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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 三毛 第2頁,共2頁

如果你晚上不願意回去的話,不要有罪惡感,以為自己是壞人,我已經克服了這一點。晚上不睡覺的人不一定是壞人,以前說晚上不睡覺的人都是壞坯子。有一天,三毛去跟人家談事情,談到晚上三點半回來,在紅豔百貨公司圓環那裡正好塞車,晚上三點半的臺北塞車!我就奇怪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平時這麼晚,我不睡,在家裡看書。我回去第二天,跟爸爸說:「爸,好奇怪哦,這個臺北真是城開不夜,晚上三點半還在那裡塞車。」爸爸說:「那是因為那些臺北十萬個不睡覺的人跳完了舞出來。」

各位,我不跳,吵死了裡面,因為我年紀大了。我們到外面去看,我想帶一個拍立得的照相機去做生意。那些人跳出來的時候是興高采烈、依依不捨的,我就說:「先生、小姐,要不要我給你們拍一張照,三百塊一張。」他們當時一定沒有帶照相機,這是一個好主意,我們都去啊!於是,他就說,你不是這裡的小販,對不對。我說:「先生我給你拍,我還可以陪照,山地姑娘陪照,要不要給你照一張?」這樣就賣他三百塊,我當場抽出來給他。他們會買,因為那些都是有錢人。有錢人是哪一種人呢?就是青年人。所謂青年人為什麼會有錢呢?因為他爸爸是有錢的人。(聽眾笑)他爸爸是不會買的,因為他爸爸努力工作,你們要知道。我們講的是東區,我當然還可以講西門町,時間不夠,我們等一下還要開始旅行。

剛才講的是一些臺北市的事情,好,在臺北市你玩了一整天,該回家去了。回家的路上塞車,塞車的時候,你看到很多紅男綠女走過,你看到臺北現在已經沒有時裝可言了。你看到有些人穿長裙子,有些人穿短裙子,有些人迷你,有些人短褲,有些人大胖的老爺褲,有些人窄窄的包緊的褲子,你說:「天哪,這是什麼世界!」這就是臺北,它反映了我們這一個時代。現在我們離開了這個深愛的、熱烈愛著的臺北。對它又愛又恨,對不對?這個地方有它的魅力,為什麼我說「討厭死了,我要走」?為什麼你大學畢業以後,不回到屏東你那個長滿檳榔的故鄉去?你為什麼還賴在這裡做一個雜誌社的編輯?問你為什麼,你說:「我也說不出來,我覺得在這裡文化的衝擊比較夠。」(聽眾笑)對了,真的!

好,剛才沒有什麼文化的衝擊。我們現在把各種交通工具,把我們的心情,把我們的第三眼準備好,開始講故事了。

鹿谷鄉有一個地方叫做鳳凰谷,鳳凰谷知名的是鳥園。事實上,最不好玩的地方就是鳥園。我們知道,世界上的一切地方只要出名都不好玩,你要去的是沒有名字的地方,它能夠讓你感動。在鹿谷鄉有一個地方,我不把它的名字講出來,這個名字講出來,大家都去,就變成清泉一樣了,我就不去了。這是我的一個秘密盒子。

在鹿谷的一個晚上,上上禮拜,十一月十二日。鹿谷是海拔八百多公尺的茶園。我在鹿谷的一個小小的鎮上,那個鎮的街呢,小到跟這個講臺差不多寬,但是有一些老房子已經翻建了,變成二層樓的水泥房子,而水泥房子大概也經過了十幾年的時間了。一條小小的鹿谷的老街。

在晚上九點半的時候,喝了半瓶茅臺酒,我可以喝一瓶,跟自己說:「我要去買老花布。」各位跟我合作,你老祖母的那種棉被布什麼的都不要丟掉,寄到《皇冠》雜誌社給我,破的、爛的沒有關係,我自己清理。我在收集老花布,因為我怕臺灣民俗慢慢地沒有了,我怕臺灣越來越洋派起來,我們的花紋不見了,所以我收老花布。我想這是一個好地方,要收花布。

於是,晚上九點半的時候,我喝了酒,並沒有醉,我好好地走進去,走到街道上,看到有一個棉被店。在幾公尺之外我看那個棉被店,我的第三隻眼感覺到鹿谷的霧在我腳下開始來了——鹿谷是凍頂茶的地方,它一定有霧的,不會讓你失望,如果你待上兩天。霧從我的腳上來好像放乾冰一樣,我們都市人用這種比方。

那個棉被店並沒有櫥窗。在座的年輕的朋友,也許你們已經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象了——一個木頭的大床,擺在棉被店的正中間,在那上面彈棉花。那家店非常的寥落,整個的店面是開啟的,暗色的板子擺在上面,點著一個幾乎小到五支光的電燈。因為鄉下人比較省電,鄉下人不是沒有錢,只是有這種節儉的習慣。

我看到一個老太太,梳著一個粑粑頭,頭髮已經不太多了,稀稀疏疏的白髮用一個髮網罩住。她蹲在那一個大的彈棉被的床上,在用手縫一床粉紅色的棉被。那個洋紅,充滿著一種中國人的喜氣洋洋,而那個棉被,縫得胖胖的。這個老太太跟她周遭的一些舊的日曆呀,鍋啦,一箇舊縫衣機啦,一個兒子的畢業照啦等等東西,都是灰暗的,只有這一床棉被在那五支光的燈光之下照著,有一種喜氣。而這個喜氣代表著一種青春,由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很細心用手把它收尾。

我就進去說:「歐巴桑,你有沒有老花布?」伊講:「那布有啦。」我講:「你有麼有三十年前的布啦?」伊講:「那布哪有,現在是好的。」伊拿給我看,小貓小狗那種snoopy的。我說:「這個我不要啦,我要你的布啦。」伊就講:「沒布啦。」我站在那裡看,那是一個店堂,店堂後面有一個窗,窗子突然伸出來一個老先生的頭,伊講:「你要古早的布,你現在去大陸,你去大陸找,現在是可以去,你有知影嗎?」(聽眾笑)我怎麼會不知道可以去。伊就這樣跟我講,講了以後我就不好意思……我就講:「真多謝。」自己飲酒嘛,喝得那樣,自己也不好意思,全身都是酒味。

我就出來,站在那個走廊下,看到他的鄰居家家戶戶都熄燈了,大概他們睡得早。因為我去看他們烘茶,所以我知道第二天早上要採茶,陽光不能曬到茶葉,他們都早睡了。看到他的鄰居有神明燈,在一個不透明的毛玻璃裡面,紅光像寶石一樣透出來。我站在冷冷的街道上,安靜的一條小街,看到他們的腳踏車、摩托車、汽車、紅的燈,看到這家人還在工作。

這時候,聽到那個老先生彎著腰出來,那個老太太從棉花床上下去,她告訴我說那個棉被是十斤的。這個時候呢,那個老先生下來了。為什麼?他的店還是用門板上上去的,他開始來上門板了。我就站在廊下,安靜地聽,伊就跟伊的太太來講:「好,來困。」(聽眾笑)我就哭了,我不是當場哭的。「好,來困。」於是,這個老先生開始上門板。那個太太就講:「來困,來困。」她棉被也縫好了,兩個人開始上門板的時候,就聽到三毛輕輕的腳步聲,不敢驚動整個小鎮裡頭的人,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回臺大茶園的招待所裡面去的時候,眼淚沒有流下來,溼溼的眼睛,告訴自己說:啊!這就是夫妻之間的天長地久,這是世界上住在天堂裡頭的人。他們每天的對話就是「好,來睡覺」,根本沒有人生的抱怨,七十歲——我不知道他幾歲了——他做一點小小的營業。到了晚上,他對這個人生根本已經不要講話了,「好,來睡」。這是一個最自然的人生,最感人的人生,第三隻眼看出來了。

再說花蓮,也是我愛的一個地方。有一天,跑到花蓮去演講,結果給了我很高的演講費,我一高興就去住中信飯店,而且住了五天不肯走,結果賠了七千多塊錢回來。(聽眾笑)三毛這個人不會做生意哦!我從來沒有住過中信飯店,我要去住。於是,租了一部汽車,我這個人喜歡跑,就跑到太魯閣去了,我要到太魯閣下面的河床去揀石頭。於是,我就穿著短褲,停了車,跑下去。

那不是一個假日,是星期二了。我演講是禮拜六,講完了我去。跑下去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個巨大的石頭上坐著兩個年輕人,穿著短褲,沒有穿上衣,在曬太陽。那是六月,理所當然在河邊我們不穿上衣,這沒有什麼不禮貌,對不對?我看到這兩個年輕人在那邊,我就不去打擾他們,往下游一點走,水差不多到這個地方。我在那裡撿石頭,撿石頭,撿石頭。

忽然,這兩個年輕人——我沒有看到,我揹著他們,我沒有用眼睛,我用我的第三隻眼——開始在那裡對著太魯閣的山谷叫:「哎——哎——哎喔——哎喔——」我想這是兩個城裡人,對不對?你馬上知道這兩個一定是城裡人。鄉下人每天對著山谷,他怎麼會去叫呢?城裡人,而且是臺北人。你在臺北街上敢不敢叫?他們在叫,我沒有看他們,我說:「嗯,都市人,甚至於不是花蓮的。」花蓮的都市人不敢叫,因為他們封閉,是臺北人。

他們叫,叫完了,我揀完石頭又走上岸。他們很有禮貌,一看到我朝他們走過去,馬上穿起衣服來了,兩個男生穿起那個打褶的老爺褲。我一看,瞭然了。他們說:「是三毛嗎?」我說:「對呀!」他們說:「你一個人在河裡幹嗎?」我說:「撿石頭。」於是,就聊起來了。他說:「剛才因為看到你下來,我們很不好意思,想穿衣服。後來想我們只來花蓮一天,我們要叫叫。」我說:「臺北來的。」他說:「對呀!」他就說:「我是……」我說:「髮型,髮型美容師,整形、髮型美容師。」我先講。他說:「三百六十行,太可怕了,你在河裡面泡,你怎麼認識?你怎麼知道?」我說:「我知道你是髮型人。」他說:「對,我在太平洋崇光後面開一家,叫做經緯度。」那人叫阿青,阿青給我嚇死了。阿青說:「你怎麼知道?」我說:「我有一種職業的敏感,因為我寫作我看人多了。」

各位說:「三毛,你現在來看看我是做什麼的?」那我看不出來。因為做髮型的那種男生,他們穿得最時髦,各位有沒有發覺?頭髮做得半龐克,穿那種打褶的白褲子。那種職業的人必須要那種裝扮,才能夠做好頭髮。就是說,自己要先把自己裝潢起來,我們女人才放心把我們的頭髮交給他做,對不對?所以那個職業很顯眼,現在頭髮做得最好的都是一些男孩子,在臺北。這是第三眼看到的。

他們還在叫「噢——」,後來我走到遠遠的地方去,已經在一塊大石頭那兒轉彎的時候,這兩個男孩子開始唱起來了:「喔——我的未來不是夢——」那時候,我又哭了。我想:這麼年輕的孩子——他告訴我,他大概二十二三歲——你要他唱什麼歌,當然要他唱《我的未來不是夢》。所以,他就跟自己鼓勵地唱:「喔——我的未來不是夢——」如果那個時候唱什麼「一年多少天」「一張破碎的臉」,不對嘍!或者「為什麼流浪」,不對嘍!「喔——我的未來不是夢——」那個撿石頭的女人的眼淚「砰」一滴就掉在河裡頭。你怎麼那麼愛哭啊!這麼愛哭你還畫眼線,不如去文眼線算了,對不對?我有這個毛病。

第三隻眼弄得我的心常常不是悲傷,而是對人類對男女老幼的一種感動。我常常去通化街,因為離我家近。我去買襪子,有一種棉紗襪——今天沒穿——哎喲,好好哦!一百塊錢四雙還是六雙,還有十塊錢一雙的襪子。我一聽那個老闆的口音,是個四川人。我說:「老闆,」——這個襪子是棉的,完全棉的東西,非常好哦,各種顏色的粗獷的襪子——「這個襪子多少錢?」他說一百塊錢三雙還是五雙我忘記了,「你要不要,這個料子很好的,這裡還有。」講四川話,我是個四川孩子啊。我說:「老闆你四川人啊?」他說:「對呀!」我說:「你會講國語嗎?」他說:「不要講國語,大家都聽得懂我講什麼,你沒聽懂我講什麼嗎?」他說:「你怎麼會講啊?你臺灣長的你還會講。」這是一個恭維,我臺灣長的,那是後來的。我很高興。於是,我就開始買襪子,就開始認這個鄉親了。

我說:「你哪裡人?」他說:「你哪裡人?」我說:「四川重慶啊。」「你重慶什麼地方?」「我黃國啊。你什麼地方?」「我成都呀,成都管轄的下面一個小縣。」好,這下兩個人聊起來了。聊起來,我發覺他很寂寞。他賣襪子,人家都問老闆多少錢,然後挑挑揀揀還個價就走了。他剛剛回過大陸,所以有滿腔的話想要跟我們講,而這下碰到一個老鄉。其實我是浙江人,當然我也是臺灣人。後來,他滿腔的話要跟我講,我就跟他講了。於是,這個老先生就把他從臺灣怎麼準備回大陸的心情一路地講,講了十八天哪,他口裡面的十八天,講到了他的故鄉。

用你第三隻眼去聽他講話。他說:「我後來坐車坐車,坐到不能再坐的時候,要走路啦,走路是沒辦法的,我就去打聽公共汽車,說下午三點鐘有一班。當時是早上八點,我沒有地方去,就站在那個公共汽車站牌的旁邊,在那裡等,忽然縣政府的人看我這個裝潢不同,(聽眾笑)就跑來認我說,‘那裡來了一個臺灣人’。」「看我的裝潢不同」,你看一個賣襪子的小市民——我沒有侮辱他的意思——你看他的用詞「裝潢不同」,他不說「裝扮」,他說「裝潢」,我也聽得懂啊!跟我講講,最後他說得很辛酸,他還要講哪。我就說:「好了好了,夠了啦!講了十八天,路上走了十八天,那你在家裡待了幾天?」他說:「兩天。」(聽眾笑)

他又要開始講回程的時候,我就說:「老闆,謝謝你!下次再來聽你的回程,再見再見!我走了。」啊,你這第三隻眼哦,閱讀你的大地,大地的子民,蒼天的孩子。他在擺一個地攤,旁邊沒有一棵樹,可是他也是一種大自然的產物。真的!他很喜歡講話,你們到通化街這樣進去,右邊第一家那個賣襪子的,反正你看到講四川話的那個人就是他。(聽眾笑)他很喜歡跟你講回鄉的故事,怎麼坐軟鋪,怎麼坐硬鋪,怎麼轉車,怎麼去,後來回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認識了,我是從哪裡來的。哎呀!那些小孩子真是「笑問客從何處來」呀!

這是一個故事,剛才是講到別的地方去,我還是要盯住臺北講。各位厭不厭我這樣講話?不會厭哦。糟糕了,國父紀念館要關燈了,我們的時間只有兩個小時,關了也好,外面還有太陽。(聽眾笑)

好,有一個管理員,大廈的管理員,我爸爸那邊的。我認識他是因為他來罵我,他脾氣壞得不得了。我把我的汽車停到車庫裡面去,預備把車門鎖上,那個時候自動門是要按一按,車庫的門才下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去按,他剛剛來做我們的管理員,就拿一個棍子下來要抓賊了,看到我就罵:「我說,你關門哪!你為什麼不關門哪?你關門哪!嘿!我在上面的錄影機裡面看你沒有關。」我說:「要關了,剛剛才在鎖車門嘛,現在要關了。」「你關成這個樣子!」把我大罵一頓上去,我一直跟他說對不起。我不生氣的,我這個人。後來,我就想:這個人好烈的性情哦!這個人這麼烈的脾氣像張飛李逵一樣,必然有個好心腸。(聽眾笑)

這個老傅在夏天管我們這個大樓管得很起勁,公事公辦,私事私辦。私事——「你吃過飯沒有?哎,好吧,我給你買個什麼吧。」他要買東西給我吃的。但是,如果我做錯一件,不是做錯,就是晚一點回來要走一個他不許我走的門,「站好,你到哪裡去?給我站好,別動。」我非常喜歡他公私分明。

老傅有一個金戒指——三毛去年終於買了一個金戒指,三毛買的金戒指是男式的,上面寫個中國字「福」,五千多塊,是過年給我自己的壓歲錢、禮物。我一年要存一點金子,我是中國女人,我喜歡金子。(聽眾笑)我走到大廈門口說:「傅先生,」我不叫他老傅。「傅先生,你看我的金戒指。」他說:「我也有一個。」小小的,也是一個「福」,比我的小。我就說:「那換一下好了,我這個大的給你,你給我小的好了,我跟你換好了。」他不要,他有一個金戒指。

有一天,他突然告訴我說:「俺要回山東老鄉去了。」我要回山東老家去了。我說:「家裡不是沒有人了嗎?」他說:「是沒有人了。我太太死了,我當然要回去了。」我就說:「你回去的時候要告訴我。」因為我有預備一點東西給他帶去。就這樣他回去了,我沒看到他。結果御駕不歸,說是要去山東十一天,搞了一個多月沒回來,結果他的位子都給人家代掉了,我們說糟了糟了。

大概過了四十幾天,晚上我們家的對講機「哇——哇——」地叫,「我是老傅,我老傅啊!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三毛我回來了,我要上來給你看照片哪!」我說:「哦,好好好!來來來!」結果他坐電梯上來,我人衝下去了。我穿個鞋衝下去,就錯過了,我再衝上去。他坐在我們的家裡,我爸爸媽媽趕快給他倒茶。「哦,回來了,老傅好!」「哦,來看照片噢。」

好,我看到了一張照片,他拼命給我看紫禁城,「這是紫禁城……」我說:「我不要看紫禁城,你給我看你的故鄉。」「啊,故鄉沒什麼好看的,破破爛爛的。」「你給我看你的故鄉,老傅,你給我看你的故鄉,我不要看紫禁城,我知道啦!我知道這是九龍壁啦,我知道這是什麼排雲殿,我通通都會背了。」

好,我看到一張照片,老傅經過十幾天的顛沛流離回到了他的故鄉,四十年沒有回去的故鄉,有一個他離家的時候才十三歲的妹妹,跟三毛差不多的年紀吧,五十幾歲,已經是一個老婆婆了,在他們那邊,鄉下人,種田的。那個妹妹穿著一個藍布褂子,藍布有補丁,深藍色的藍布褂子,夾衣而不是棉衣,下面一條黑色的褲子;老傅穿著一件翻皮的黑的皮夾克,那種西裝襯衫,打著一條土土的領帶,(聽眾笑)下面穿一條藍色的筆挺的西裝褲。

這張照片是老傅回到他離開四十年的老家,踏進去那一步看到他出生的那個老房子的時候,人家在房子這裡給他拍的。老傅這樣一步踏進去,他的妹妹因為是一個鄉下女子,在他下車的時候,不能擁抱她的哥哥,就跟在後面。跟到他要進屋的時候,這個妹妹四十年的一種想念哪,讓她衝破了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妹妹那個藍布袖子的手抱住老傅,她比他低,她在哭,老傅的手扶住他的妹妹。妹妹在哭,她梳一個粑粑頭。老傅的臉望著,「這就是我離別四十年的家呀!」指著一個茅草屋說。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不知道是悲還是喜,表情很複雜。那張照片我看了,我說:「老傅,我要這張照片。」他說:「我給你紫禁城的。」我說:「我不要,我要這張。」

下一張更好,上了炕——山東人——兩隻腳盤起來。哇,這個老傅,他沒有脫鞋子就坐在上面,「嘩嘩」地給他打了一搪瓷臉盆的洗臉水,在他盤腿的膝蓋上,鋪了一條洗得很舊變成咖啡色的乾淨的毛巾,他的手上有一條全新的土土的花花的毛巾,他正從洗臉水裡面把那條毛巾拿出來,洗去他四十年的風塵。我又哭了。

不要忘記老傅的戒指,老傅沒有什麼錢,可是老傅手上有一個戒指。再一張照片是人家偷拍的,老傅把他妹妹的手拉過來——在洗臉毛巾舉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手上有戒指,下一張照片那個戒指已經套到妹妹的手上去了。我又哭了。這個閱讀大地呀感人,感人倒不是因為看到萬里長城。

他後來跟我說,這次回去,流不盡的眼淚,家鄉什麼都跟從前不一樣了,就那棵大槐樹還在。於是,我又看到一張照片,呆呆的老傅,茫然若失的、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他在老槐樹下面的大樹樁上坐著,沒有人陪他,旁邊有兩隻雞,一道陽光從老槐樹這邊過來。這是他的故鄉啊!老傅跟他的老槐樹啊!他就說:「什麼都不認得了,只有這棵樹。」也是個細心的人哪,拍了那張槐樹照片。我說:「老傅,這個我要!你有沒有底片?」

四張照片寄給了一個人像大師。我說:「你不要管光影了,你看這些張照片。」他昨天打電話跟我說:「三毛,不得了!誰看了誰不哭啊!誰看了誰都哭。」這個時候還要講光影嗎?照相里面的內容是最重要的。這個時候你再講這個光不對,這個影不對,那你根本不是一個攝影的人。

有一天,在師大被演說協會抓去演講,不是抓去的,是叫去請去的。演講回來的時候,他們送我上計程車——閱讀大地,還是這個大地。上計程車時候,有很多讀者和我招手,我自己是一個很有——不是禮貌,這是我的心——我一上車看見一個小女孩子在跟我招手,我馬上把車窗的玻璃搖下來,就跟他們招手。這個計程車司機有一種職業的敏感,他就說:「小姐,你是什麼人?為什麼這個公共汽車站牌的一排人都在跟你招手。」我說:「不是不是,是因為剛才我們大家在一起聚會,我們在一起聚會,所以他們認識我。」他說:「你們聚什麼會?」我說:「聚一個講話的會,我們在那裡講話。」

後來說到這個講話,他忽然不知道怎麼搞的轉入了一個佛學的話題,我們是在講待人接物啊。他就說:「待人接物好是你的本分,你不應該有成就感。」我說:「我沒有成就感,沒有成就感。」他就在那裡開始訓我,「待人接物好是你的本分」。

於是,他就開始講了一些佛學的道理給我聽,講得很好。我就說:「先生,剛才應該你去講的,不是我講的。」這時,他忽然說:「你知道嗎?我有今天的境界,真是感謝我的太太!」這時候,他聲音有點啞了,「我的太太現在在臺大醫院急診室,一個禮拜要洗三次腎,我拼命地開車,拼命地開車,我要規規矩矩地賺錢,我拼命地開車,我有三個孩子,老大小學五年級。我拼命地開車,一天開十幾小時,再趕去看我的太太。我真感謝我的太太!如果不是我的太太,我今天做人不會到這個樣子。我感謝她,因為我的境界已經很高了。我現在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我天天看《金剛經》。我覺得我們家裡的遭遇不是一個悲劇。佛說人要病是敗空亡必然的現象。我的太太生病使我能夠盡力去賺錢對待她,我這樣對待她,也是我對她的一種回報,我感謝她給我這種苦難。而我現在要拼命地開車,拼命地開車,拼命地開車,我要開十幾小時的車,我要去看我的太太,一個禮拜洗三次腎,可是小姐,我已經解脫了。」

那時候,這個小姐皮包裡有一個信封,不知道多少錢,那個小姐想:看看計程車的表九十塊,他沒有跟我要錢嘛,對不對?小姐說:「先生,我下車的時候你不要開啟,裡面有一個信封是你的計程車錢。你就開走,不是我掉的,我會放在你前面的位置。」於是,那位小姐下車的時候,就把那個信封給它丟著,就開始跑。這個人就抓起信封來開啟一看,就開始追。

於是,在空軍醫院外面的mtv裡面——那個地方有人認識我,是我的朋友啦——三毛拼命地跑,後面有一輛計程車停在路中間,司機下來拼命地追。朋友以為那個司機要打我,就出來救我。我說:「他不是打我,他不是打我,我們兩個是另外一種很長的故事。你們沒有了解,你們走開。」後兩個人就拉扯拉扯。最後,他說了,他說:「小姐——要是有一天、有一天,要是有一天,我、我、我、我、我、我需要一個棺材,不能好好地薄葬她的時候,我來找你。」我說:「你拿我的地址,你如果忘記的話,我住在這個的十四樓。我希望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但是如果有這一天,我們不能避免的時候,你要來找我哦!你不要忘記,你要來找我哦!」

那天回去,跟我的家人講了這個故事,說一個人因為太太病成這個樣子他的人生解脫了,跟我一樣,他感謝他的太太。

再來,開到濱海公路去,難得恰好碰到一場葬禮。大概是一百四十歲才去的啦。哇!這個葬禮弄得好像一個舞會,哎喲,我好喜歡看哦!各位說,看到了你得呸呸呸。不是啦!中國人真是了不起!中國人九十歲以後要做大紅。我祖父死的時候,我媽媽她們第二天通通穿大紅旗袍,這是為什麼?我常常跟西方人說:「我們中國人如果是高壽過去的話,我們要穿大紅,那是恭喜你脫離苦海啦!我們大家來慶祝吧!」

那位老先生,哇!風風光光的,有花圈,還有罐頭。各位呀,那個罐頭是今年最流行的紫色跟橘紅色配成的,紮成像金字塔一樣的。那些人都不哭,上千人的大葬禮哦!不哭,都在街上走,有五個到十五個的樂隊吹吹打打,吹得歡樂。吹得不是嗩吶,是西洋音樂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一車脫衣舞。有一個小姐在唱卡拉ok,哦,我真是一個土包子!卡拉ok你們一定看過對不對?那個小姐不是跳脫衣舞啦,她穿了很少的衣服,穿的絲襪這樣露出來,在葬禮的車隊裡面。哎喲,這個中國人的境界,不能講。(聽眾笑)

莫札特弄不過他,我跟你講,你不能說他低呀!你怎麼能說他低呢?把這個放到死亡裡面去。如果是一個國家元首的葬禮,大家當然沉默、肅靜、嚴肅。但是,如果是一個地方上的首長,不是他家裡叫的脫衣舞,是那個開戲院的老闆要送他一臺脫衣舞去送葬,一定是這種情形。那個脫衣舞小姐打扮得妖妖媚媚的,「嗚——」車子就開了。

哎呀!我在那個地方看了三小時,看那個孝子,傳統和現代的一種結合,看得我眼淚都流下來了。各位知道三毛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因為我離開了這塊土地二十年,我眼裡所看到的文化,我對於這塊地方的一種價值的判斷比大家客觀,不會這麼主觀地去看它。什麼東西都是新鮮的。看那場葬禮看得我腿都酸了,我看了三個小時才回來。

好,有一天,我帶了我家的小孩到市立美術館去開開眼界。你說你們這些人要去市立美術館?她說,我知道要去培養文化。我說,文化不在市立美術館裡面。(聽眾笑)大家都說我們現在比較有文化了,我們有市立美術館,是一環,但也不是。結果兩個小孩子去市立美術館,你知道她們看什麼東西?她們看花盆,(聽眾笑)跟那個凌晨(臺灣的作家)的小孩一樣在那裡看花盆,一個一個花盆。她們根本不看畫。

好啊!小孩子要看什麼就給她去看,看花盆,這是臺灣的一景。看花盆的時候,這個做姑姑的就去看小孩子,遠遠地看,小孩子很有意思,她看花盆一隻一隻地看哦,臺北市立美術館這邊的花盆。好,那些看畫的人就看姑姑,(聽眾笑)看畫的人就說:「三毛——三毛——」就看姑姑。看畫的人看了姑姑呢,小孩子看完花盆,就去看那些看姑姑的人,(聽眾笑)然後就出去吃麥當勞了。

麥當勞有個叫做milkshake的,我不知道中文叫什麼,小孩子自己會點的。點完,她就在那裡有板有眼地、規規矩矩地吃。八歲,我小弟的女兒,吃得非常有教養,自己拿餐巾紙擦擦。我說:「小明,你今天表現很好。」她說:「不是的,小姑。我發覺,今天我到街上來所有人都看我哎!」(聽眾笑)「剛才我在這裡吃麥當勞,對面幾個阿姨一直看我,一直看我。我也不知道今天我是怎麼樣。」我說:「因為你今天很漂亮哦,你實在是太漂亮了。」

馬上回去了,她就去跟她的媽媽說:「媽媽,今天我到街上去的時候,無論我走到哪裡,人家都看我耶。小姑說因為我很漂亮。」我弟弟就「咯咯咯」在那笑,說:「哎,要不要告訴她?」我就說狐假虎威,我們說的這個成語她聽不懂啦。我說怎麼可以告訴她呢?這是一個小孩子童年的快樂,對不對?這是一個童年的快樂,就是人看人,人看人,人看人,一群群地看。

今天我這裡還有深夜的小食攤,八德路的。八德路有一個水果攤,龐大,他說一個月賺十八萬到二十八萬,問我一個月賺多少,我說這個月五百塊。因為我沒有寫,我是說稿費,我還有演講費。

我陪一個美國人在八德路走。忽然,那個美國人說:「你看她,你看她,你看她。」那個水果攤在路邊,很大的,老闆娘在接電話。我說:「哎,老闆娘你這個水果攤怎麼會有一個電話?你水果攤應該沒有地址,對不對?你是八德路幾段幾號?你沒有地址。」她有個電話,她接得很從容,那個電話就在水果攤上。晚上收攤子,如果她那個攤子不在的話,還從那個地方接出一個電話。我說:「老闆娘,你這個電話來得很奇怪哎!你真是神通廣大,你沒有店面,你有一個電話,這真是臺北市一景哎!」她說:「不是,我媽媽跟電信局的人有交情,給我接了一個電話過來。」我們現在不講守法不守法,外國人看到說這是一景,我沒有注意到,那個人注意到。

閱讀大地,終其一生!你家的一條巷子有春夏秋冬,月亮陰晴圓缺,你都看不完你的巷子。今天你家門口停的是黃汽車,明天停的是藍汽車。今天下雨的時候你家裡有一塊煤,明天天晴的時候它沒有了。終其一生,你家的一條巷子你看不完,一個臺北市你當然也看不完,整個臺灣你怎麼看得完?但我們還不滿意,說我要出國去走一走,是不是?

(本文根據1988年12月3日三毛配合新聞局中文書展所做的演講整理而成,因錄音的關係,《閱讀大地》這一個講題僅整理了有關臺灣省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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