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爾經營的主要是藝術品。這裡的畫廊看上去就跟邦德街的畫廊一樣,工作室裝著沿街的落地窗,裡面就像電影的佈景,件件作品都呼應著人們對「有藝術品位的生活」的光輝想象:海浪在日出時分、日落時分、在陽光下、在月光下拍打著礁石;蒙特雷的柏樹按照二十世紀的風格在風中彎折。「萬德特畫廊為您獻上荷蘭大師的油畫,策展人:威廉·萬德特。」「公眾立刻接受了她的作品,她於是決定成為職業畫家,她在繪畫領域的專長便是不斷地迎接變幻莫測的大海的挑戰。」「加西亞讀高中時……為艾德·裡基茨工作,裡基茨是著名的海洋生物學家,而且是約翰·斯坦貝克的小說《罐頭廠街》中那位‘博士’的原型……加西亞的主要風格是印象派,但他的畫風甚廣,從現實主義到抽象畫派都有所涉及。」
在這幕場景中,讓來訪者感到不安的是這裡的藝術品數量之巨,是它們那無可置辯的信心,歸根結底仍然是數量的衝擊。彷彿一種文化在它的地理極限之內不斷地仿造自己:這裡是富裕的中美洲;在任何方面都很中庸;大家把節日的禮金奉獻給藝術;這裡充斥著關於藝術家與自由的理念;大家在花錢買漂亮。
在海邊,有些黑人正在抵制著什麼。而兩三英里之外的福特奧德,穿著綠色工裝計程車兵正在接受訓練,準備開赴越南戰場。再遠處,就是薩利納斯一望無際的平坦的萵筍地,彎腰駝背的勞力在曠野裡辛苦地勞作。然而,美國止於蒙特雷半島開始的地方,在蒙特雷半島,處處都是仙境。
斯坦貝克,一位為社會良心代言的小說家、三十年代滿腔怒火的男人、工會的宣傳者、對半島製造神話的能力永遠嗤之以鼻的人,居然被仙境所吸納,這真是一種奇特的命運。如果向當地的店主打探一番,你會發現,博士死後,斯坦貝克並不在意博士實驗室的去向。翻翻《蒙特雷先驅報》的檔案,你會發現,一九五七年,當人們開始討論罐頭廠街的遺址保護問題時,已經搬到曼哈頓的斯坦貝克寫信來表示,他覺得應該把整條街都推掉。
或者,他寫道,也許應該「把這些罐頭廠保留下來,紀念美國人的精明能幹。正是這種遠見卓識殺死了所有的魚,砍掉了所有的林木,讓熱帶雨林紛紛倒下。這種精神並沒有死去。美國人正在以同樣的精明能幹讓深井的水位降低,於是我們在有生之年都有望看到加利福尼亞變成一片沙漠。」
這種憤怒是蒙特雷可以原諒、也可以忘記的。沒錯,戰爭期間,沙丁魚的年捕獲量突然翻番,接近每年二十五萬噸。但為了更有傳奇色彩,最好還是告訴大家,蒙特雷灣的魚就像帕西菲克格羅夫鎮的蝴蝶一樣神秘,最好就像卡梅爾那位夫人那樣告訴人們,那些「沙丁魚突然尾巴一搖,游到別的地方去了」。
斯坦貝克本人對此也負有一定責任。在憤怒與良心的激盪下,他的多愁善感構成了他的寫作力量的一部分。然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點燃怒火的誘因,他就只能寫童話。他有他的半島賦予他的侷限。他屈服於《罐頭廠街》的成功,寫了續篇《甜蜜的星期四》。他拙劣地模仿著自己的光環,把罐頭廠街變成了仙境。
唐·韋斯特萊克的母親曾經在一家罐頭廠工作,從一九三六年一直工作到一九五〇年。韋斯特萊克十二歲時,開始在那家罐頭廠的食堂打零工。他一九五二年從當地的高中畢業,現在三十歲出頭。韋斯特萊克的母親和繼父都是五代相傳的加利福尼亞人,但他們去年搬走了,去了俄勒岡州。韋斯特萊克自己現在住在舊金山,負責一家日化企業的公關工作。
他身材修長,舉止從容,很符合健康而有教養的加利福尼亞人形象。他的罐頭廠街出身讓我有些意外。但正是罐頭廠街給了他動力,他說,它迫使許許多多在廠街工作的「俄克佬」的兒子們發奮圖強。
「他們不全是義大利人和波蘭人,很多人都搞不清楚這一點。俄克佬,這是世界上最侮辱人的稱謂,差不多等於畜牲。但現在你得小心點,這些人的兒子們現在成了加利福尼亞的頭面人物。如果你在有身份的人中間提到這個詞,你會發現有些人的表情很古怪。」但並非所有人都出人頭地了。「我當年認識的一些男孩後來過上了跟他們父母一樣的日子。有些人進了監獄。照我看,他們恨不能一把火把罐頭廠街燒掉。遊客覺得一切都好,但遊客和斯坦貝克把罐頭廠街浪漫化了,有些東西根本不存在。住在管道和鍋爐裡面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那些人孤苦無依,實在找不到地方住。」
說起這些,韋斯特萊克的情緒更多的是抑鬱,而非憤怒,就像一個人揹負著一道永遠無法撫平的創傷。
「那裡以前臭氣熏天,不光有魚腥味,還有割下來的魚頭和魚尾做成的肥料的臭味。每個罐頭廠都有自己的肥料廠。每天早晨,魚運進來。那時候還沒有聲納探測儀,你只能通過夜色中的磷光判斷沙丁魚在哪裡。每家罐頭廠都有一個特製的哨子,魚一運進廠裡,就有人吹哨,召集切魚工,遲一些再吹另一種哨子,召集裝罐工。你聽到召喚自己的哨子就得趕緊起床,開車奔向廠街。我們住在海邊,海邊住的永遠都是底層人,那裡也是作業區。
「姑娘們站在長長的水槽邊上,跟前是一種拖拉機履帶一樣的東西,她們在每條縫裡面放一條沙丁魚。她們從凌晨三點開始幹活,一直幹十二、十四、甚至十六個小時,直到全部裝完。三十年代,姑娘們領的是計件工資,有時候一個星期還掙不到二十五美元。戰爭期間建立了工會,她們才開始拿小時工資。
「現在人們很少聽到魚中毒。沙丁魚身上有一種毒液,有些人會起過敏反應,手會變紅,變粗糙,坑坑窪窪得像魚鱗一樣。血液中毒會讓你從手上一直紅到胳膊。有些人因為壞疽,手指都沒了。那時候,治療魚毒的唯一辦法,是把手浸在潟鹽裡面。我媽媽一直沒怎麼過敏。但你會看到那些過敏的人提心吊膽地把手浸到潟鹽裡面。他們害怕是因為萬一手上的過敏變嚴重了,整個季節都別想再有活幹了。而等季節一過,什麼活都沒有了。當罐頭廠被迫關門,受剝削的人被迫離開時,對蒙特雷來說不啻為一種恩澤,儘管從蒙特雷流散出來的很多人現在仍然在做裝罐工作,不過現在他們裝的是水果,在山谷裡面。」
韋斯特萊克唯一帶著感情回憶起來的地方,是斯坦貝克寫過的熊旗妓院。戰爭年代,廠街在鼎盛時期有六家這樣的妓院。
「我五歲的時候,那是我最喜歡待的地方。有些夜晚,我繼父會帶上我,開車去跟我媽媽會合,我們不得不在那裡等待裝罐工作結束。那些姑娘會把我從車上抱下來,帶我到裡面去。我不記得她們的樣子了,只記得她們都屬於體態豐滿的慈母型別。在那裡,我總是覺得又溫暖、又舒適。」
「溫情?」韋斯里·道奇說,「我們會對那些妓女充滿溫情?他們講的那些事情跟我沒什麼關係。我跟妓女沒什麼關係。」韋斯里·道奇是廠街的後罐頭廠時代的百萬富翁。
道奇是個肥胖的人,皮膚粉紅,戴著眼鏡。他今年六十四歲,他說自己太老了,快樂不起來了;但他其實是個笑口常開的人。他的辦公室在一個改建過的罐頭廠裡面,辦公室的位置以前是女廁所。「這邊二十個廁位,那邊二十個。」道奇憑心計做成了幾單生意,這座罐頭廠就是他的戰利品之一。「福勞斯開價二十四萬美元。我說:‘福勞斯先生,我不想還價,因為我們差得太遠了。福勞斯先生,我能接受的最高價是七萬美元。’然後我每天都去拜訪他,持續了兩年。我再也沒提價錢的事。我跟著他在廠房裡轉來轉去,檢查裝置。他把發動機開起來,只是為了維護裝置。一天,他把腳放在一隻泵上,那隻泵一下子倒了。他說:‘道奇,你剛剛買下了一座罐頭廠。’我付了定金,等我把裝置賣掉之後,付了全款。」
如果所有的罐頭廠主同時決定把閒置的罐頭廠賣掉,道奇和他的合夥人能夠買下的罐頭廠也許達不到他們現在買下的百分之七十。但廠主們都想堅守,希望沙丁魚會回來。有一段時間,有些罐頭廠生產鳳尾魚罐頭,罐頭盒上印著「類沙丁魚」。「罐頭廠一家一家倒掉了,用了九年時間。」
韋斯里·道奇是以二手裝置倒賣商的身份來到奄奄一息的廠街的。他是弗雷斯諾人,有八分之一的切羅基血統,他的知識都是自學來的,從年輕時就開始「不遺餘力地」奮鬥。當他來到罐頭廠街時,已經經歷了事業上的兩次起落,第一次是在三十年代,做水果生意的時候,第二次是在四十年代,他開了一傢俬人航空公司。他對二手裝置交易的瞭解來自他本人對機器的愛好,以及「觀察其他民族的做法」,主要是觀察猶太人。「在二手裝置市場裡面,我是少有的非猶太人。」成功的秘訣是會買。「每個美國人都是銷售員,而我要學會當一個買手。如果你買對了,銷售根本不是問題。」他把廠街的裝置銷往世界各地。「蘋果罐頭加工,魚分解處理,回收雞雜碎的油脂加工廠……這些機器不一定非得賣回給魚類加工業。」有時候,他們光賣裝置得來的錢就已經超過了他們買下整個罐頭廠的錢。
道奇對海洋財產感興趣。「我一輩子都想擁有一片海洋財產。內布拉斯加州沒有大海。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俄克拉荷馬州沒有大海。我們有大西洋,有太平洋,在這中間就沒有海了。在我的商業生涯中,我遇到的每一個擁有海洋財產的人,那份財產都是他們自己掙來的。」
我們要去看一個拆得七零八落的罐頭廠,那是廠街殘存下來的最後一個罐頭廠。我們坐進了他的凱迪拉克。
「開空調了。」當我笨手笨腳地想要放下車窗時,他說。
廠房裡面幾乎沒什麼光亮,從裡面看,瓦楞鐵皮屋頂顯得要高一些。一個個小型發動機擺在水泥地板上,佔了廠房的一半,發動機的外殼新塗了一層灰色的漆。廠房另一端,聚乙烯薄膜下面蓋著一些沒有按照順序擺放的構造複雜的大機器。道奇步履輕快地在廠房裡遊走,揭開這個,碰碰那個,觸控著,講解著。這裡,這個閒置了二十年卻完好如新的東西就是「拖拉機履帶」,姑娘們——現在已經各奔東西,而且都已經是女人了——把沙丁魚一條一條地放進去,一干就是幾個小時;這個是沙丁魚內臟吸取機;這些是金屬臂,設計得非常精確,只有裝滿的罐頭才能被推進軌道,往加蓋機器上輸送。
「這一屋子東西大約值八萬美元。」道奇說,「這些裝置就是我的生活。如果你把裝置當成生活,它們就沒那麼難了。」
喝東西的時間到了。道奇喝了很多年的威士忌,每天都要喝十八到二十杯,但現在他只喝橙汁和七喜了。我們去了外舷酒吧。酒吧在一個改建過的罐頭廠的靠海一側,走過牆上墜滿了九重葛的禮品商店就是。門口,高高的金屬立柱上有三把煤氣噴槍,在噴吐著閃亮的火光。聚光燈的光束照亮了海里的礁石。我們走進了一個鋪了地毯的綠色石洞,裡面裝飾著瀑布,瀰漫著波利尼西亞的氣息,我們走出去,走到露天的地方:這裡是舊罐頭廠的碼頭,現在已經鋪上了地毯,更換了木樁,用玻璃圍了起來。我們在水上了,這裡是海灣中央,在我們右邊,海岸的燈光和蒙特雷沿著彎曲的海岸線伸向遠方。剛剛目睹了廠街的荒涼,海水與礁石的美景來得有些突然。這是蒙特雷的未來。
「將來,這裡每平方英尺的地價會比斯坦貝克在的時候翻好幾倍。」道奇說。他指著海面上一個籃子樣的金屬框說:「那是以前的漏斗槽,罐頭廠卸魚的地方。通過底下的管子,魚被直接抽到罐頭廠裡面去。」
罐頭廠街將會成為日益興旺的度假勝地,而道奇已經從廠街的未來退出了。他和他的合夥人把所有資產以兩百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舊金山的一位百萬富翁,收到的全是現金。「他七十五歲了,但他對生活的看法跟我不一樣。」道奇覺得自己度過了充實的商業生涯,當他還在廠街做買賣時,又重新幹起了水果生意,他三十年前在水果生意上失過手,而這次他「賺了很多錢,很多錢」。道奇自己沒有孩子,現在他有興趣教育他的親戚和朋友的孩子。他打算捐錢給一家醫院,或者支援某項研究;他很在意讓自己的錢發揮實效。「基金會不會讓你的美元發揮真正的價值,你的錢全都給高管發工資了。」
晚些時候,我們沿著廠街駛回蒙特雷市中心,當我們駛過一片欄杆圍起來的空地時,他放慢了車速。「這是弗蘭克·雷特的地方,他是罐頭廠街真正的人物。八十多歲了,身家幾百萬。兩年前,他的罐頭廠燒掉了。但他每天早晨都到這裡來,坐在他的車裡——不是凱迪拉克,是僅次於凱迪拉克的車,具體是什麼我忘記了——讀上兩三個小時的《華爾街日報》。」
廠街變成彎道,然後又變直了。一九四八年,裡基茨博士就是在這裡死的——就是指環咖啡館玻璃板下面的那一幕。道奇談起了斯坦貝克,他從未見過他,但是跟他說過一次話,在穿越大西洋的電話裡面,他請斯坦貝克允許斯坦貝克劇院使用他的名字。
「他嚴重傷害了加利福尼亞。我喜歡《煎餅坪》,我喜歡《罐頭廠街》。我瞭解那些鄉下人,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你知道我的意思。但他寫了《憤怒的葡萄》,我沒有相應的背景,沒法說哪本書比哪本書好,但《憤怒的葡萄》讓我覺得深受傷害。那本書不太符合事實。你知道俄克佬是什麼樣子嗎?他們成群成群地湧過來,成千上萬,每天來幾千人。我以前裝水果,每小時掙五到六美元。而他們來了,每小時十五美分、二十美分就肯幹,然後是每天五十美分,最後只要給錢就幹。我失業了。一九三二年,我們有不少問題。而他們來了,讓我們的問題變得更嚴重了。但斯坦貝克寫了《憤怒的葡萄》,於是人們就按照他寫的看待我們,看待我們加利福尼亞人。而且他賣掉了很多書,造成的損害無法估量。」
一九七〇年
(翟鵬霄譯)
指斯坦貝克的小說《罐頭廠街》。
美國獨立日。
格林童話《糖果屋》中的人物。
取自丹麥民間童話《木鞋》。
倫敦西區的主要購物街。曾經(包括奈保爾寫作此文的時期)是頂級藝術品交易商、古董店雲集的地方。今天,那些畫廊和古董店多為時裝店取代。
位於蒙特雷灣的美軍駐地,1994年關閉。
蒙特雷郡的行政中心,也是該郡最大的鎮。
1930年,上百萬俄克拉荷馬的窮人湧入加利福尼亞做苦工,「俄克佬」即加利福尼亞人對他們的蔑稱。
加利福尼亞中部城市。
北美的一個印第安民族。
位於南太平洋,由一千多個島嶼組成,地理上屬於大洋洲。
作者「奈保爾」的其他小說
《米格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