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 朱自清 第1頁,共2頁

匆匆

我赤裸裸

來到這世界,

轉眼間也將

赤裸裸的回去罷?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現在又到了哪裡呢?

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確乎是漸漸空虛了。在默默裡算著,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裡,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

去的儘管去了,來的儘管來著;去來的中間,又怎樣地匆匆呢?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小屋裡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太陽他有腳啊,輕輕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著旋轉。於是——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裡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裡過去;默默時,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時,他又從遮挽著的手邊過去,天黑時,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從我身上跨過,從我腳邊飛去了。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見,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著面嘆息。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兒又開始在嘆息裡閃過了。

在逃去如飛的日子裡,在千門萬戶的世界裡的我能做些什麼呢?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匆罷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裡,除徘徊外,又剩些什麼呢?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著些什麼痕跡呢?我何曾留著像遊絲樣的痕跡呢?我赤裸裸來到這世界,轉眼間也將赤裸裸的回去罷?但不能平的,為什麼偏要白白走這一遭啊?

你聰明的,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航船中的文明

在黑暗裡征服了兩個女人,

這正是我們的光榮……

第一次乘夜航船,從紹興府橋到西興渡口。

紹興到西興本有汽油船,我因急於來杭,又因年來逐逐於火車輪船之中,也想「回到」航船裡,領略先代生活的異樣的趣味;所以不顧親戚們的堅留和勸說(他們說航船裡是很苦的),毅然決然的於下午六時左右下了船。有了「物質文明」的汽油船,卻又有「精神文明」的航船,使我們徘徊其間,左右顧而樂之,真是二十世紀中國人的幸福了!

航船中的乘客大都是小商人;兩個軍弁是例外。滿船沒有一個士大夫;我區區或者可充個數兒,——因為我曾讀過幾年書,又忝為大夫之後——但也是例外之例外!真的,那班士大夫到哪裡去了呢?這不消說得,都到了輪船裡去了!士大夫雖也擎著大旗擁護精神文明,但千慮不免一失,竟為那物質文明的孫兒,滿身洋油氣的小頑意兒騙得定定的,忍心害理的撇了那老相好。於是航船雖然照常行駛,而光彩已減少許多!這確是一件可以慨嘆的事;而「國粹將亡」的呼聲,似也不是徒然的了。嗚呼,是誰之咎歟?

既然來到這「精神文明」的航船裡,正可將船裡的精神文明考察一番,才不虛此一行。但從哪裡下手呢?這可有些為難。躊躇之間,恰好來了一個女人。——我說「來了」,彷彿親眼看見,而孰知不然;我知道她「來了」,是在聽見她尖銳的語音的時候。至於她的面貌,我至今還沒有看見呢。這第一要怪我的近視眼,第二要怪那襲人的暮色,第三要怪——哼——要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瞭。女人坐在前面,男人坐在後面;那女人離我至少有兩丈遠,所以便不可見其臉了。且慢,這樣左怪右怪,「其詞若有憾焉」,你們或者猜想那女人怎樣美呢。而孰知又大大的不然!我也曾「約略的」看來,都是鄉下的黃面婆而已。至於尖銳的語音,那是少年的婦女所常有的,倒也不足為奇。然而這一次,那來了的女人的尖銳的語音竟致勞動區區的執筆者,卻又另有緣故。在那語音裡,表示出對於航船裡精神文明的抗議;她說,「男人女人都是人!」她要坐到後面來,(因前面太擠,實無他故,合併宣告,)而航船裡的「規矩」是不許的。船家攔住她,她仗著她不是姑娘了,便老了臉皮,大著膽子,慢慢的說了那句話。她隨即坐在原處,而「批評家」的議論繁然了。一個船家在船沿上走著,隨便的說,「男人女人都是人,是的,不錯。做秤鉤的也是鐵,做秤錘的也是鐵,做鐵錨的也是鐵,都是鐵呀!」這一段批評大約十分巧妙,說出諸位「批評家」所要說的,於是眾喙都息,這便成了定論。至於那女人,事實上早已坐下了;「孤掌難鳴」,或者她飽飫了諸位「批評家」的宏論,也不要鳴了罷。「是非之心」,雖然「人皆有之」,而撐船經商者流,對於名教之大防,竟能剖辨得這樣「詳明」,也著實虧他們了。中國畢竟是禮義之邦,文明之古國呀!——我悔不該亂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瞭!

「禍不單行」,湊巧又來了一個女人。她是帶著男人來的。——呀,帶著男人!正是;所以才「禍不單行」呀!——說得滿口好紹興的杭州話,在黑暗裡隱隱露著一張白臉;帶著五六分城市氣。船家照他們的「規矩」,要將這一對兒生剌剌的分開;男人不好意思做聲,女的卻搶著說,「我們是‘一堆生’的!」太親熱的字眼,竟在「規規矩矩的」航船裡說了!於是船家命令的嚷道:「我們有我們的規矩,不管你‘一堆生’不‘一堆生’的!」大家都微笑了。有的沉吟的說:「一堆生的?」有的驚奇的說:「一‘堆’生的!」有的嘲諷的說:「哼,一堆生的!」在這四面楚歌裡,憑你怎樣伶牙俐齒,也只得服從了!「婦者,服也」,這原是她的本行呀。只看她毫不置辯,毫不懊惱,還是若無其事的和人攀談,便知她確乎是「服也」了。這不能不感謝船家和乘客諸公「衛道」之功;而論功行賞,船家尤當首屈一指。嗚呼,可以風矣!

在黑暗裡征服了兩個女人,這正是我們的光榮;而航船中的精神文明,也粲然可見了——於是乎書。

剎那

言盡於此,

相信我的,不要再想,

趕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

不相信的,

也不要再想,

趕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

我所謂「剎那」,指「極短的現在」而言。

在這個題目下面,我想略略說明我對於人生的態度。現在人說到人生,總要談它的意義與價值;我覺得這種「談」是沒有意義與價值的。且看古今多少哲人,他們對於人生,都曾試作解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他們「各思以其道易天下」,但是誰肯真個信從呢?——他們只有自慰自驅罷了!我覺得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橫豎是尋不著的;——至少現在的我們是如此——而求生的意志卻是人人都有的。既然求生,當然要求好好的生。如何求好好的生,是我們各人「眼前的」最大的問題;而全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卻反是大而無當的東西,儘可擱在一旁,存而不論。因為要求好好的生,斷不能用總解決的辦法;若用總解決的辦法,便是「好好的」三個字的意義,也儘夠你一生的研究了,而「好好的生」終於不能努力去求的!這不是走入牛角灣裡去了麼?要求好好的生,須零碎解決,須隨時隨地去體會我生「相當的」意義與價值;我們所要體會的是剎那間的人生,不是上下古今東西南北的全人生!

著眼於全人生的人,往往忘記了他自己現在的生活。他們或以為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在於過去;時時回顧著從前的黃金時代,涎垂三尺!而不知他們所回顧的黃金時代,實是傳說的黃金時代!——就是真有黃金時代;區區的回顧又豈能將它招回來呢?他們又因為念舊的情懷,往往將自己的過去任情擴大,加以點染,作為回顧的資料,惆悵的因由。這種人將在惆悵,惋惜之中度了一生,永沒有滿足的現在——一剎那也沒有!惆悵惋惜常與彷徨相伴;他們將彷徨一生而無一剎那的成功的安息!這是何等的空虛呀。著眼於全人生的,或以為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在於將來;時時等待著將來的奇蹟。而將來的奇蹟真成了奇蹟,永不降臨於籠著手,墊著腳,伸著頸,只知道「等待」的人!他們事事都等待「明天」去做,「今天」卻專作為等待之用;自然的,到了明天,又須等待明天的明天了。這種人到了死的一日,將還留著許許多多明天「要」做的事——只好來生再做了吧!他們以將來自驅,在徒然的盼望裡送了一生,成功的安慰不用說是沒有的,於是也沒有滿足的一剎那!「虛空的虛空」便是他們的運命了!這兩種人的毛病,都在遠離了現在——尤其是眼前的一剎那。

著眼於現在的人未嘗沒有。自古所謂「及時行樂」,正是此種。但重在行樂,容易流於縱慾;結果偏向一端,仍不能得著健全的,諧和的發展——仍不能得著好好的生!況且所謂「及時行樂」,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藉此掩蓋悲哀,並非真正在行樂。楊惲說,「及時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明明是不得志時的牢騷語。「遇飲酒時須飲酒,得高歌處且高歌」,明明是哀時事不可為而厭世的話。這都是消極的!消極的行樂,雖屬及時,而意別有所寄;所以便不能認真做去,所以便不能體會行樂的一剎那的意義與價值——雖然行樂,不滿足還是依然,甚至變本加厲呢!歐洲的頹廢派,自荒於酒色,以求得剎那間官能的享樂為滿足;在這些時候,他們見著美麗的幻象,認識了自己。他們的官能雖較從前人敏銳多多,但心情與縱慾的及時行樂的人正是大同小異。他們覺到現世的苦痛,已至忍無可忍的時候,才用頹廢的方法,以求暫時的遺忘;正如糖面金雞納霜丸一般,面子上一點甜,裡面卻到心都是苦呀!友人某君說,頹廢便是慢性的自殺,實能道出這一派的精微處。總之,無論行樂派,頹廢派,深淺雖有不同,卻都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他們有意的或無意的企圖「生之毀滅」。這是求生意志的消極的表現;這種表現當然不能算是好好的生了。他們面前的滿足安慰他們的力量,決不抵他們背後的不滿足壓迫他們的力量;他們終於不能解脫自己,僅足使自己沉淪得更深而已!他們所認識的自己,只是被苦痛壓得變形了的,虛空的自己;決不是充實的生命,決不是的!所以他們雖著眼於現在,而實未體會現在一剎那的生活的真味;他們不曾體會著一剎那的意義與價值,仍只是白辜負他們的剎那的現在!

我們目下第一不可離開現在,第二還應執著現在。我們應該深入現在的裡面,用兩隻手撳牢它,愈牢愈好!已往的人生如何的美好,或如何的乏味而可憎;已往的我生如何的可珍惜,或如何的可厭棄,「現在」都可不必去管它,因為過去的已「過去」了。——孔子豈不說:「往者不可諫」麼?將來的人生與我生,也應作如是觀;無論是有望,是無望,是絕望,都還是未來的事,何必空空的操心呢?要曉得「現在」是最容易明白的;「現在」雖不是最好,卻是最可努力的地方,就是我們最能管的地方。因為是最能管的,所以是最可愛的。古爾孟曾以葡萄喻人生:說早晨還酸,傍晚又太熟了,最可口的是正午時摘下的。這正午的一剎那,是最可愛的一剎那,便是現在。事情已過,追想是無用的;事情未來,預想也是無用的;只有在事情正來的時候,我們可以把捉它,發展它,改正它,補充它:使它健全,諧和,成為完滿的一段落,一歷程。歷程的滿足,給我們相當的歡喜。譬如我來此演講,在講的一剎那,我只專心致志的講;決不想及演講以前吃飯,看書等事,也不想及演講以後發表講稿,譭譽等事。——我說我所愛說的,說一句是一句,都是我心裡的話。我說完一句時,心裡便輕鬆了一些,這就是相當的快樂了。這種歷程的滿足,便是我所謂「我生相當的意義與價值」,便是「我們所能體會的剎那間的人生」。無論您對於全人生有如何的見解,這剎那間的意義與價值總是不可埋沒的。您若說人生如電光泡影,則剎那便是光的一閃,影的一現。這光影雖是暫時的存在,但是有不是無,是實在不是空虛;這一閃一現便是實現,也便是發展——也便是歷程的滿足。您若說人生是不朽的,剎那的生當然也是不朽的。您若說人生向著死之路,那麼,未死前的一剎那總是生,總值得好好的體會一番的;何況未死前還有無量數的剎那呢?您若說人生是無限的,好,剎那也可說是無限的。無論怎樣說,剎那總是有的,總是真的;剎那間好好的生總可以體會的。好了,不要思前想後的了,耽誤了「現在」,又是後來惋惜的資料,向誰去追索呀?你們「正在」做什麼,就盡力做什麼吧;最好的是-ing,可寶貴的-ing呀!你們要努力滿足「此時此地此我」!——這叫做「三此」,又叫做剎那。

言盡於此,相信我的,不要再想,趕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不相信的,也不要再想,趕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

海行雜記

「子入太廟,每事問」,

至今傳為美談。

但你入輪船,

最好每事不必問。

這回從北京南歸,在天津搭了通州輪船,便是去年曾被盜劫的。盜劫的事,似乎已很渺茫;所怕者船上的骯髒,實在令人不堪耳。這是英國公司的船;這樣的骯髒似乎儘夠玷汙了英國國旗的顏色。但英國人說:這有什麼呢?船原是給中國人乘的,骯髒是中國人的自由,英國人管得著!英國人要乘船,會去坐在大菜間裡,那邊看看是什麼樣子?那邊,官艙以下的中國客人是不許上去的,所以就好了。是的,這不怪同船的幾個朋友要罵這隻船是「帝國主義」的船了。「帝國主義的船」!我們到底受了些什麼「壓迫」呢?有的,有的!

我現在且說茶房吧。

我若有常常恨著的人,那一定是寧波的茶房了。他們的地盤,一是輪船,二是旅館。他們的團結,是宗法社會而兼梁山泊式的;所以未可輕侮,正和別的「寧波幫」一樣。他們的職務本是照料旅客;但事實正好相反,旅客從他們得著的只是侮辱,恫嚇,與欺騙罷了。中國原有「行路難」之嘆,那是因交通不便的緣故;但在現在便利的交通之下,即老於行旅的人,也還時時發出這種嘆聲,這又為什麼呢?茶房與碼頭工人之艱於應付,我想比僅僅的交通不便,有時更顯其「難」吧!所以從前的「行路難」是唯物的;現在的卻是唯心的。這固然與社會的一般秩序及道德觀念有多少關係,不能全由當事人負責任;但當事人的「性格惡」實也佔著一個重要的地位的。

我是乘船既多,受侮不少,所以姑說輪船裡的茶房。你去定艙位的時候,若遇著乘客不多,茶房也許會冷臉相迎;若乘客擁擠,你可就倒楣了。他們或者別轉臉,不來理你;或者用一兩句比刀子還尖的話,打發你走路——譬如說:「等下趟吧。」他說得如此輕鬆,憑你急死了也不管。大約行旅的人總有些異常,臉上總有一副著急的神氣。他們是以逸待勞的,樂得和你開開玩笑,所以一切反應總是懶懶的,冷冷的;你愈急,他們便愈樂了。他們於你也並無仇恨,只想玩弄玩弄,尋尋開心罷了,正和太太們玩弄叭兒狗一樣。所以你記著:上船定艙位的時候,千萬別先高聲呼喚茶房。你不是急於要找他們說話麼?但是他們先得訓你一頓,雖然只是低低的自言自語:「啥事體啦?哇啦哇啦的!」接著才響聲說,「噢,來哉,啥事體啦?」你還得記著:你的話說得愈慢愈好,愈低愈好;不要太客氣,也不要太不客氣。這樣你便是門檻裡的人,便是內行;他們固然不見得歡迎你,但也不會玩弄你了。——只冷臉和你簡單說話;要知道這已算承蒙青眼,應該受寵若驚的了。

定好了艙位,你下船是愈遲愈好;自然,不能過了開船的時候。最好開船前兩小時或一小時到船上,那便顯得你是一個有「涵養工夫」的,非急莘莘的「阿木林」可比了。而且茶房也得上岸去辦他自己的事,去早了倒絆住了他;他雖然可託同伴代為招呼,但總之麻煩了。為了客人而麻煩,在他們是不值得,在客人是不必要;所以客人便只好受「阿木林」的待遇了。有時船於明早十時開行,你今晚十點上去,以為晚上總該合式了;但也不然。晚上他們要打牌,你去了足以擾亂他們的清興;他們必也恨恨不平的。這其間有一種「分」,一種默喻的「規矩」,有一種「門檻經」,你得先做若干次「阿木林」,才能應付得「恰到好處」呢。

開船以後,你以為茶房閒了,不妨多呼喚幾回。你若真這樣做時,又該受教訓了。茶房日里要談天,料理私貨;晚上要抽大煙,打牌,那有閒工夫來伺候你!他們早上給你舀一盆臉水,日里給你開飯,飯後給你擰手巾;還有上船時給你攤開鋪蓋,下船時給你打起鋪蓋:好了,這已經多了,這已經夠了。此外若有特別的事要他們做時,那隻算是額外效勞。你得自己走出艙門,慢慢地叫著茶房,慢慢地和他說,他也會照你所說的做,而不加損害於你。最好是預先打聽了兩個茶房的名字,到這時候悠然叫著,那是更其有效的。但要叫得大方,彷彿很熟悉的樣子,不可有一點訥訥。叫名字所以更其有效者,被叫者覺得你有意和他親近(結果酒資不會少給),而別的茶房或竟以為你與這被叫者本是熟悉的,因而有了相當的敬意;所以你第二次第三次叫時,別人往往會幫著你叫的。但你也只能偶爾叫他們;若常常麻煩,他們將發見,你到底是「阿木林」而冒充內行,他們將立刻改變對你的態度了。至於有些人睡在鋪上高聲朗誦的叫著「茶房」的,那確似乎搭足了架子;在茶房眼中,其為「阿」字號無疑了。他們於是忿然的答應:「啥事體啦?哇啦啦!」但走來倒也會走來的。你若再多叫兩聲,他們又會說:「啥事體啦?茶房當山歌唱!」除非你真麻木,或真生了氣,你大概總不願再叫他們了吧。

「子入太廟,每事問」,至今傳為美談。但你入輪船,最好每事不必問。茶房之怕麻煩,之懶惰,是他們的特徵;你問他們,他們或說不曉得,或故意和你開開玩笑,好在他們對客人們,除行李外,一切是不負責任的。大概客人們最普遍的問題,「明天可以到吧?」「下午可以到吧?」一類。他們或隨便答覆,或說,「慢慢來好囉,總會到的。」或簡單的說,「早呢!」總是不得要領的居多。他們的話常常變化,使你不能確信;不確信自然不回了。他們所要的正是耳根清淨呀。

茶房在輪船裡,總是盤踞在所謂「大菜間」的吃飯間裡。他們常常圍著桌子閒談,客人也可插進一兩個去。但客人若是坐滿了,使他們無處可坐,他們便恨恨了;若在晚上,他們老實不客氣將電燈滅了,讓你們暗中摸索去吧。所以這吃飯間裡的桌子竟像他們專利的。當他們圍桌而坐,有幾個固然有話可談;有幾個卻連話也沒有,只默默坐著,或者在打牌。我似乎為他們覺著無聊,但他們也就這樣過去了。他們的臉上充滿了倦怠,嘲諷,麻木的氣氛,彷彿下工夫練就了似的。最可怕的就是這滿臉:所謂「﨨﨨然拒人於千里之外」者,便是這種臉了。晚上映著電燈光,多少遮過了那灰滯的顏色;他們也開始有了些生氣。他們搭了鋪抽大煙,或者拖開桌子打牌。他們抽了大煙,漸有笑語;他們打牌,往往通宵達旦——牌聲,爭論聲充滿那小小的「大菜間」裡。客人們,尤其是抱了病,可睡不著了;但於他們有甚麼相干呢?活該你們洗耳恭聽呀!他們也有不抽大煙,不打牌的,便搬出香菸畫片來一張張細細賞玩:這卻是「雅人深致」了。

我說過茶房的團結是宗法社會而兼梁山泊式的,但他們中間仍不免時有戰氛。濃郁的戰氛在船裡是見不著的;船裡所見,只是輕微淡遠的罷了。「唯口出好興戎」,茶房的口,似乎很值得注意。他們的口,一例是練得極其尖刻的;一面自然也是地方性使然。他們大約是「寧可輸在腿上,不肯輸在嘴上」。所以即使是同伴之間,往往因為一句有意的或無意的,不相干的話,動了真氣,掄眉豎目的恨恨半天而不已。這時臉上全失了平時冷靜的顏色,而換上熱烈的猙獰了。但也終於只是口頭「恨恨」而已,真個拔拳來打,舉腳來踢的,倒也似乎沒有。語云,「君子動口,小人動手;」茶房們雖有所爭乎,殆仍不失為君子之道也。有人說,「這正是南方人之所以為南方人,」我想,這話也有理。茶房之於客人,雖也「不肯輸在嘴上」,但全是玩弄的態度,動真氣的似乎很少;而且你愈動真氣,他倒愈可以玩弄你。這大約因為對於客人,是以他們的團體為靠山的;客人總是孤單的多,他們「倚眾欺」起來,不怕你不就範的:所以用不著動真氣。而且萬一吃了客人的虧,那也必是許多同伴陪著他同吃的,不是一個人失了面子:又何必動真氣呢?尅實說來,客人要他們動真氣,還不夠資格哪!至於他們同伴間的爭執,那才是切身的利害,而且單槍匹馬做去,毫無可恃的現成的力量;所以便是小題,也不得不大做了。

茶房若有向客人微笑的時候,那必是收酒資的幾分鐘了。酒資的數目照理雖無一定,但卻有不成文的譜。你按著譜斟酌給與,雖也不能得著一聲「謝謝」,但言語的壓迫是不會來的了。你若給得太少,離譜太遠,他們會始而嘲你,繼而罵你,你還得加錢給他們;其實既受了罵,大可以不加的了,但事實上大多數受罵的客人,懾於他們的威勢,總是加給他們的。加了以後,還得聽許多嘮叨才罷。有一回,和我同船的一個學生,本該給一元錢的酒資的,他只給了小洋四角。茶房狠狠力爭,終不得要領,於是說:「你好帶回去做車錢吧!」將錢向鋪上一撂,忿然而去。那學生後來終於添了一些錢重交給他;他這才默然拿走,面孔仍是闆闆的,若有所不屑然。——付了酒資,便該打鋪蓋了;這時仍是要慢慢來的,一急還是要受教訓,雖然你已給過酒資了。鋪蓋打好以後,茶房的壓迫才算是完了,你再預備受碼頭工人和旅館茶房的壓迫吧。

我原是宣告瞭敘述通州輪船中事的,但卻做了一首「詛茶房文」;在這裡,我似乎有些自己矛盾。不,「天下老鴉一般黑,」我們若很謹慎的將這句話只用在各輪船裡的寧波茶房身上,我想是不會悖謬的。所以我雖就一般立說,通州輪船的茶房卻已包括在內;特別指明與否,是無關重要的。

論無話可說

這年頭要的是「代言人」,

而且將一切說話的都看作「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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