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午安!我看到後面站著的朋友,還有這邊的朋友,我想大家是太客氣了,是不是可以請到這邊來坐;如果大家站著是很辛苦的話,這邊的朋友你們擠下來是不行,請走後面的樓梯下來,走這個門進來請坐在我的旁邊。如果您不嫌棄的話,那邊太辛苦了,那樣站著太辛苦了。我現在還不進入正題,我們先把環境調整好,然後我們的心才能夠靜下來。
剛才新聞局副局長特為趕來,給大家做了一個有關我的簡介報告,非常感謝他。
今天的談話,希望大家有一點點的耐性。我們一定要在一個最舒適的環境之下,來做一場共同的演出。一個人在公開場所講話,講得再好,他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另外百分之二十依靠我們的場所,依靠我們的時間,依靠我們的麥克風的音響效果。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是在場的一些聽眾加入的演出、支援和鼓勵。在這種情形之下,是一個共同的演出,絕對不是一個人在這個地方唱獨角戲,因為一個人要獨撐兩小時,不是歐陽菲菲,不是崔苔菁,沒有聲,沒有光,又沒有伴舞的人,是很困難的事情。
到現在我還不能進入主題的原因是,我感覺到我的四周非常的騷亂,有雜音,大家的心也沒有靜下來,我也沒有辦法進入講題,不然我就是一個沒有經驗的公開講話的人了。所以,請要坐到這邊來的朋友,趕快坐過來,因為您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會感染到我們全場人的專心程度。
據我自己的瞭解,一個成年人——我還要講閒話哦,我一直在請你們慢慢地調適,然後我們把門關起來就不加人了——一個成年人的注意力最多是五十分鐘,之後一定要休息,但是我一定不給大家休息,因為一休息,有的人會去上廁所,有的人會去喝水,有的人會趁那個時候衝上來叫我簽名,那麼,這整篇講稿就全部被破壞了。所以請大家忍耐,你已經出不去了,因為前門後門我們通通封住了,全部封住了。好的,謝謝您,謝謝。後面站著的朋友,我知道你們很辛苦,我陪著你們一起站著。
今天的講題叫做《閱讀大地》。去年在「中央圖書館」我們中文書展第一場的時候,我所說的是《讀書自樂》。那個讀書是讀死書,就是印刷的書,但是講得非常活潑。我一生不過兩件事情而已,讀書和旅行是我一生酷愛的,也是我人生裡的兩顆大星。去年講的是《讀書自樂》,如何翻一本書,甚至於如何自己做一本書。我的話已經講盡了。今年再講讀書呢,這是炒冷飯,我把那個錄音帶拿來重複一遍就好了。我覺得人生第一步的書展,我們要講的是讀一本紙做的書,或者皮做的書,羊皮、手卷都可以。但是人生裡面,如果我們只能讀「死書」,而不能讀「活書」的話,了不起是個書呆子,自我陶醉也不錯,因為書呆子對社會不會有什麼妨礙,但是有時候會造成社會經濟上的一種負擔。所以這次的主辦單位新聞局很看得起我,他想到書展的問題,說,「三毛你要講一場。」哦,我說:「最近很少公開地講話,好,我要講。」他說:「你說什麼?」我說:「我要講讀活書。」就報過去,那邊馬上說好。
好,我們來閱讀大地。
今天我們把自己想成電腦上的軟體,我們先把我們這個軟體準備好,使自己進入生活,而這個生活就是一本活書。
我今天講的「大地」並不表示泥巴地,不是這樣窄義的大地。大地就是你所生活的——你不是浮在空中的——你所踏到的水泥地、你家的公寓房子,都是屬於我們現在臺北人的大地。
我認為有的時候,人說自己的生活枯燥,是因為你不製造生活的氣氛。有人說三毛很浪漫,天哪!我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剛剛我出來,你知道媽媽跟我說什麼,這麼大的演講,她說:「你早點回來,晚上蘿蔔怎麼煮?」你看我們生活裡面的對話多麼的平實。你說你媽媽每天問你蘿蔔怎麼煮,青菜怎麼煮——因為今天晚上我煮飯——那麼你這個生活是不是很枯燥呢?我並不很枯燥。
每天早晨,(音樂響起)莫札特,我最愛的,(音樂響起)想象我們正在起床,想象你起床要去上班,想象你刷牙的時候放一點音樂,想象你要去等公共汽車,不知道今天會不會遲到,得打卡,是不是?我真是不願意做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可是這一個早晨的五分鐘是屬於我的。我的一天跟各位是一樣的,我所面對的也不過是同樣的一個太陽。在這種情形之下,怎麼樣使自己快樂呢?
第一,要把我自己的情緒培養成高昂的,因為在這樣一個快速的社會里,我們沒有時間在那裡計算新仇舊恨,要不然你要餓死了,沒有辦法。那麼在這種情形之下,預備使自己的生活不枯燥。
早晨起來我有一個習慣——我並不鼓勵大家——一杯茶、一支菸,這十五分鐘是我的空白。人家說青春不留白,我已經不青春了,我一定要留點白。十五分鐘以後,來看記事簿,今天我要做什麼做什麼,要穿什麼,要弄什麼。梳梳頭,我去上班了,我不是上班,是忙亂七八糟的事情。先預備自己的生活和心情是我們閱讀大地的第一步。
如果說你的心情不高昂,有沒有發覺過這樣的情形?當我們心裡實在是充滿著悲傷的時候,看到滿街的人我們都是麻木的,那個叫做行屍走肉;看過多少可以使得你快樂的事情,可是因為你的心情不好,你看到它們甚至於不會生出羨慕,而是說,讓我死吧!讓我消失吧!這種心情在座的會有的,因為我曾經有過好幾年這樣的日子,那時世界對我是不存在的,或者我看到它們一點沒有感覺。
充滿欣喜地對待一切氣候及季節。我們中國人倒不太講氣候,而是喜歡問:「你幾歲?」「你賺多少錢一個月?」「你是不是臺大畢業的?」這是一定的。我們中國人喜歡數字,各位有沒有發覺?西方人碰到人,他們喜歡講什麼呢?他們喜歡講氣候。因為氣候是一個人人話題。我們中國人現在慢慢地已經不講這句話了,從前見面,在街上碰到說:「吃過飯沒有?」因為我們餓了五千年哪,吃過飯沒有很重要。他當然答你吃過了,是不是?他要是答你沒吃過的話呢,「走走走,我們去吃飯。」那是一個飢餓社會時候的問話,都有它的心理。那麼,現在你幾歲,你收入什麼的,也有它的社會背景。西方人因為太有教養了,太疏離了,考慮太周到了,他只有跟你講天氣是不會冒犯你的。
我本人在過去——三十五歲不行,三十六歲的時候我還是不行——在我四十歲的時候,四十而不惑哦,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影響我的心情了。
如果早晨起來以後閱讀大地,哇!看到太陽照在你的床上,暖暖的,把你照得熱得要命,而你前一天晚上預備上班穿的衣服是一件厚的,你得趕快到衣櫃裡找一套換,你跟自己說:「討厭,怎麼會那麼熱呢!」如果那時候是一個很熱的天氣,是一個晴天,不是星期天,你也可以說一句:「啊,好美麗的星期一!」星期一事實上對大家都是黑色的,對不對?我根本不願意上班,你讓我上班。好美的星期一,因為太陽很好。如果你跟女朋友要去約會,或者你跟男朋友要去約會,這還是一個好心情。那個時候,要是下大雨叫你去,你心情實在是太壞了,你打一把傘出去看,雨這麼大,你叫一聲:「哎喲,好大的雨哦!」我爸爸說:「妹妹這個人一天到晚在家裡什麼事情都是快樂的。連這麼大的雨她打把傘出去,回來說,‘哈哈,好大的雨哦!’」不要因為這樣的事情影響我們的心情,我們不要讓環境影響我們,要不然的話,我們的喜怒哀樂都被別人控制了,連氣候都可以控制我們,我們是怎樣軟弱的人呢!
晴天好,雨天好,冬天晚上十一點半以後,不要到士林去。(聽眾笑)晚上十一點半後,在臺北東區這一帶的大街小巷,穿一件普普通通的棉夾克,把手插在你的口袋裡,當然,你穿的是一雙球鞋,在那個寂靜的街道里頭走一走,就在這個臺北市,你跟自己說:「噯,孤獨的滋味實在是太好了!」是的,冬天是讓你享受孤獨滋味的時候。那麼夏天呢,你告訴自己說:「不得了,臺灣夏天像煉獄一樣!」可是不要忘記,金石堂裡面有免費冷氣,我站在那裡可以把三毛的書全部看完,不買。(聽眾笑)那麼,夏天來了,大家都知道這是我們臺灣氣候裡的一種災難。夏天來的時候,我就跟自己說:「噢,真好,又有愛玉冰可以吃嘍!」夏天我們有夏天的快樂,我們還可以去海邊,對不對?冬天你變成一個蒼白的人,你說:「你看,我像不像瓊瑤筆下那個依萍?」如果夏天你曬得漆黑的,你說:「你看我是不是三毛風塵僕僕的那個黑的樣子?」所有的季節裡面,我們可以找到藉口使我們快樂,這是充實我們心情的第一步。還沒有閱讀大地哦,我們先把自己裝備起來。
再講我們的身份,很多人對於自己的身份有著一種遺憾。在我小的時候,小學五年級,我的小學老師穿著絲襪,是後面有一條黑線的,穿著高跟鞋,擦著鮮紅的口紅。我趴在視窗看她那個背影,性感的小腿在那走哇,我恨死我自己只有小學五年級了,我說趕快長到二十歲,因為我也要擦口紅,我也要穿絲襪。等到我二十歲的時候,絲襪後面沒有那條線了。(聽眾笑)那麼,對於自己的身份常常是不滿意的,這是我要講的第一點。
如果你是一個未婚小姐,你算不得什麼貴族,但是你單身。(聽眾笑)我們要做貴族太難了,算不得什麼貴族,但是你單身,你已經到三十多歲適婚年齡,已經稍稍有一點過了,這時候,不瞭解你的、關心你的中國人就會說:「哎,大妹子啊——」叫你大妹子了,「怎麼還沒結婚呢?是你看不上人家呢,還是沒有機會呀?《我愛紅娘》那個節目,田文仲田大哥人蠻親切的,怎麼樣?叔叔給你去報個名吧?」這還是一種好口氣的,要是另外一種口氣,「啊,小姐,你怎麼還不結婚呢?啊,小姐,你每天還要買菜?啊,小姐,你原來是有孩子的?哎喲!這麼老了都沒有結婚!」如果說一個小姐老被人家這樣子問,甚至去買東西被人說:「太太,買什麼?」這種時候,你不要有挫敗感,請你告訴自己時代不同了。
當年的女子,十六歲要把她嫁掉,是因為什麼呢?因為她沒有自食其力的能力,她除了紡紗之外大概什麼都不大能做,她不是不會做,她不能做。現在我們的女性受到同等的教育,今天三十多歲還未婚,表示:第一,我不依靠男性;第二,我是一個小有成就的人;第三,我還沒有結婚,以後我不知道還可以嫁多少次,比那些已婚的來得有希望。你要跟你自己這樣說。
你二十三歲的時候,在臺大傅園那個鐘的旁邊,那天晚上剛好是陰曆十六,月光把你一照,照在你跟那個男孩子的臉上,兩個人輕輕吻一下,海誓山盟。到你二十七歲的時候,你有了兩個孩子,你還住在一個租來的公寓裡面,夫妻兩個老吵架,先生不打牌也不上酒家,因為他沒有錢,但是他泡在一箇中國茶館裡,每天晚上一百塊錢的老人茶,吃到晚上一點鐘他才回家,已經算好的了。
這種時候,你等著他回來,想跟他說:「小明發燒了,明天補習老師說那個錢又要交了。」他聽聽聽,你再看他的時候,他翻過去已經開始打呼睡覺了。這時候,你跟自己說,「我這是什麼人生!可是為著我的孩子,我不能跟他離婚,而且為著我的父母,我也不能跟他離婚,因為畢竟他沒有什麼大錯呀!」
如果這樣已婚的話,我恭喜你,你真好!你要對自己有成就感地說:「你看,這就是三毛說的人生的磨鍊,我在這裡越磨鍊越有進步,我越磨鍊越成熟。如果我的婚姻太美滿的話,說不定我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女孩,永遠長不大。如果我的先生跟我不能同步——我們同齡,女性的成長比較快,而男性還慢慢地來——我要用另外一種方法來想:‘我要把這個家辦起來,我是一個有責任的人,一個有責任的人是多麼的快樂啊!’」要是一個完全沒有責任的人,每天走到街上都想靠個柱子。沒有責任的話,你沒有東西可靠的,所以已婚也是一種好身份。
要是一個人生病了,用佛家來解釋,人的病是敗空亡必然的現象,感謝上天,這是一個自然現象。你病好,當然要感謝老天爺,感謝醫生,感謝自己的合作,還要感謝爸爸媽媽給我出錢,或者感謝公保勞保,對不對?不然,我哪裡生得起病啊。如果說你不是病人,你也不是未婚也不是已婚,你孀居,你失去了你心愛的伴侶,先生或者太太,或者你並沒用心愛他的,等你一失去的時候你才開始離別懷念。你說,我跟他是愛得不得了,其實以前也許天天吵架,你已經忘記了。那時候,你就開始天天地哭他,說這是什麼人生啊,西門町的路橋上,你趴下去一看,大家雙雙對對,只有我一個人形單影隻。
這種時候呢,你不要跳下去。你要告訴自己:天哪!我的先生過世已經好多年了,我居然還站得挺挺的在這個天台上,我看到芸芸眾生,我對他們有一種憐憫的感覺,而我自己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電影效果感。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披個風衣在那個地方抽菸,那是電影鏡頭,像《傾城之戀》裡面的,對不對?對自己的孀居呢,只有一個想法——我還活下來了,從此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的要求、計較、抱怨,我只有感激,那場大火沒把我給燒死,那場大地震我還活下來了,我還有什麼不能活的呢?!
另外一種情形,生離呢,不要難過。要是有一個孩子說:「噢,我考上了成功大學,我要離開到臺南去,爸爸媽媽不要哭。」生離是什麼呢?是重逢的開始呀!你下學期結束就回來了吧。如果是死別的話,不要忘記人還有靈魂,你就想:「只要我還沒有死,你永遠活在我的心底。」你還是活著的。如果說我是一個學生,那就想,多好,我根本不要賺錢,只要把考試考好就好了;如果我不是一個學生,就說,「哎喲,好不容易從小考到大,我現在終於脫離了。」可是社會大學還要考你一考哦!這個學位可難拿嘍,而且永遠沒有博士可言的。
我們把身份預備好,心情預備得美滿,對於蒼天、人類已經充滿了感激之情。一旦你充滿了感激之情,你的心情相當的活潑,然後又相當的平靜。
請你開始翻書,閱讀大地開始。
我們中國人吃米飯——當然北方人吃的或者是麵食——說不定今天你回去的時候,你家裡人就給你一碗米飯。你吃了一輩子的米飯,這時候,請你做這一個小小的聯想,這一碗飯是:農夫去農會里面批來穀子,然後等著一個天氣,在黃泥裡面翻,或者根本不用翻,憑他的經驗去發秧。再種到水田裡,再趴在田裡除雜草——現在還是要用人工,機器沒有辦法,機器可以收割——再等。農夫在擔驚受怕,哪一天收割?是早收晚收?是不是有天災?是不是有人禍?米價是怎麼樣?農會是不是會收我們的米?
經過這整個辛苦的過程,打成白白的米,到了米場之後,你爸爸去賺錢,或者你自己賺錢,你媽媽賺錢,你的什麼人賺錢,然後再去把米買回來。你還要去買一個電鍋,你還需要一個碗,那個碗是鶯歌的瓷器,陶器場裡面的人挖土給你做出來的。你需要一雙筷子,筷子是竹山來的。你需要一個碟子。你需要水,水是翡翠水庫的。好,終於到晚上七點鐘,一碗飯輕輕易易地放在你面前,說:「吃飯了!」你對著那碗白米飯的時候,眼淚都要流下來,說:「人人為我啊!」真的,真的是這個樣子,更何況你的一條裙子,你的一條牛仔褲,一座國父紀念館,一條馬路,一輛計程車。
如果我們這樣想:那個人不認識我,為什麼為我做了一個碗?那個人不認識我,為什麼送了米給我吃?你說他是要賺錢,胡說!如果我們從感激的心理來說,人人為我,從一碗米飯開始。你回去會發覺,你對你家裡任何的傢俱都感激得不得了,說:「不得了,這個床,這個床單,這個塑膠花,這個花瓶,全部都是‘人人為我’,我有一天也要‘我為人人’。」這個社會是一個大旋轉的輪子。
我們現在開始看書的第一步。我想引一句唐詩,這首唐詩太好了,可是非常淺,淺到大家以為這首詩不好。不好的話,唐詩大概有幾萬首,為什麼只留下來這三百首?不好的話,為什麼三歲的小孩子就背「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是第一步人生的境界,閱讀大地的第一步。
「床前明月光」是怎麼樣的一個境界?一個人要睡覺的時候,不是說「哦,睡覺了」,「嗵」倒下去睡了,而是睡到床上的時候,哇,注意到視窗有月光照下來。你看,他思想了。第二步「疑是地上霜」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探討,他懷疑了:哎?下雪了?結霜了?第二個境界他探索了——是不是霜。他頭抬起來了,「舉頭望明月」,求證,對不對?啊!原來是月亮。接著呢,「低頭思故鄉」,移情。因為月光,你看這四句話裡面的高高低低。
再講一遍,「床前明月光」,他是在看,他已經在觀察了;「疑是地上霜」,他是探索;「舉頭望明月」,求證,哦,原來啊是明月;我的家鄉在好遠的地方,是不是同樣的月亮照著我河邊洗衣服的媽媽,在安徽的一個小鄉鎮?這首詩這樣解釋,大家不會笑了。我們不必「藍田日暖玉生煙」,對不對?這首詩淺淺地把我們閱讀大地的四個境界和步驟講出來,這是我二十年來的突破。
這個詩人,大家都曉得他是誰,為什麼他敢用這樣的閒筆作這麼一首淺白的?這首詩沒有什麼?你來寫寫看,你寫得出「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嗎?如果你說你寫得出,我告訴你,「床前明月光」你寫不出。講到這個境界的問題,我講的是淺淺的東西里面自有它的含義。
好,剛才講到「床前明月光」的境界時要注意了,我們的第三眼出現了。現在我沒有辦法把第三隻眼明明白白地告訴您。
我今天穿的衣服是個臺北人的衣服,各位有沒有發覺?我是故意的哦,我不能穿成別的地方的衣服,我要穿臺北人的衣服。我們臺北人,一個普通的臺北女人的一天是怎麼開始的?早晨我去濱江市場買花,不是每天。還沒有睡覺的時候,我在我家十四樓的廚房裡頭看日出。十四樓看完日出,我就拿了我的車鑰匙,去濱江市場買花。買花的時候——當然買花只是一個藉口——我還不能放我的莫札特,因為莫札特我要放很大聲才行啊,等我爸爸媽媽他們都起床才可以放。
我悄悄地跑到濱江市場去,這時候,你看到一個活潑的臺北,是在這樣濛濛的天亮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的一個臺北。你看到那些飯館的老闆,那些小生意人,那些菜販,那些運菜來的人在那邊怎麼樣下貨、怎麼樣批、怎麼樣賣、怎麼樣叫。你擠在裡面看,你自己也穿得像一個開小飯館的「李媽媽麵館」的老闆娘。你在那個地方看他們,等到他們通通盤出來的時候,你看到新鮮水果,裡面有紅有黃有綠,有辣椒,有紫莧——今年流行紫茄子的顏色。然後,你又看到很多你不認識的菜。現在我還沒有講故事。給你看什麼呢?你看到在這一個清晨裡面,人人不能抗拒的一種生活的喜悅和韌力,韌就是彈性,在基層的人身上我們看到了這些。
我不太喜歡知識分子,因為知識分子的臉跟身體都會作假,不是故意的,我也會作假。但是你看基層分子,他們太真了,他們的環境不讓他們作假,他們也許很粗,也許看起來很粗野,而事實上他們是真真實實的人哪!我在那些基層的人——我不下定義什麼叫做基層——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生命力,他們賺的錢並不見得多,但是他們今天賺的錢不見得少,在臺灣的社會里。那不是錢的問題,就說他的身份。他自己講:「我沒有讀過書,我才小學畢業,我沒有什麼社會地位。」說不定賣菜的他開的是bmw,可是在心態上,他還是有對自己生命一種樂觀進取的彈性,而他的最可貴是在他的不知不覺。
然後你出去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半了。你看全臺灣八百萬輛摩托車,騎摩托車的有的是先生,有的是太太,戴著口罩,冬天戴著皮帽子。大家並不是帶了小姐在那裡玩,去俱樂部兜風,而是「嗒嗒嗒」八點半之前要上班去了,臺灣的繁榮靠這些摩托車的。看那一個個公事包,等公共汽車的女孩子……總而言之,看到那些為生活這麼踏踏實實奔忙的人,我非常喜歡。
「譁」,你看到一部名牌汽車過去。現在我們臺灣對於名牌汽車的知識還相當的膚淺,因為我們正是暴發戶,只認得bmw和mercedes-benz。我們還認識什麼東西?pontiac,或者弄來一部大林肯,沒有用司機,自己在那裡開。司機並不低,而是你不能不用司機開林肯,林肯不能自己開,那是一個國家首長的身份,甚至於首長都不用,它是接外賓的時候用的。而我們來了一輛大禮車,自己傻瓜一樣坐在上面開,那是一種非常有趣的文化,這個文化慢慢地會進步的。而且我們看到一個人吃著檳榔,我沒有批評,只是說他吃著檳榔,在他開著bmw的時候,你當然笑他,並不是一種侮辱他的意思,你就想,這個人成功的背後一定有很多可貴的故事。(聽眾笑)我們對他的心態可以去做一個分析,可愛的心態,他苦了一輩子哦,真的,他苦了一輩子,他背後的故事也是感人的。
我們再看看大百貨公司的魅力。人家說,那個人開了一個什麼店,賺死了,賺死了!那種口氣裡面有一種妒忌。我總是說:「不啊,這個人能夠做這個大事業是他的魄力,你我有沒有這個魄力?」所以,大公司我們看它的魄力。開一個時裝店,你看那個att,哇!開成這個樣子!他們怎麼這樣?時代變了,不要用什麼不樸素來批評他們,那是抗戰時候的事情,今天安樂的社會里面,我們要改變我們的觀念,無論我們什麼年齡,都要說「有魄力」。
可是,你還會看到一家小小的雜貨店,開在南京東路133巷,一個小巷子裡頭,他在那裡賣米啊,賣雞蛋啊,賣醬油啊,賣一點香菸啊。他的太太想想還可以賣檳榔,就在門口擺了個小櫃子賣檳榔。你看她的小孩子,在一個小板凳上做功課,媽媽在那裡賣雜貨,你又感覺到,小市民的安身立命裡面有那麼一種溫柔、敦厚的安然。
多好,這兩種人多好!大百貨公司好,大時裝店好,大企業好;一個小店開著這麼一點小小的燈,在那裡蠅頭小利地賺錢,他不願意再做什麼投資,我覺得這個人也是很可貴的。那三毛你這樣看是不是世界上沒有討厭的人?沒有。
小學生下課的時候,我們要去看看那個景觀。天哪!中國人哪!哇!這麼多小孩子出來。不要怕,臺灣這個島從300萬人發展到1800萬人我們還有飯吃。你看今天報紙上的「事求人」,有這麼多的事情做。看到那些小孩子戴著小黃鴨的帽子從仁愛國小下課,說完蛋了完蛋了,將來這些人都要做事啊,我們臺灣怎麼有那麼多的事情給他們做!我就跟自己說:「不要怕。」當年我們還不是那些小黃鴨子,今天我們這不通通被安好了。
你不小心走過了一個洗衣店,洗衣店的門外廊下,掛著一床一床的大床罩。哎喲!掛了十幾床大床罩,你就去欣賞啊。你說,哎呀!真是啊!現在臺灣的那種老式花被已經不見了,出來的都是洋派兮兮的東西,不過也很有品位。哎呀!我們臺北人,其他地方也是,水準真的提高了,床罩怎麼那麼漂亮啊,把它不當一回事地送到洗衣店去。你的老祖母說這個貴重的東西,還是把它藏在櫃子裡。我們用得舊舊的時候把它拿到洗衣店說:「老闆,幫我洗一洗,明天來拿。」看到掛的床罩,你可以感受到這些人生活的品位、講究、進步和他的收入。
早晨,你到國父紀念館,你到任何臺北的小公園,你看到很多人,退休的,或者甚至於根本不老的——四十幾歲、五十幾歲,他想得開,做做生意,不做就退休。有的在那裡打太極拳,有的在那裡舞劍,有的在那裡跳土風舞,看得眼淚都要流出來,在早晨的時候。有一天,到植物園裡去,看到一個太太抱住一棵樹,(聽眾笑)把樹抱住,我看到樹下面那塊泥巴的根已經踩得陷下去了,我站在那裡不好意思打擾她。她說這個算運動,抱住一棵樹在那裡踩泥巴,不知道哪個老師教她的!
啊,臺灣哪!每一個人是這樣的有自信。你看一個老先生打太極拳,你站在旁邊靜靜地看他,他根本不受你的干擾,跟張三丰差不多,他慢慢地打,他慢慢地打,他慢慢地轉。我也不怕,我也打。哎呀,好玩得不得了!這是一個臺北。
我們來看一看臺北市的街道,各位知道民權東路跟復興北路的交界口,有一個金色的大廈,是這樣半圓形的,叫做「保富通商大廈」。那是臺北市我最喜歡的一棟建築,因為它整棟大樓十幾層用的都是金黃色的玻璃。到了黃昏,因為整棟大樓是這樣半弧形的,西曬的太陽照著它的時候,它把這個臺北市的東區映成一個金色的,對面東帝士的那些中國式的房子層層疊疊倒影在那棟大樓上,街景裡面又造了一個街景。
我常常趕些事情就到黃昏了,一想,啊呀!太陽要下山了。太陽剛剛要下去的時候,我們到臺北市南京東路、忠孝東路的大峽谷裡去看落日,五點十五分,不得了啊!你不要錯過,那不見得比野外難看。哇!大峽谷的那個街啊,車水馬龍,車子呀,擠呀,一個紅紅的落日像世界末日一樣的,很紅——因為臺北空氣汙染,空氣汙染越嚴重越紅——「譁」降下去,魔幻寫實,好看得不得了。
我們看臺北市的落日的時候,不要到一個寬敞的大街上去看,到一個窄街裡面,你甚至於可以用自己的第三隻眼把一個屋簷卡進去,在屋簷下面對好日落。你不要舉你的照相機嘛,你還有一個第三隻眼就是你的照相機,你用一個傻瓜照相機照出來東西說:「三毛騙人,照出來的東西沒有那麼美。」
我們來這裡的人大概都是不愛看電視劇的,我們是一樣的族類。雖然我在這裡站著,各位坐著,但我們是一樣的族類。如果說你五點鐘下班回去,到了晚上不要看電視的話,我們又是一些比較有生活情趣的人,不喜歡去百貨公司,於是走吧,要不要去通化街夜市?我跟我弟弟兩個一天到晚跑夜市的,我們就到通化街夜市,到士林夜市,我手上拿著一根棍子,(聽眾笑)一路走一回頭。後來,我就跟我弟弟說:「你正著走,我倒著走,我看你的背後,你看我的背後。」(聽眾笑)一隻狼,我們有防它的辦法,兩個人走,一個正著走一個倒著走嘛,它真的是我和我弟弟的方法。
我大弟喜歡逛夜市,走到夜市的時候呢,看到在百貨公司要七千塊到一萬塊的一個義大利的兩層顏色的披肩,我在夜市問:「啊,老闆啊,這個披肩多少錢?」他說:「兩百五十塊。」我說:「你是有錢人哪,你賣我兩百塊,你不付稅嘛。」「啊,小姐,哎呀,好好好,二百二十塊成交。」披起來,走到另外一個。我的姐姐用了一萬多塊錢。我說:「姐,你看我這個披肩好不好看?」「啊!哪裡來的?這個顏色怎麼那麼好看!」「你多少錢?」「我用了一萬多臺幣,你呢?」「兩百二十塊。」她當場吐血了。(聽眾笑)這真是好玩,這是閱讀大地。這個「大地」並不是這個地的,那個太空洞了,我們沒有辦法講日出日落,它也是美的。我們講的是人,我們講的是臺北市的一種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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