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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普世文明 奈保爾 第1頁,共1頁

哥倫布與克魯索

哥倫布的冒險就像魯濱孫·克魯索。沒有誰能夠憑藉想象掌握完整的故事,傳奇之外的情節都是冗長沉悶、紛繁複雜的。björnlandström寫的《哥倫布傳》已經讓那次艱難的歷險儘可能地接近讀者了,但仍然不可能窮盡它的全部。這部傳記的文字部分是對常見史料的複述,地圖和插畫才更重要。那些地圖讓中世紀的地理概念一目瞭然;插畫則是苦心孤詣之作,它們不僅篇幅眾多,而且描繪得極其精確:輪船、島嶼、人物、天氣、植物,甚至還有佛蘭芒人用的鷹鈴——土著一開始非常喜歡這些鷹鈴,但是後來,當新大陸的發現者要求土著收集金砂時,鷹鈴變成了金砂的量具。

在傳奇故事中,哥倫布遭到很多敵人的迫害,他返回西班牙時已經白髮蒼蒼,而且披枷戴鎖,最後在貧困和屈辱中死去。這是哥倫布自己的描繪,他喜歡戲劇化。哥倫布比他的君主更在乎黃金:按照約定,他發現的黃金,十分之一將歸他所有。他其實根本用不著披枷戴鎖,人們求他把枷鎖取下來,但他為了他想要的效果,堅持要戴著,就像上一次,他經歷了一場災難後,穿著聖方濟各會的修士袍回到了西班牙。而那次災難也給他帶來了豐厚的利潤。他把奴隸運回西班牙,這一直是他想做的事情。他宣稱(或者是他的兒子替他宣稱),他在兩年內消滅了伊斯帕尼奧拉島上三分之二的土著,剩下的土著現在都在為他收集金砂。(他太誇張了:他只消滅了島上三分之一的人。)即便在被免職之後,他還是特別看重自己的盾徽:恰如其分的大紅底色襯托著卡斯提爾城堡圖案,就像皇家盾徽一樣。他一直到死都在抱怨自己是多麼窮困潦倒,然而從海上運給他個人的黃金有一次達到了四百零五磅,那也是在他被免職之後。他父親是紡織工,姐姐嫁給了乾酪店的老闆,他的兒子娶了一位擁有王室血統的女士。他死的時候,西班牙還沒有掙到多少利潤。墨西哥要等到十三年後才會發現,而西印度群島——他的黃金之源,也是他以為的伊甸園——已經變成了舊世界,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他的帶領下發生的。

這個故事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恐怖。但讓他變得麻木不仁的並不僅僅是恐怖,新大陸的發現者也不是在發現了新大陸之後才逐漸變得惡劣的。讓他麻木不仁的是他的庸常。他想找的是黃金,而不是美洲或亞洲,這種庸常的心願跟他那一貫庸常的感知力是相匹配的。在這個航海者的內心世界,除了堅硬、貪婪、怨恨和殘酷,只有這些東西:

九月十六日。這一天,艦長說,今天和接下來的幾天都會有非常柔和的微風,早晨將會非常甜美,只是沒有夜鶯的歌聲。他又說:「氣候就像安達盧西亞的四月。」

九月二十九日。空氣非常甜美清新,唯一缺少的就是夜鶯的歌聲。大海寧靜得像一條河流。

這段話摘自《第一次航行筆記》,那是他感知力最為警醒的時期。具體的細節描寫對讀者有欺騙性。哥倫布在密切觀察著大海和海上的生活,但他觀察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接近陸地的跡象;同樣,當他發現新大陸時,他對土著的研究也只是出於一個淘金者的「機警」(他自己的話)。「他們的頭髮不卷……根本不是黑人。」他對人類學毫無興趣,對種種奇觀也沒有反應,他只感覺失望,因為他相信,有黑人的地方就有黃金。離開了淘金者的機警,他的語言和感知力都失靈了。夜鶯、安達盧西亞的四月:他反覆地使用著這些平庸詩歌中的措辭,直到這些字眼不再有任何意義。它們比最近那個宇航員發出的「哇!」還要低一個等級——在哥倫布身上,你根本聽不到這種純粹的快樂呼喊。完成了地理發現之後,那個尋找黃金的航海者的庸常一再顯現,破壞了所有的浪漫,讓這次偉大的歷險變得平庸瑣碎,不足掛齒。一部關於哥倫布的書不得不依賴插圖,因此landström先生的書彌足珍貴。

中世紀,人的心智狀態是否就是如此呢?但是在哥倫布的第二次航行中,伊莎貝拉女王給艦隊寫信,她想知道海上的氣候如何。她不滿足於安達盧西亞的四月,她想要栩栩如生的畫面,她想要浪漫。馬可·波羅——哥倫布讀過他的書——傳遞給讀者的是浪漫;亞美利哥·韋斯普奇也是如此,美洲以他的名字來命名不是沒有理由的。韋斯普奇覺得這些趣聞軼事都值得記下來:島上和大陸上的土著在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會隨隨便便地往熱沙地上撒尿,而不是走到一邊去;女人非常淫亂,她們會用一種從動物身上提取的毒藥來增大男人陽具的尺寸,這種毒藥有時會讓男人永遠喪失效能力。這些事情也許都是他杜撰的,但無論如何——儘管他也很機警,儘管他的航行也給他帶來了利潤豐厚的販奴生意——他遵循了旅行的浪漫傳統,喚起了人們對新世界的驚奇感受。

跟哥倫布有關的事實一直都擺在世人面前。無論是在他自己的文字中,還是在他的各種行為中,他的自我中心主義都像是一種赤裸裸的畸形;他的很多行為都是自作孽。但經過粉飾的英雄形象——那甚至不是哥倫布自己粉飾的——卻歷經幾個世紀,流傳至今。第一次航行,當哥倫布的旗艦擱淺在海地時,印第安人不僅向哥倫布伸出了援助之手,還一灑同情之淚。哥倫布卻是機警的,他隨即記下:征服這個「怯懦的」、沒有武裝的種族是輕而易舉的。他立即把這種想法付諸行動。landström先生暗示說,這種行為讓人遺憾,但哥倫布不是誠心這樣做的:這就是傳統的文過飾非。第三次航行,哥倫布以為自己發現了伊甸園。landström先生再次服從了文過飾非的慣例,他說哥倫布當時狀態不佳,影響了判斷。但其實正是基於對地理狀況的誤解,哥倫布才敢於向大西洋進發的。

這次冒險,就像今天的太空冒險,浪漫的成分必須由我們自己來補充。地理發現需要一位英雄;輕蔑的目光必須落在背叛了這位英雄的國家身上(這是傳奇故事的版本)。這次地理發現——沒有哥倫布也能夠實現——註定充滿了恐怖。在西印度群島、澳大利亞、美國和南美,原始人一旦暴露在發現者面前,一定會被征服、利用和鎮壓;甚至在印度也有土著問題。應該怎樣對待原始人,西班牙皇帝為此專門召集了一場大辯論;四百年後的今天,羅得西亞變成了一個帝國的論題。這兩者之間存在著平行關係;區別只在於,當代的辯論——一邊是大眾選民,另一邊是被剝奪了一切但又無動於衷的原始人——必然是更劣質的。

不存在澳洲的黑人傳奇或美國的黑人傳奇,充其量只有白人浪漫的、自我陶醉的負疚感。但西班牙的黑人傳奇卻會一直流傳下去,就像哥倫布的英雄傳奇一樣。夢想著一個未經觸碰的、只保留給我們的世界,夢想著香格里拉,這是人類經久不衰的幻想。這種獨一無二的經歷落在了西班牙人身上。於是慷慨與浪漫被賦予了發現者;但西班牙人永遠不會被原諒。新世界已經被踐踏,西班牙人仍然沒有從這樣的幻想中擺脫出來。尋找傳說中的黃金國變得像是在全面複製發現新大陸的探險過程,希望這樣的事情再來一次;西班牙人在這二十次探險中投入的人力和財力,比征服墨西哥、秘魯和新格拉納達的投入還要多。

《魯濱孫·克魯索》的中間部分——最核心的製造神話的部分——是同一種幻想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它是一段獨白,完全是內心的敘述。它是一種夢想,夢想成為世界上的第一個人,親眼看著第一棵穀物在世界上生長。他不僅夢想著天真未鑿的狀態,更夢想著自己轉眼間(一個人就這樣)成為物理世界不容分說的主宰,夢想著自己手裡握著「創世以來人類在這裡開過火的第一杆槍」。這是對無所不及的權力的夢想。「首先,我讓他知道,他的名字應該叫星期五,那是我救他性命的日子。我這樣叫他是為了紀念那個時刻。我用同樣的辦法教給他說‘主人’,然後讓他知道那是我的名字。」星期五在宗教方面比較遲鈍,克魯索不明白為什麼。權力帶來了問題。克魯索看到一些食人生番正準備把一個人殺來吃了,他跑過去解救,但又停住了腳步。他有權進行干涉嗎?有槍就有權利嗎?一些西班牙人就要獲救了,他的自由和權利將何以為繼?怎樣讓他們服從?在一無所有的世界裡,物質制裁從何談起?他們必須籤一份協議,但這裡沒有筆也沒有紙:這種困難就像出現在噩夢裡的困難一樣典型而且沒有道理。克魯索最後獲救了,他逃離的並不僅僅是一個荒島。這些問題是永遠不可能解決的。

後來,克魯索取得了成功,就在哥倫布發現的那個新世界,但克魯索生活的地方是反叛已鎮壓、秩序已建立的巴西奴隸制社會。地理發現的恐怖、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權力無邊的人的恐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九六七年

(翟鵬霄譯)

西班牙南部的一個自治區。

亞美利哥·韋斯普奇(amerigovespucci,1454-1512),義大利探險家、航海家和製圖家,他最先指出巴西和西印度群島不是亞洲大陸的外延,而是一片新大陸。新大陸被冠以他的名字america(拉丁文的amerigo)。

華盛頓·歐文著於1828年的《哥倫布傳》讓人們普遍相信,哥倫布的航行計劃之所以得不到支援,是因為當時的學者認為地球是平的。事實上,早在亞里士多德時期,西方大多數受過教育的人都認為地球是圓的。哥倫布跟當時的學者意見相左之處是對從歐洲向西航行至亞洲的距離的估計,哥倫布嚴重低估了這段距離,他認為加那利群島到日本的距離為3700公里,而實際距離為19600公里。在15世紀,沒有船隻可以裝下完成這麼長的航行所需的食物和淡水。因此大多數歐洲航海者認為,從歐洲向西去往亞洲是不可行的。

即今天的辛巴威,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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