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作家歸根結底並不是他寫下的書,而是他創造的神話,而神話存在於儲存者的心目中。
在蒙特雷,約翰·斯坦貝克描寫過的罐頭廠街有一英里長,破壞了加利福尼亞漂亮的海岸線。那些罐頭廠以前生產沙丁魚罐頭,但就在斯坦貝克的書一九四五年出版後不久,沙丁魚便慢慢從蒙特雷灣消失了,現在所有的罐頭廠都關門了,只剩下了一家。罐頭廠的那些建築,沒有被火燒燬的部分還保留著:白色的瓦楞鐵皮建築像倉庫一樣低矮而普通,沿著低低的懸崖退入海中;建築群的盡頭用木樁和成噸的混凝土加固著,現在只有用炸藥才能拆除。有些廠房已經廢棄,可以看見破損的窗戶,有些成了倉庫,還有些改造成了餐館、時裝店和禮品店。
舊日的廠街已經湮滅:魚和魚肥的腥味;一批新捕的魚送到時,可以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的切魚工和裝罐工;酒鬼;在空地上的管道里睡覺的流浪漢;還有妓女——斯坦貝克曾經描寫、並使之變形的一切。如今,這裡剩下的似乎只是一種民間傳說:關乎那個時代的社群、葡萄酒、性,還有談話。觀光客就是為了這傳說而來。「罐頭廠街」在一九五八年被確認為這條街的正式名稱,那時候沙丁魚早就消失了;之前這條街叫「海景大道」。今天,廠街新來的店主和商人正聚在指環咖啡館裡,一起討論怎樣在一九七〇年招徠觀光客。咖啡館隔壁就是斯坦貝克劇院,劇院在斯坦貝克環島邊上,是由一家舊罐頭廠的廠房整體改建的。
一九七〇年是西班牙人建造蒙特雷兩百週年紀念。在指環咖啡館裡,有人還記得一九四七年的慶典,那是美國攻佔蒙特雷一百週年紀念。那時候,蒙特雷的主幹道塗成了金色(今天那裡成了一片荒地,等待著重建),大街小巷裡有人在跳舞慶祝。蒙特雷半島的歷史就是這麼有趣。斯坦貝克滿腔怒火地描寫印第安人遭受的奴役和美國人對土地的攫取;但這裡也流傳著一個令人困惑的神話,講述著墨西哥時代的歡樂與雍容、西班牙傳教士的英雄事蹟,還有無數皈依了基督教的印第安奴隸,他們經常因為宗教方面的小過失而愉快地挨鞭子。在蒙特雷的殘垣斷壁中間,墨西哥時期留下來的每一塊土坯都受到保護,並且做了標記;甚至有人發起了一場運動,呼籲把第一個西班牙傳教士、「第一個加利福尼亞人」封為聖人。這裡每年七月四日都舉行化妝慶典,紀念美國攻佔蒙特雷,慶典儀式是海軍聯盟和蒙特雷歷史與藝術協會設計的:舊時代的西班牙小姐太太和揚基佬濟濟一堂,傾聽領土吞併公告。
指環咖啡館在蒙特雷開業已經有年頭了,但開到廠街才一年多。和廠街的許多新去處一樣,指環咖啡館也在窗戶上掛起了漁網,漁網裡放著木魚,以此來向過去的漁業致敬。店主是一位老廣告人;他在自己的咖啡館裡出版《蒙特雷霧角》報,一份四頁紙的諷刺幽默刊物,主題是罐頭廠街、歡樂與青春。指環咖啡館提供「啤酒、九柱遊戲和食物」,這裡「沒有人管理」,有著「世界上最美味的美味」。咖啡館裡陳列著畫作;半島上藝術家比比皆是。內牆最高處有一幅錯視畫,讓廠房的木製結構天花板顯得像是延伸到了牆面上。吧檯牆上的招貼裡面,有一幅「博士生日宴會」的廣告。
那是指環咖啡館去年策劃的一個活動,他們要把書中的東西搬到真實生活中來,也許可以讓它永遠地存在下去。「博士」是《罐頭廠街》裡的海洋生物學家,這位受過教育的人身邊圍著一群遊手好閒的人。麥克和男孩們為醫生舉辦了一個生日派對,結果不出所料,出了亂子。博士是廠街裡的真實人物——裡基茨博士;《罐頭廠街》就是題獻給他的。斯坦貝克曾經借錢給他,讓他買下了擠在兩棟廠街建築之間的一座低矮、未經粉刷的木製結構實驗室。那裡現在成了一家男性俱樂部,將會一直儲存下去。一九四八年的一個傍晚,就在廠街上面的平交道上,一個南太平洋鐵路的火車頭撞上了博士的汽車,博士傷重身亡。指環咖啡館吧檯的玻璃板下面,有一張事故現場的大幅照片:博士躺在草叢裡的擔架上,旁邊是撞毀的福特車、火車頭和圍觀的人群。
事實、虛構、民間傳說、死亡、歡樂、敬意:這一切讓人不知所措。但神話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醫生作為廠街裡最高大的「人物」,現在就像歡樂的神話一樣不容置疑。指環咖啡館裡沒有人能夠解釋博士為什麼是這樣一個角色。他們說,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友好;他愛喝酒;他喜歡姑娘。當然這些都是書裡寫的,都是斯坦貝克寫的。但是書本身卻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咖啡館裡大約有三十個人:頭髮掉光了的男人;戴墨鏡的年輕男人;身著套裝的中年女人;一個身著小方格套裝的熱情的年輕女人,頭戴一頂與衣服相配的獵鹿帽;一個母親帶著兩個小孩,小孩在打哈欠;一箇中國女人。一個神情莊重的年輕人,戴著金屬框眼鏡,蓄著八字鬍,身穿皮馬甲和打著補丁的牛仔褲,他是半島的藝術家之一。他和妻子雄心勃勃地開了一家時裝店,叫pinjabs。以前,他常常從蒙特雷騎車來廠街。但現在這裡大部分都是新面孔。在場的很多人讀過《罐頭廠街》,都說自己喜歡這本書;但有些人再沒有讀過斯坦貝克的其他作品。
六十四歲的主席是一位溫文爾雅、說話慢條斯理的雕塑家,他是廠街現在為數不多的認識斯坦貝克的人中間的一個。他很久以前就來到了加利福尼亞,在三十年代認識了斯坦貝克;那是潦倒和窮困的日子,「如果你不知道他的背景,你不會知道他是一個作家。」斯坦貝克從不談論他的作品;從外表上看,他和他交往的人、描寫的人沒有什麼兩樣。但是雕塑家還記得斯坦貝克寫下《憤怒的葡萄》最後一頁時的情景。小說的結尾是一個洪水氾濫的黑夜,世界茫茫一片,羅撒香的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她的家庭四分五裂,對著一個迷路的飢腸轆轆的老人,她袒露出自己的乳房。
「那天晚上我碰巧在他家裡,那時候他在洛斯蓋多斯有一所小房子。夜裡三點鐘,我已經上床睡覺了,我聽到他大喊:‘我完成了!我完成了!’我起床去看怎麼回事,所有人都起來了,他給我們朗讀了最後的篇章。這是我唯一聽他朗讀過的部分。」
雕塑家樂於忘記斯坦貝克後來寫的書,對他早期的加利福尼亞作品卻有著深厚的感情,「那時候他還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對斯坦貝克的態度近乎虔敬。
他站起來,讓與會者保持秩序。他讓大家為罐頭廠街的盛會出出主意,提一些有望得到蒙特雷兩百週年紀念委員會的財政撥款的「好專案」,吸引遊客明年前來觀光。
「迄今為止,我們唯一想到的專案,是找一個當年的蓄水槽,做成小房子,放上說明材料,介紹一下曾經生活在那裡的家庭。」在《罐頭廠街》裡面,麥勞伊家在一箇舊火車頭的鍋爐裡搭了一座房子,人要從爐門爬進去;他們還把附屬的管道租給了房客;但後來麥勞伊太太吵著要窗簾,把她丈夫煩得走掉了。「我們到現在只有這一個想法。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專案,我確實需要大家的幫助。」
「我剛剛讀完了《罐頭廠街》。」一個年輕女人說。這樣一段宣告之後,大家都洗耳恭聽。她建議「設計一個小小的步行觀光專案。提供一份地圖,標上幾個目的地。比如博士的住所,當年是做什麼的,現在又是做什麼的……」
「我覺得應該給那些建築取名字。」
「我們不希望有太多的歷史色彩。」
戴獵鹿帽的姑娘說,可以去參觀殘留的罐頭廠。
「你是說那排機器。魚從哪裡進來,又從哪裡出去……」
「我們需要製作小冊子,就像赫氏古堡那樣。」
「我們的情況和赫氏古堡不一樣,這裡比較分散。」
「同時還要展示歷史的維度。」
大家語速緩慢,餘音繚繞。各種想法慢慢浮現,略作停留,又漸漸消失。一個斯坦貝克電影節。斯坦貝克戲劇。僱人扮演一個「特色人物」在廠街漫步。每間店鋪重點推介斯坦貝克的一本書。
「如果能辦一次展銷會就好了。」從時裝店來的姑娘說。
「我們有很多空地。書裡的許多故事都是在空地上發生的,而且……」
「在空地上舉辦很多活動,其他地方卻沒有活動。我們需要一個全方位的活動,必須能夠包括永珍。」
「應該更類似於‘博士生日宴會’那種活動。讓罐頭廠街歸罐頭廠街,市中心歸市中心。」
「我們討論的是能夠持續三四個月的活動。」
「在街上跳舞。」
「跳上三四個月?」
「在空地上跳。每隔兩個小時換一個樂隊。」
「麻煩在於,我們跟人說,這裡是陽光燦爛的加利福尼亞。但這裡到了晚上會很冷。」
「他們可以買一張遊覽罐頭廠街的通票。票價可以是五美元,憑票可以在各個地方喝東西。通票:通往罐頭廠街的金鑰匙。」
「我們不想把老人嚇走。」
那個母親和兩個小孩站了起來,小孩已經昏昏欲睡。她說她得走了,但還想再說一件事情。她是兩個小孩的母親,豐滿、漂亮、非常嚴肅;大家出於尊敬轉而聽她說話。她說,他們得想辦法為廣告費籌款;她提了幾個建議。「舉辦一個類似狂歡節的活動。辦一整天。」聽眾變得心不在焉。她建議舉行拍賣會。「開餐館的人可以拍賣餐飲。」開餐館的人都沒有反應。「其他人可以拍賣……」
她和兩個小孩離開後,大家有禮貌地暫停了一會兒。
「我們談到了拍賣和其他事情。我們在談的都是一些小錢。」
他們不是大亨,他們都是衝著罐頭廠街的名氣來做生意的;他們有點像那些被他們竭力要營造的氣氛感染的人。他們稱自己為「小人物」。大人物都在後臺:廠房的業主,房地產投資商,「小人物」付的租金和一部分利潤都要流到他們手裡。那些跟旅遊業無關的更為傳統的生意可能會繼續做下去。比如自然科學廠,十幾年來一直在出售貓標本,還有其他東西。「隨時發貨,數量不限。貓標本一律用防水塑膠袋封裝。」但在過去的六七年裡,小人物連同他們的時裝店和印花布一起,走馬燈似的來來去去。昨天的「慕古齋」在哪裡?「頭墊工廠與魔幻茶杯套」靠著好玩的創意就能生存下去嗎?在廠街,不是所有生意都能維持下去,有一個雕塑家就上吊自殺了。
十五年後,租約將陸續到期,高聳的酒店將會來到加利福尼亞這片失而復得的漂亮海岸線上。但等到那個時候,罐頭廠街的神話,這些忙忙碌碌的小人物所創造的神話,應該已經枝繁葉茂、根深蒂固了。
神話在這裡總是會迅速地壯大。加利福尼亞陽光明媚,盛產水果,朝向太平洋的海岸氣候涼爽,每當美國讓美國人感到身心疲憊,他們就會到這裡來。二十五至三十平方英里的蒙特雷半島是一片特別的地方。「看起來,」韋斯里·道奇(廠街新崛起的「大人物」之一,投資罐頭廠街的廠房和裝置,獲得了八十倍的回報)說:「這裡總有那麼一群人,他們專門‘反’大眾感興趣的事情。」一直有垮掉派和嬉皮士來此光顧。(「嬉皮士有錢。」從時裝店來的姑娘帶著尊敬和期盼的神情說。)以前到這裡來的是流浪漢,他們帶著「鋪蓋卷」,坐貨車從全國各地趕到半島。
這裡不光有流浪漢和垮掉派。許多年前,一位來訪的印度瑜珈修行者報告說,位於蒙特雷西面的帕西菲克格羅夫鎮——罐頭廠街結束的地方,就是這座城鎮開始的地方——有著一種震顫,只有喜馬拉雅山脈的震顫能與之媲美。蒙特雷最大的書店坐落在漁人碼頭的餐館和禮品店之間,裡面賣的很多書都有神秘主義傾向。在著名的會議中心阿西洛馬,在整潔的松林和木屋中間,也縈繞著一種神秘的欣快;甚至在這個七月四日的週末,一群人的哲學圓桌聚會也照開不誤。
砰!轟!伴隨著如同七月四日的焰火一般閃耀、燦爛、絢麗的靈氛,我們來一同慶祝系列聚會的最後一次活動。到場的每一位嘉賓,歡迎你們!這是一次歡樂而完滿的活動,請再一次寫下你們的夢想、展望和印象,穿上你的前世服,到今晚的大赦慶典上來跟我們一起分享吧。
圓桌聚會的主題是輪迴。但那個來自聖地亞哥的瘦削年輕女孩卻說——她姐姐先入的會——會議目標是「把人們重新帶到神面前。」她的眼瞼染成了綠色,畫過的眉毛向上挑著,形成了一條波浪線。週末聚會的票價是四十五美元。
帕西菲克格羅夫鎮還有一個著名的「君主斑蝴蝶節」。人們炮製出一個神話,講的是一位失蹤的公主和她憂心如焚的印第安臣民的故事。震顫場和蝴蝶區的南面,是一些高爾夫球場和鄉村俱樂部,它們的主題是《金銀島》。斯蒂文森年輕時來過蒙特雷,把半島的一部分地形、地貌寫進了他的書裡;現在,這裡的每樣東西都準確無誤地採用了書裡的名字。再往南邊,就是海邊的卡梅爾。
如果說兩英里之外的蒙特雷是墨西哥,那麼卡梅爾就是英格蘭。卡梅爾的每一樣東西都小小的。小房子、小路標、小商店和擺在櫥窗裡的小物件。放眼望去,只看到沒有盡頭的小,由小而精微,由精微而壯麗;微小在這裡以美國的尺度蔓延著。主幹道上出現了一組鄉土風味的玩具房子,小小的窗戶外面擺著天竺葵,這組玩具房子居然是一家昂貴的汽車旅館。在這裡總能看到歪歪扭扭的小房頂和歪歪扭扭的小門。我還看到一家叫「漢賽爾與格萊特」的商店,一棟叫「木鞋」的房子。
斯坦貝克稱這裡的人為「卡梅爾的精靈族」。二十年代,這裡興起了一股為真人造玩具房子的時尚。卡梅爾沒有路燈,沒有郵差,房子沒有門牌號,當地市政廳奉行嚴格的地方保護政策。這套精靈古堡風格的英式裝扮跟一種理想混淆了,這種理想與其說是關於文學與藝術的理想,毋寧說是對文雅的、有藝術品位的生活的想象:想象一種文化在特定「氛圍」裡繁榮昌盛,宣稱自己獨立於商業化的美國之外。但這裡卻取得了無法阻擋的商業成功。每年有四百萬遊客前來觀光,來過的人會一次次地再來。這裡有一百五十家商店和時裝店。每一片鄉土風格的購物中心都有連廊縱橫交錯,有時不止一層,每個片區都立著一根鑄鐵的柱子,幾塊連綴在一起的木板垂下來,為遊客指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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