我心意的年輕人。憑父母的萬貫家財和我的名聲,無論是本村還是周圍一帶村莊的家境殷實、人品好的年輕人,聽到我願出嫁的訊息,還不都跑來讓我挑選嗎。我覺得父母親這番話確實很有道理,認為他們有關我婚事提出的辦法也很實在,便加強維護自己貞操的決心。我從來沒有對堂費爾南多答應過什麼,也沒有對他說過一句使他以為可遂自己心願的話,或者使他產生某種希望。在他看來,我的端莊的舉止都是傲慢無禮的表示,但這反而使他的邪欲淫念更加旺盛。他對我表示的心意我只能稱為邪念。如果他對我的感情屬真實的愛情,那麼,你們今天也沒有機會聽我敘述往事了。後來,堂費爾南多明白,我父母親已在為我擇婿,目的就是想打消他佔有我的念頭。從另一個角度說,這樣做至少可以多幾個人來保護我吧。這個情況他是聽人說的,也可能是猜到的。由此他就幹了一件我下面要講的事情。一天夜裡,我在自己的臥室裡,身邊只有一個平時聽我使喚的使女。臥室的幾扇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因為我怕一不留神,我的名節就會喪失。我雖然作了周密的防範,但他卻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真不知在這個寂靜的夜晚,他是怎麼進來的。一見到他,我就嚇得兩眼發黑,舌頭僵硬,不但說不出話,連聲音也喊不出來,他也不讓我叫喊,因為他立即向我撲來,將我緊緊地摟在他的懷裡。剛才我已說過,此時我已嚇得連自衛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對我說了許多好話,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能說話,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本領,將假話說得像真話一樣。這個偽君子拿眼淚來證明自己的話是真實可信的,拿嘆氣來表明他的一片真心。可憐我這時孤單一人,父母不在身邊,這方面的事情我向來缺乏經驗,連我自己也不知怎的,竟將他的謊言信以為真。不過,他的眼淚和嘆氣只引起我的同情,我絕對不會幹出非分的事來。我開始時那一陣驚慌已經過去,這時的心情已經開始平靜,我以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膽量對他說:‘先生,即使抱住我的是一隻兇猛的獅子,它要我做不光彩的事,說不體面的話,才肯放我,我也不會這麼幹的。要我做這樣的事,說這樣的話,就像要抹去已經存在過的事情那樣難以辦到。儘管你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身體,我心裡自有自己的主張。你如果試圖用暴力來迫使我就範,我就會讓你看到,你的願望和我的願望是大相徑庭的。我是你的臣民,卻不是你的奴隸。你雖出身高貴。但不可能也不應該仗著自己的權勢,糟蹋我這個出身卑賤的人。我雖然是個鄉下人,是個農家姑娘,卻像你這個貴公子、大少爺一樣懂得尊重自己。在我的身上,你的力氣起不了什麼作用,你的財富也沒有多少價值,你的言語騙不過我,你的聲聲嘆息和眼淚也得不到我的同情。如果由我父母選上作我丈夫的人通過上面說的任何一種辦法來求我,我會依順他,我的意願與他的願望將是一致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先生,雖然你強求硬迫的做法並不合我心意,但只要不失體面,我還會答應你。我說這番話的意思是,除了我的合法丈夫,誰也休想在我身上得到任何東西。’‘無比美麗的多羅脫奧,’(這就是我這個不幸的人的名字)這個反覆無常的紳士說,‘如果你只是在考慮這個問題,那我這就伸出手來,與你握手訂婚,讓明察秋毫的蒼天和這座聖母像作為證人。’」

卡德尼奧聽到她名叫多羅脫奧,又吃了一驚,他剛才的猜想這時終於得到證實。雖然他早已知道事情的大體經過,但他還是不想打斷她,因為他想了解此事的結局。他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

「姑娘,你就叫多羅脫奧嗎?聽說有個與你同名的姑娘,她也和你一樣遭到了不幸。你繼續往下講吧,等一會兒我也對你講幾件事,準會叫你又吃驚又難過的。」

聽了卡德尼奧的話,又看到了他穿的那套奇奇怪怪撕得稀爛的衣服,多羅脫奧就請他將他知道的有關她的事情立即說出來。她還說,如果命運在她身上還留下一點好的東西,那就是她還未完全喪失勇氣,還能承受一切災難。她認為自己反正已經倒足了黴,即使再遇到什麼災難也不在乎了。

「姑娘,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卡德尼奧說,「我一定會把我心裡想的告訴你。只是眼下還不是時候,你知道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那我就繼續往下說吧,」多羅脫奧說,「這時,堂費爾南多將房間內的那尊聖母像放在我倆的面前,作為我們訂婚的證人。他又說了不少甜言蜜語,還起了非同一般的誓,保證一定要娶我為妻。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對他說,這件事他還得慎重些,要考慮到他父親見他娶了一個自己管轄下的鄉下姑娘為妻,一定會生氣的;我還勸他說,不要見我長得好看就暈頭轉向,因為這不能作為理由為他犯的錯誤進行辯護。我又說,他如果真的為我好,真的愛我,就該一切任其自然,命運規定該怎樣就怎樣,因為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從來不會有好結果的。開始時可能會相處得不錯,但絕對不會持續太久。這些話,另外還有一些我記不起來的話,我都對他說了,但沒有起什麼作用。他仍然我行我素,就像一個不打算付款的主顧,即使訂好了合同,他也會不顧一切地加以撕毀的。這時,我作了一番簡短的思考後,對自己說,‘對呀,女人結了婚後由卑微的地位升高到上流社會的也不是從我開始的;堂費爾南多也不是看中了美女,或由於盲目的戀愛而娶了與自己地位不相稱的女人的第一個男人。反正我沒有開新風,樹榜樣,命運給我這樣一個機會,我何不加以利用呢。即使他的慾望滿足了,不再愛我了,但在上帝面前,我已經是他的妻子了。反之,如果我對他採取蔑視的態度,拒絕他,他一定會對我採用暴力。我遭到了玷汙後,那些不瞭解我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的人一定會責備我,而我卻無法為自己辯護,因為我沒有充分證據讓我的父母和其他人相信,這位先生是未經我的允許,闖入我的房間裡來的。’在剎那間,我反覆地考慮了這些問題。另外堂費爾南多起的誓,他請蒼天與聖母像當證人以及他流的眼淚,加上他那翩翩的風度,堂堂的相貌和多次表達出來的真實的情意,這一切都在我身上產生了力量,使我不知不覺地走上了自我毀滅的道路。像我這樣一個尚無婆家的姑娘,儘管平時規規矩矩,遇到了這樣的場合,真也難以把握住自己。我對身邊的那個使女說,請她與蒼天一起為我作證。這時,堂費爾南多將他發過的誓又重發了一遍,還請了幾位聖徒作證人,說如果他背棄諾言,就讓他身遭千災百難。說完,雙眼流淚,嘴裡發出聲聲長嘆,他一直緊抱著我毫不放鬆,這時抱得更緊了。伺候我的那個使女走出房間後,我就失了身,他就成了假話連篇的負心漢。

「發生這場悲劇的這個夜晚顯得特別長,黎明沒有如堂費爾南多盼望的那樣迅速來臨。慾望一旦滿足,對他來說,最大的享受就是儘快離開那裡,免得被人發現。我這樣說是因為堂費爾南多想急於離開我的房間。原來昨晚是我那個使女放他進來的,這次又由她設法將他在黎明前領出家門。他向我告別的時候,雖說沒有來時那樣情意深深,但還是叫我放心,說他說過的話是完全真的,他發的誓是真實可信的。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從手指上摘下一枚貴重的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他就這樣走了。我當時是喜是悲,連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只明白,新發生的這件事使我神志恍惚,甚至有些失魂落魄。我的使女出賣了我,讓堂費爾南多暗藏在我的房內。對她的行徑我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思去責備她。再說我還弄不清夜裡發生的這件事究竟是好是壞。堂費爾南多臨行時,我曾對他說,反正我已是他的人了,往後夜裡他想來,讓使女領來就是了。這種現狀可以維持到他將這件事公開時為止。結果,除了第二天夜裡,他再也沒有來過。整整一個月,無論在街上還是在教堂裡我都沒有見過他的面。我派人請他來,他也不來,因為我知道,他就在城裡,還常常去打獵,這是他最喜愛的一項活動。

「我心裡明白,那一陣子我確實異常惆悵。我對堂費爾南多的真誠產生了懷疑,甚至不信任他了。過去我從來沒有責備過那個使女,這時,她聽到了我對她的責罵,我怪她太膽大妄為。我還得忍住眼淚,強顏歡笑,為的是不讓我的父母產生懷疑,否則,他們一定會問我為什麼不高興,我就得編造個理由進行搪塞。不過,這種狀況很快就結束了,因為出現了新的情況。我的尊嚴受到了踐踏,我的榮譽受到了蹂躪,我終於失去了耐心,將自己的私情全都和盤托出。原來幾天後,村子裡有人說,堂費爾南多已在附近一個城鎮裡與一位美豔絕倫的姑娘結婚了。這姑娘家境雖不太富裕,但父母親出身高貴,因此,憑嫁妝雖然成不了這門親事,但還是高攀上了。據說這姑娘叫路辛達,舉行婚禮那天,還出了幾件怪事。」

聽到路辛達這個名字,卡德尼奧縮著雙肩,咬著嘴唇,雙眉緊皺,兩行熱淚像斷珠般落了下來。多羅脫奧見了,沒加理會,繼續說:

「這個不幸的訊息傳到我的耳中,我不感到心寒,只覺得怒火中燒,差一點就要上街去大叫大嚷,將堂費爾南多背信棄義的欺騙行徑公佈於眾。後來,我抑制住了心中的憤怒,準備當天晚上幹一件事。這件事我真的幹了——我換上了這身衣服,到那個城鎮裡去了。這衣服是在我家幹活的一個長工給我的。聽說我那個死冤家就在附近那個城鎮裡,我將自己遭到的不幸對這長工說了,請他陪我上那兒去。開始時,他說我太魯莽,不贊成我這樣做。後來見我決心很大,就表示他願陪我去;還說,就是去天涯海角,他也願意。我立即將一套女裝、一些首飾和若干錢幣塞進一個亞麻枕套裡,以防不時之需。那天夜裡萬分寂靜,我沒有讓那個出賣了我的使女知道,就在長工的陪同下,帶著滿腔心事,徒步朝那個城鎮走去。我因急於到達目的地,快步如飛。雖說這件事木已成舟,難以挽回,但起碼還可以讓堂費爾南多對我做出解釋,他這麼做到底安的什麼心。走了兩天半我才到達目的地。進城後,我便打聽路辛達父母親的住址。我向他問路的那個人除了回答我的問話外,還對我講了一些別的事情,他對我講了這一家人的情況,還把這家女孩子婚禮上發生的事都對我講了。這件事在這個城鎮裡早已滿城風雨,人們三三兩兩地在議論著。那個人對我說,堂費爾南多與路辛達舉行婚禮的那天夜裡,那姑娘說完‘我願意’這幾個字後,就立即昏厥過去。她丈夫給她解開胸口的扣子,讓她透透氣,發現她懷中有一張她親筆寫的字條,聲稱她不能成為堂費爾南多的妻子,因為她已將自己終身許配給卡德尼奧了。據這個人說,這卡德尼奧也是一位很高雅的紳士,家也在這個城鎮裡。路辛達說‘我願意’,純粹是為了不違背父母親的意願。她通過那張字條表示,婚禮結束後,她準備自殺,自殺的理由已在字條裡說清楚了。後來,人們在她衣衫內不知哪一處還發現了一柄短劍,這更加表明了她有這個意圖。堂費爾南多目睹這一切後,認為是路辛達作弄了他,瞧不起他,他準備趁路辛達還沒有醒過來,就拿那柄短劍去刺死她。要不是被她的父母和其他在場的人攔住,他就捅死她了。那個人還說,堂費爾南多不久就離開了,而路辛達到第二天才甦醒過來。她對母親說,自己已將終身許配給我剛才說的那個卡德尼奧了。後來,我又獲悉,舉行婚禮時這個卡德尼奧也在場。他從來沒有想到路辛達會成為別人的妻子,這次親眼目睹她嫁了別人,萬分絕望,留了一封信就走出城去。信中說,他受了路辛達的騙,準備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去,這件事在這座城鎮內早已家喻戶曉,人人都在議論。後來又聽說路辛達也離家外出,離開了這個城鎮,因為人們找遍全城,都沒有找到她。她父母親急得像掉了魂一般,不知怎樣才能找到她。我知道這個訊息後,心裡又燃起了希望之火,認為我這件事還有挽救的餘地。我雖然沒有見到堂費爾南多,但總比見到他已結了婚要好一些。我想,上帝沒有讓他辦成第二次婚事,目的也許是想讓他認清他對第一次婚姻承擔著義務;還想讓他明白,他是個基督徒,拯救靈魂的事應該比肉體上的享受更重要。我就這樣想入非非,進行著毫無結果的自我安慰。我編出種種理由,給自己鼓勁,讓早已厭倦的人生得到一點快意。我在那座城鎮裡找不到堂費爾南多,正不知怎麼辦時,聽到有人當眾釋出告示,說誰找到了我,就能得到一大筆酬金,釋出告示的人還說出我的年齡,身上穿的衣服和其他方面的特徵。我還聽人說,我是被那個陪我來城鎮的小夥子從家裡拐走的。這個訊息實在讓我傷心,這表明,我已聲名狼藉,因為我離家出走已不光彩,又加上跟人私奔,還跟了一個這麼低賤,根本不值得我依戀的人出走,事情不是更嚴重了。我聽到這個告示時,正好同我家的用人走出城鎮。這個用人這時已不像開始時他承諾的那樣忠心耿耿了。當天夜裡我們怕被家裡人找到,就來到這座大山的密林深處。常言道,禍不單行,又說,一個災難的結束,常常是另一個更大的災難的開始。我的情況正是這樣。這個到那時為止還是忠實可靠的僕人,見我單身一人在那荒山野林裡,便想沾點便宜。這實在是他獸性發作,並不是我的美貌引誘了他。他不顧羞恥,也不怕上帝,更不尊重我這個女主人,竟來向我求歡。他見我對他的無恥行徑進行了嚴厲的駁斥,便不再向我央求,開始使用暴力。幸好蒼天是公正的,總是在庇護著正直善良的人們,我的情況也不例外。我力氣雖小,但竟然沒有費多大的勁兒,就將他推下懸崖。我離開那兒時,還不知他是死是活呢。之後,我雖然又怕又累,居然還健步如飛,很快地來到了這座大山裡。我來這兒的目的就是想躲藏起來,免得讓我父親和他派來的人見到我。我懷著這個目的進山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一次,遇到一個牧場主,他僱用了我,將我帶到深山的山坳裡。此後,我就成了他僱用的羊倌。我想長期待在鄉下,免得讓人見到我這一頭長髮。剛才就是由於這頭長髮,無意中露出了我的本來面目。我雖經過喬裝打扮,平時又十分小心謹慎,但還是露了馬腳。我主人發現我不是男孩,就產生了和我僕人一樣的壞念頭。一個人遭了難,不一定都會遇到好運,這次我就沒有像上次對付那個用人那樣遇到懸崖峭壁,好將我的主人一把推下去。我覺得與其與他較量一番力氣或向他跪地求饒,倒不如離開他,重新躲進這座大山裡。我就這樣來到這裡,準備找個安身的地方,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嘆氣,流淚,祈求老天爺可憐可憐我這個苦命人,給我智慧和幫助,以擺脫眼下的困境。否則,就讓我在這荒山野嶺裡一死了事,免得讓我老家裡的人和外地的人對我這個本無任何過失的女孩子說三道四。就讓人們把我給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