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 蘇斯戴爾與西方的衰落

我們的普世文明 奈保爾 第2頁,共2頁

解放到來了,隨之而來的是幻滅。「所有的事情一下子恢復了原狀。我們過高地估計了抵抗運動的重要性,你知道,只有百分之零點幾的人參加了抵抗運動。我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是法國衰落的開始。二戰中死去的法國人沒有一戰多,但法國在二戰中被佔領了,而且我們無法挽回地分裂了。我們在敘利亞和達喀爾自相殘殺。解放後,我們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剋制。那是很難做到的,我明白。」

戴高樂將軍很快就退出了政治舞臺,蘇斯戴爾卻留下了,他的學者生涯也仍在繼續。一九五五年,也就是他的名著《阿茲特克人的日常生活》出版那一年,他當上了阿爾及利亞的總督,此舉獲得了戴高樂的讚許。在那之前——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一日——阿爾及利亞一天內發生了七十起互不關聯的反抗事件,叛亂爆發了。

為了平息阿爾及利亞的叛亂,法國投入了五十萬兵力。當這場戰爭在一九六二年結束時,法國方面損失了一萬四千人,對方損失了十四萬人;被殺的歐洲平民有三千人,阿拉伯平民三萬人。

根據流傳至今的說法,蘇斯戴爾在阿爾及利亞經歷了一次轉變:一場他親眼目睹的大屠殺讓他崩潰了,提倡變革的親阿拉伯自由主義者一夜之間變成了「阿爾及利亞即法國」的支援者。傳言還說,當他兩年任期屆滿時,有十萬人聚集起來歡慶他離任,裡面那些阿諛逢迎的殖民者讓他終於完全轉變了立場。大屠殺這個說法對蘇斯戴爾有利,但所有的傳言中,他反對得最激烈的就是這種說法。他在阿爾及利亞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一體化,按照墨西哥的模式進行一體化。把這個國家拱手交給一群恐怖分子是不負責任的,既狹隘,又愚蠢。一體化絕非易事,需要投入時間和金錢,但他已經有所打算:用撒哈拉新發現的資源來創造一個新的阿爾及利亞。在一九五八年,一體化不僅僅是一種可能性,但戴高樂不以為然。在蘇斯戴爾看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背叛和破壞。「破壞是沒有風度的舉動,它是風度的反面。」幾百萬殖民者離開了,獨裁者在阿爾及利亞輪番登場。阿拉伯的阿爾及利亞沒落下去;長期以來形成的法國意識被毀壞殆盡。

迄今為止,蘇斯戴爾的政治生涯存在於兩次流亡之間。這位學者的民族熱情在二戰之前就因為德國的威脅而迸發,但他的政治生涯除了失敗還是失敗。他的失敗甚至隨著他的政治地位的上升而愈發慘重。先是法國的陷落,隨之而來的是法蘭西帝國的衰亡。「巴黎-阿爾及爾-布拉柴維爾」軸線的願景,萎縮成一張從敦刻爾克延伸到撒哈拉的圖阿雷格人小鎮塔曼拉塞特的法國版圖。現在這張版圖上只剩下了法蘭西。然而,如果阿爾及利亞昨天走掉了,那麼科西嘉和布列塔尼明天也可以走:這就是布林喬亞的無動於衷的邏輯,這就是衰敗。法國現在想要領導的第三世界是一頭可怕的怪獸,而戴高樂個人的統治又讓法國遠離了她的朋友。蘇斯戴爾覺得,法國在政治上被閹割了。新的災難正在醞釀之中。

面對失敗,這位在自己的學科中一貫講究精確的學者也轉向了一般化的情緒。他認為,技術進步伴隨著道德與審美的敗壞。「我們的文明已經整整一個世紀沒有風度可言了。」「一個被消耗殆盡的文明已經無勝可觀。」他那隱約的恐懼感不僅僅是因為看到了法國理念的損毀,他也在擔心西方文明本身。現在,西方世界沒有強有力的敵手,外部也沒有出現強悍的無產者。但這什麼也不能證明。

這些觀點都是可以爭論的。但這裡被他忽略的,也許是對文明的定義,一種受到了威脅的關於文明的定義:這個定義也許會告訴我們,在他的絕望深處是一種愛國主義,被失敗滋養、也被失敗傷害的愛國主義,失敗之於它,就像是毒品。現在蘇斯戴爾關心的主要問題是回國。不從事政治活動並不意味著就要過沒有尊嚴的生活。「我可以戒掉政治生活。但我無法接受我在為我的國家服務了二十年後,竟然遭到了放逐。」這種態度是寧靜的流亡生活的一部分,也許等到流亡結束了,他的態度也會起變化。確信自己已經徹底失敗,確信這場失敗之後再也無仗可打,這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安慰劑。它會讓一個人獻身於不可能完成的責任,投身於堂吉訶德式的行動,而且可以徹底地擺脫對失敗的恐懼。

對「失敗」這一理念的玩味似乎也出自那個從自己的經驗中提煉藝術品的蘇斯戴爾,出自那個發現了這種經驗的全部和聲的流亡者。政治家洞悉了自己的失敗,民族學家研究了一個失敗的民族(他從最近收到一封信中獲悉,拉坎都內斯人瀕臨著絕跡的危險);而民族學本身恰恰發源於一個目前處於守勢的文明。這個模式太整潔了,它應該屬於藝術。它就是藝術,然而藝術離自我沉醉只有一步之遙。即便是他的堅忍也像是一種愛情:蘇斯戴爾最喜歡的歷史畫面之一,是二世紀的哲學家皇帝馬可·奧勒留在多瑙河上抗擊德國人。

這種愛情——讓人充滿了對突如其來的陌生毀滅者的恐懼——讓他發現了一個緊張地等待著科爾特斯到來的阿茲特克世界。這種愛情遠遠發生在他發現阿茲特克世界之前。當里昂的維勒班的蘇斯戴爾還是個孩子時,他就喜歡讀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的羅馬史。在他最晚近的著作《四個太陽》的腳註裡,蘇斯戴爾重述了這位歷史學家講的一個故事。西元二百四十一年的某一天,蘇斯戴爾寫道,安條克的市民正在戲院看戲。突然,一個演員跳出來說:「我在做夢嗎,還是波斯人來了?」觀眾紛紛轉身,只見沙普爾國王的弓箭手們站在戲院最高的臺階上,拉滿了弓。

一九六七年

(翟鵬霄譯)

14世紀至16世紀居住在今天的墨西哥西北部的民族,其創造的阿茲特克文明是中美洲古老的印第安文明的一部分,後被西班牙殖民者消滅。

義大利北部城市。

雅克·蘇斯戴爾的父母。

雅克·蘇斯戴爾的妻子。

19世紀初,英國大使埃爾金勳爵憑著一份有爭議的奧斯曼土耳其皇帝特許,將古希臘帕特農神廟和雅典衛城中的部分大理石雕運到了英國。後來英國政府將這批石雕買下,放置在大英博物館,成為該館的珍貴館藏。

北非的一個歷史地區,位於今天的利比亞西北部,曾經是義大利的殖民地。

位於法國中南部。

法國南部城市。

南太平洋上的島嶼,位於南迴歸線附近,法國的海外屬地。

卡爾頓花園是戴高樂領導的自由法國在倫敦的駐地。

皮埃爾·孟戴斯-弗朗斯(pierremendès-france,1907-1982),當時的法蘭西民族解放委員會財政專員。1954年至1955年間任法國總理。

現在的剛果共和國首都。1880年,現剛果共和國所在的地區為法國所佔領,成為法屬剛果。1960年,該地區脫離法國完全獨立,成為剛果共和國。

西班牙殖民者,16世紀帶領一支遠征軍摧毀了阿茲特克帝國。

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ammianusmarcellinus,325?-391),羅馬軍人、歷史學家。

希臘古城,其遺址位於現在的土耳其城市安塔基亞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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