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尼達就是馬利克的封地。特立尼達的人口剛過一百萬,大部分居民住在島上的西北部,在北蘭奇山和平坦的甘蔗帶中間,聚整合一座城市和一片蔓延的城鄉結合區域:從距離西班牙港以西五英里的地方開始,雜亂無章,忽而密集、忽而疏鬆地延伸到城市以東大約十六英里的地方結束。耕地被一點點地蠶食;房子和違章搭建的棚屋在山坡上越爬越高,山上的植被逐年減少,露出大面積的褐色泥土;城裡城外的空地已經被填滿。成熟的街區人滿為患,汽車擁堵在主幹道上,鐵路系統被棄置。腐臭的黑鴉屍體守護著西班牙港的入口;在城市東端,曾經青翠的小山由於來自其他島嶼的非法移民的不斷掏挖,已經變成了遍地是紅土和破屋的集鎮,瀰漫著這座城市的新垃圾場的惡臭,而此刻,那些垃圾正在朱鷺曾經藏身的紅樹林中焚燒著。
這是「消費者」的汙濁之氣。特立尼達的經濟支柱既非農業,也非工業。這裡的農業已經衰敗,雖然有工業,但剛起步,在政策的保護下膨脹而臃腫。遊客很少看得到特立尼達的經濟支柱:鑽井在北面和東南面的海上鑽取石油,島嶼南部還有一片儲備森林,深藏內地,彷彿國中之國。
特立尼達城市化的西北區域寄生著一個龐大的郊區,貨幣在其中魔法般地迴圈著。這裡的大多數人是多餘的,他們自己心知肚明。這裡失業率很高,勞動力卻永遠短缺。物理空間的汙濁讓人覺得所有人都在掠奪,而非建設這片土地,這種感覺滋生出緊張的氛圍。憤世嫉俗的態度像一種疾病在蔓延。種族問題本無關緊要,但這裡的氛圍很適合歇斯底里的人,於是這裡成了種族政治的容身之所。種族政治鼓動人們相信自己深受壓迫,宣揚輕而易舉的救贖之道,提供理論上的敵人:白人、有色人、黃種人、黑人,把這個社群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馬利克,這位一向活躍在種族事業中的經營者,在特立尼達找到了最合適的偽裝。他沒有創造任何東西,卻把種族問題變成了金錢(無論是誰的錢)和成功,而這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甚至在馬利克覆滅之後,一名年輕的「黑豹」成員——他跟一個佔地九十英畝的農業合作社有聯絡,那個合作社高度依賴補貼,沒有多少產出,因為根本沒有人上工——仍然滿懷崇敬地說起馬利克:「他是他自己和他的小群體的首相,他自己就像一個小小的國家。」在特立尼達的一年,馬利克從很多角度向這個社會滲透。他是什麼樣的人,大家都心照不宣,但在特立尼達這些新興的、憤世嫉俗的寄生者眼中,這種人是可欽可佩的。
他本來可以攀升得更高。但那年將近年底的時候,他的生活起了新的波瀾。哈齊姆·賈馬爾和蓋爾·本森從蓋亞那來到了特立尼達。本森,這個二十七歲的英國離婚女人活在自己一手炮製的角色裡:黑人主子賈馬爾的白人女奴。賈馬爾自己基本上靠一個德國人的贊助過活,財源問題和他那些招搖撞騙的專案讓他憂心忡忡。賈馬爾的臺詞是為黑人兒童辦學和出版黑人書籍。他拋棄了加利福尼亞的家人,跟本森在一起差不多一年了。這一對巡迴行騙的搭檔開著一輛大眾迷你巴士在美國四處遊蕩。他們剛剛去了英格蘭,在那裡兜售賈馬爾的自傳,然後為自己安排了蓋亞那之旅,準備在那裡搞點黑人出版。賈馬爾本來希望蓋亞那政府跟他合夥,然而一個月後,蓋亞那政府就請他離境。
賈馬爾是個地道的美國人,隨身帶著他的騙子行頭:他真人大小的照片、子虛烏有的馬爾科姆·x蒙臺梭利學校的宣傳冊,還有他的自傳。在羅爾·馬克西敏的車庫,他拿出那本書來介紹自己。他送給馬克西敏一本自傳,馬克西敏告訴他,邁克爾·x在特立尼達。「他就像是聽到那邊的椅子底下放著一百萬美元。」後來,馬克西敏開車把賈馬爾從西班牙港送到了阿里瑪。「他問我,那本書已經看到哪裡了。我說還沒怎麼看。他就拿起那本書,我一邊開車,他一邊朗讀起來。他一開口,就再也不打算停下。那天晚上,他跟邁克爾待在一起。早晨,我去希爾頓酒店接蓋爾,把她送到了阿里瑪。」
我們無法知道,一九七一年的十一十二月這段時期,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如何。賈馬爾經常宣稱自己是神,他知道這樣的話會讓某些白人興奮,所以特別喜歡在這樣的白人面前扮演神;作為神,他是本森的主人。然而在阿里瑪的馬利克公社,賈馬爾發現了一身更加有利可圖的裝扮,並且看到了它的巨大潛力;他幾乎立即下定決心,擁戴馬利克為他的主人。他馬上租了斜對面的房子,住了進去。沒過多久,他就以居高臨下的口吻給加利福尼亞的一個白人朋友寫了一封半訣別信,說他跟白人的關係走到了盡頭,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生活在朋友們中間。
賈馬爾的經濟狀況已經捉襟見肘——十一月底,他在西班牙港的一家加拿大銀行存了五百特立尼達元,合一百零四英鎊,一個月後,賬戶裡的存款降至九十四特立尼達元,合十九英鎊——但各種創意卻紛至沓來。賈馬爾的黑人學校和黑人出版跟馬利克的黑人農業合併為一項宏偉的黑人事業。十二月十日,馬利克寫信給一個美國記者:「我們正在創作一部鴻篇鉅製。」他們把作品發給公社成員看,其中大部分內容是賈馬爾用打字機打出來的。馬利克不是作家,但在美國人賈馬爾筆下,推銷員文案可以一蹴而就。賈馬爾需要一個港灣,馬利克需要別人的創意。這兩人的才能和角色是互補的,沒有衝突。
這樣一來,蓋爾·本森可能變得更像一個局外人。她穿著非洲風格的衣服,即便在特立尼達也顯得有些誇張。她給自己取的名字「哈爾·齊姆蓋」是「蓋爾」和「哈齊姆」的重新組合,她替主人出去跑腿,到處要錢。但她的宗教只供奉賈馬爾一個人,她並不打算為公共事業效力,而且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羅爾·馬克西敏覺得她「很嚴肅」,他曾經提議帶她去夜總會看看當地的舞蹈表演,她說:「我到這兒來可不是為了這個。」當她見到葡萄牙人洛倫索時——洛倫索是種馬場場主,馬利克把他的馬場「整合」進了自己的公社——她對他說起了西班牙語,洛倫索顯然並不喜歡這樣。
這時候,美國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賈馬爾因為忙於為馬利克和公社服務,怠慢了一些老朋友,但那些人都責怪本森,認為是她一人獨佔了他。十二月,在本森被殺三週前,一個美國人在寫給蓋亞那的幾個朋友的信中批評了本森(這封信後來轉到了住在特立尼達的賈馬爾手中),寫信人對獻身者哈爾·齊姆蓋和「秘書蓋爾·安」做了區別。那封信還提到一點:本森雖然穿著非洲風格的衣服,但仍然英國氣十足,她的中產階級舉止跟她的奴隸角色不相配。「她是個冒牌貨。」這是馬利克妻子後來的說法。
賈馬爾為馬利克服務。但他也有可能取代馬利克,並且讓馬利克對自己在特立尼達的角色產生新的想法。賈馬爾擅長利用美國的種族激情,他對白人無法釋懷。他弄不懂特立尼達這樣的地方,弄不懂馬利克在這個黑人佔多數的獨立國家中的地位——他是「他自己和他的小群體的首相」。賈馬爾套用美國的背景去看馬利克,認為這是一個「黑鬼」的勝利。於是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八頁紙的文章來頌揚他(這篇文章成了公社文學的一部分),是寫給小讀者看的——畢竟,黑人蒙臺梭利學校是賈馬爾的初戀。
他總是在給予。想到居然有人誤解他,你會覺得很不是滋味。他不僅授以言辭,更示以行動。他種果園〔原文如此〕。在他的前院,樹上垂下累累果園,綴滿了精心呵護的嬌美花朵,它們正在〔‘產出並’幾個詞被畫掉了〕盛開。他種的蔬菜擺上了自己的飯桌,也與飢餓的路人分享……他的養雞場為成千上萬特立尼達人提供雞肉。他的奶牛為嬰兒產出牛奶,也保證我們的健康。這裡還有馬廄,養的都是純種馬。他一邊帶你參觀,一邊給你上課,這是真正的課程,因為當他談起一匹馬,那裡就有一匹馬,當他跟你談起擠奶,你就站在農場裡,看著人們擠奶……哪怕只是聽他說話、看著他、跟他交談,你都會覺得榮幸。正是這樣一個人,英國人試圖毀掉他,因為他們明白:這個奴隸,這個被他們俘獲的非洲人,不知為何擁有如此強大的理解力,而最糟糕的是,他理解奴隸,他愛奴隸,而且,邁克爾·阿卜杜爾·馬利克兄弟有膽色、有魄力去做一個黑人。儘管他可以成為他想成為的任何人——富有、知名、時尚、安全——但我們的馬利克兄弟似乎根本沒有時間成為其他人,因為他正忙於做一個快樂的黑鬼。
這是一幅漫畫的漫畫。在安全的特立尼達,賈馬爾把馬利克憑空變成了一個有著美國式感染力的馬利克,帶著美國式的種族狂熱,馬利克在此之前的種種表現只是對這種狂熱的拙劣模仿。賈馬爾正在製造一個惡魔。一個帶著種族報復意味的成功的「黑鬼」:這是馬利克自傳體小說的主題之一。馬利克用鉛筆和圓珠筆在四開大小的廉價橫格寫字簿上寫著自己的小說,每張紙都寫得滿滿的,不分段落,字跡非常小,很少有畫掉的地方,每張紙的頂端都標著這一頁的字數。他至少寫了五十頁,經歷了那麼多他在小說中神奇地預言過的劫難之後,有些手稿居然保留了下來。
小說的背景是蓋亞那。馬利克為自己精心指定的那座房子,在小說中是這樣描繪的:英格蘭進口的現代傢俱,色調和諧的地毯,收音電唱機,唱片,龐大的書架上擺著「莎克比亞〔原文如此〕、蕭伯納、馬克思、列寧、托洛茨基、孔子、雨果」。敘述者從書架上拿起「福樓拜的傑作《薩朗波》」,發現它一塵不染。「我發現他不僅擁有這些書,還把它們全都讀過了,而且都理解了。我完完全全地震驚了。我坐下來,凝視著眼前的奇蹟:邁克。」
敘述者是一個三十歲的英國女人,莉娜·博伊德理查森。她在蓋亞那已經生活了四年,在克拉克森公司掛著一個虛銜,是她父親的朋友哈羅德爵士安排的。她「確實認為,當地人都很懶,得過且過,胸無大志」。她的房子離馬利克的房子不遠,她經常看到「馬利克斜靠著椰子樹站著,彷彿立在基座上的一尊雕像,彷彿一位神靈,而他那些小小的臣民,或者說小小的人民,在向他致敬」。他習慣用洋涇浜英語向她打招呼:「今天好像要下雨了,夫人。」但他們從未正式相互引見過,直到有一天,因為某個原因(前面幾頁丟了),她去了他家。「最讓我目瞪口呆的,是他居然帶一點考可尼口音。」他用留聲機給她放了幾首爵士樂,又放了「塞科斯基的《1812序曲》」。然後,「向這個不可思議的人告別的時間到了,我答應他還會再來。」第一章到這裡結束了。
第二章的標題是「命運交叉」。莉娜沒有再次造訪,但她每天都會開車路過邁克的家,她開始注意到「他的眼睛有時在嘲諷,有時在笑」。她注意到他那淺亮的膚色。他的閒散、他的破舊衣衫和他那「奇怪的雙重生活」都讓她感到非常好奇。「然後,我又一次發現我在晚上反鎖了所有的門……真相讓我〔‘害怕’被劃掉了〕恐懼。這個人,這個邁克,這個衝你咧嘴笑的大猩猩,讓人感到萬分害怕,但我又忍不住喜歡他,他身上有一種力量把你拉過去。我好奇地想,他如果沒有絡腮鬍子會是什麼樣子。」
「命運交叉」的事件到來了。一天,莉娜在鎮上開車,險些軋到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叫珍妮,是邁克的長女,莉娜說要開車送她回家。珍妮有些心神不安,「很害怕,不知道爸爸知道了會幹些什麼」;但她還是讓莉娜把自己送回了家。「邁克像往常一樣斜倚著樹幹,身邊圍著一小群隨從。」恐怖。「邁克用低沉而有力的聲音說:‘珍妮,過來。’」珍妮尖叫起來,一動也不動。她「渾身發抖,語無倫次」。「是害怕嗎?」莉娜覺得很奇怪,「如果是,害怕什麼呢?」邁克的妻子正懷有身孕,她「挺著大肚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跑了上來」。邁克仍然倚著那棵椰子樹,「他的隨從散開了一點,但仍然站在聽力所及的範圍內。」珍妮被妹妹領到邁克跟前。莉娜——出人意料地選擇在這個關頭髮表了一點感慨:珍妮和他爸爸之間「有著多麼緊密的紐帶」——向邁克解釋說,什麼也沒發生。邁克吻了吻珍妮,珍妮嗚咽著說:「他們沒有碰到我,爸爸。」邁克朝屋子走去,但小姑娘還在嗚咽。
「一分鐘後,我明白了那個孩子為什麼一直在說‘他們沒有碰到我’。一分鐘後,我明白了她為什麼那樣害怕,害怕什麼。她爸爸從正門走出來,像往常一樣平靜,腋下挾著一杆獵槍,口袋裡塞滿了彈殼。」邁克的妻子快要暈倒了,莉娜扶住了她;然而當邁克來到她身邊時,「最不可思議的轉變發生了,她恢復了泰然自若的神態,對丈夫說:‘當心點,親愛的,萬事三思而後行。’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的人永遠也想象不出這個人準備幹什麼。他臉上有一種了斷的表情。」珍妮向他哀求;莉娜——「我呆若木雞」——默不作聲;妻子暈倒了。邁克沿著馬路走向街角。
就這樣,莉娜跟這個家庭扯上了關係。中間有幾頁紙不見了,然後我們讀到莉娜和邁克的妻子在一起回憶英格蘭,莉娜聽到了邁克向妻子求愛的故事。似乎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前面的緊張氣氛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只是為了證明邁克的某個特點。那一幕——孩子尖叫,妻子暈倒——最合乎邏輯的方面在於,它強調邁克是個重視家庭的男人;賈馬爾為小讀者寫的文章也以濃郁的美國色彩描繪了馬利克對家庭的關心。又有幾頁紙不見了,但很顯然,莉娜和邁克之間發生了某種關係。
然後,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敘事發生了紊亂:作者自己沒有意識到,敘述者莉娜突然不見了。在短短的幾行文字中,敘事從第一人稱跳到了第三人稱,然後又跳回第一人稱。但此時的敘述者已經是哈羅德爵士——莉娜父親的朋友,他出現在蓋亞那,變成了小說的敘述者。
哈羅德爵士碰巧看到邁克操著洋涇浜英語站在街角對著一群人講話。敘述者詳細記錄了他的講話,講話內容自相矛盾,錯漏百出。人們必須工作;懶惰也無可指責;邁克自己就很懶惰,大家可以看到他每天都悠閒地站在樹蔭底下;他不喜歡工作;但他從十四歲起就一直在努力工作,他在英格蘭工作過;在英國,看病不花錢,什麼都是免費的,但稅很高。聽眾是非洲人和亞洲人,全都聽得入了迷。這時候,邁克從洋涇浜英語轉向純正的英語,對著哈羅德爵士說:「你來晚了,哈羅德爵士。我妻子在旁邊等我的時候,我總是不能達到最佳狀態。」
消失了幾頁的莉娜又出現了。「‘你怎麼看這個人?’她問。我在英格蘭跟他見過一面,我說,但現在我說不上來,他好像變得不一樣了。我們注意到,房子一側的灌木叢在晃動。‘別管那個,’她說,‘可能是他的隨從,他所到之處總有些隨從在周圍跟著。’我感到一陣冷風穿過,於是打算進屋了。」邁克和他妻子準備離開。「我不在家,珍妮就不肯睡覺。」邁克說。哈羅德爵士繼續寫道:「我站在門口,目送他們沿著馬路走下去,三十秒鐘後,我看到六個黑影慢慢跟上了他們。‘在英國的時候絕不像這樣。’我自言自語著轉身走進屋子。」
接下來的幾頁是一些斷斷續續的碎片:「我們無法硬生生地讓自己從這個人身邊走開」——「他在這個國家有著不可思議的號召力」——邁克的瘧疾發作了,那是他小時候在非洲染上的(「在他家周圍逡巡的人從來不下四十個,每個人都面露憂色」:這個句子像是從哪裡抄來的)——哈羅德爵士要在克拉克森公司給他安排一個職位——有人在大街上喊:「我們去給他加冕吧。」
自傳可以是歪曲的,事實也可以重新編排。但小說從不說謊:它完完全全地暴露出作者是怎樣一個人。馬利克筆下粗糙的小說就像一個模板,指引著接下來的事件。邁克家裡那無緣無故的緊張一幕——女兒、妻子和隨從——在喬·斯凱里特被殺前的那個週日真的發生了,剛好被當時到訪的黑種女人看到:「我形容不出來。我在那座房子裡只待了十分鐘,邁克爾在街上放風箏,詹妮弗想喝可樂,她媽媽說,你得去問爸爸。」然後,她看到了讓莉娜·博伊-德理查森「呆若木雞」的那種「了斷的表情」。根據斯坦利·艾博特的說法,殺斯凱里特那天,當馬利克手執短刀,對艾博特下達命令「我準備好了,把他帶過來」時,臉上閃過了「惡魔般的表情」。在蓋亞那的政治演講:斯凱里特被殺十二天後,這個情節也真的發生了。瘧疾:當馬利克在蓋亞那逃亡,整整三天躲在窗簾緊閉的賓館房間裡時,瘧疾剛好是他給出的藉口。只有莉娜·博伊-德理查森這個人物仍然保持著神秘:她既想排斥邁克,又為他著迷,捲入了他的生活,作為敘述者又突然消失了。
就這樣,一九七一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哈齊姆·賈馬爾和邁克爾·阿卜杜爾·馬利克在公社安穩的環境中生產著他們的文學:賈馬爾用打字機勾勒出一個成功的「黑鬼」幻影,馬利克則神色嚴厲地用圓珠筆和軟鉛筆寫著自己的小說,逐字逐句地數著,喚醒了舊日的煩擾,逐漸獲得了對自己的新定義。
這個沒受過教育的貝爾蒙男孩已經變成了一個有文化的人。倫敦的x回到家鄉,成了一位政治英雄。這個帶著一群沉默隨從的人,就是一九六五年對《觀察家》的科林·麥克拉什說過這樣的話的人:「說起來有些聳人聽聞,但確實有人願意為我而死。」他的成功需要見證人,來自英國的見證人——莉娜·博伊-德理查森這樣的人,還有那位感到冷風拂面的哈羅德爵士。「在英國的時候絕不像這樣」:當馬利克在廉價的寫字簿上寫著自己的小說時,他發現,他跟他的保鏢兼夥伴史蒂夫·葉芝一樣,帶著一道來自英格蘭的傷疤。
十二月,蓋爾·本森被派往蓋亞那乞求贊助。英格蘭的斯坦利·艾博特則收到了來自馬利克的一字信:「來。」「兄弟們」經常在書信的落款簽上「謹致安寧與摯愛」。而十二月十日四點半,斯坦利·艾博特發給馬利克的電報卻是這樣寫的:
十一日週六晚10:55自紐約乘537航班抵達
謹致摯愛安寧與力量斯坦利
這時候,賈馬爾向他在美國的黑人「同事」基多果發出了召喚。四個月前,賈馬爾在倫敦對《衛報》記者吉爾·特威迪說:「如果你要殺人,一定要有意義。你可以因為一個人邪惡而殺他,但不能因為他是白人而殺他。」「他(賈馬爾)告訴我,他想把一個同事叫過來。」馬利克後來在他的陳述中說,「差不多同一時間,我從艾博特的來信中得知,他也要來特立尼達了。」
就這樣,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四面八方的人陸續來到阿里瑪公社的兩棟房子裡。一個叫西蒙茲的白種女人從英格蘭來到這裡,她說她認識馬利克已經有十年了,她後來還告訴《炸彈》雜誌,她跟史蒂夫·葉芝「情投意合」,他是「一個很棒的情人……有同情心……善解人意……幽默……一個美妙的人」。基多果來了,他沒有跟他認識的賈馬爾住在一起,而是住到了馬利克那邊,馬利克說他想跟基多果談談美國。艾博特住到了街對面,跟賈馬爾待在一起。十二月的第三週,本森沒有完成使命,兩手空空地從蓋亞那回來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史蒂夫·葉芝用他的黑人穆斯林名字穆罕默德·阿克巴在庫布拉五金店賒賬買了一把六英寸長的角銼,記在「阿里瑪的阿卜杜爾·馬利克先生」名下。在特立尼達,人們用這種角挫來磨短刀。晚上,公社舉行了一個派對,那天是西蒙茲的三十歲生日。她仍然記得當時吃的東西。「我們買了一頭牛犢,」她告訴《炸彈》,「開了個很不錯的生日派對,大家都飽餐了一頓。」但在賈馬爾的記憶中卻是另外一回事。他記得公社裡瀰漫著「暴力氛圍」,尤其記得附近的農場在聖誕節期間宰了一頭母牛。他告訴《每日郵報》駐波士頓的記者,他認為馬利克喝了牛血。「他們把杯子遞給我,但我是不會喝血的。」
一九七二年一月二日,蓋爾·本森被捅了九刀,一刀剛好穿過脖根。她被埋在馬利克房子以北兩百英尺遠的一條水溝邊上,他們挖了一個四英尺深的坑,她被埋掉的時候還沒有死。沒有人想念她。西蒙茲在公社住到一月中旬才離開。一月二十日,賈馬爾和基多果離開公社,去了美國。直到二月二十四日,本森的屍體才被發現。五個男人被控以謀殺本森的罪名:對馬利克充滿依戀的印度小夥子帕瑪薩、來自富有家庭的印度小夥子查迪(他從十二月開始跟公社攪在一起)、馬利克、斯坦利·艾博特,還有那個至今仍然不知去向的基多果。
一九七二這一年,特立尼達雨水充沛,河道氾濫,灌木瘋長,所有的植物都鬱鬱蔥蔥。而一九七三年開年就迎來了一場乾旱。山上每天都有幾十處火苗在燃燒,升起陣陣濃煙;竹林也被點著了;強烈的陽光下,火焰失去了顏色,噼噼啪啪地吞噬著路邊的灌木。一年前,蓋爾·本森的墓穴還是新的,泥土溼潤,一排低矮的灌木把它跟馬路隔開。而今年,水溝的岸上只剩下光禿禿的褐黃色土層,墓穴變成了一個乾燥的淺坑,坑壁的泥土在光線和熱氣的沖刷下層層剝落。在公社的鼎盛時期,賈馬爾「從玻璃門向外眺望,只見到白雲縈繞的翠綠幽藍的群山」,他在一封給美國白人記者的信中欣然寫道:「這裡是熱帶,氣候十分炎熱,但充滿了寧靜,這既是我需要的,也是我渴求的。」本森被謀殺十六個月後,賈馬爾自己也倒下了,一九七三年五月二日,波士頓的一個黑人四人團伙開槍殺死了他。
公社迅速土崩瓦解,賈馬爾只比公社多活了一年。一九七二年二月七日,本森死去五週後,約瑟夫·斯凱里特揹負著叛徒的罪名從貝爾蒙的母親家裡被帶到公社。第二天上午,墓穴為他準備好了,正午剛過,他脖子上就捱了刀。幾個人就著他摔倒的姿勢直接把他給埋了:四肢攤開躺在坑裡,兩腿微微翹起。
兩天後,公社的人去無憂灣遠足,史蒂夫·葉芝在海里淹死了。當時,有幾個人用繩子繫住一根長竹竿拋給他,但他沒有去抓。他往下沉的時候,臉上現出的是一副扭曲的痛苦表情,還是咧開嘴,露出一絲苦笑?斯坦利·艾博特說:「史蒂夫獻出了生命。」這就是他的結局,在英格蘭度過了十三年,在特立尼達守候了兩年,孤獨的他在西班牙港薩凡納區的女王公園孤獨地散步,接聽領袖從倫敦發來的加密訊息……然而在這一切之後,這就是他的結局。在公社成立一年零一天之後,在發生了兩起謀殺案之後,穆罕默德·阿克巴,伊斯蘭果實組織的最高統帥,黑人解放軍中校被大海捲走了。九天後,二月十九日,馬利克偕家人飛往蓋亞那。當天晚上,空無一人的公社房子被燒燬。
房子的租約二月九日到期。馬利克不願意行使他的購買權,也可能是沒有能力買。經過跟房東長時間的爭執之後,馬利克收到了驅逐通知。斯坦利·艾博特說,馬利克接到訊息後氣得發瘋。而對艾博特來說,在發生了兩起謀殺和一起溺水身亡事故之後,這棟房子不屬於馬利克,馬利克一無所有的訊息讓他大吃一驚。他感到「無地自容」,而且「深受傷害」。他曾經送給馬利克一本關於領導力的書;在他們一起討論了房東的驅逐令,討論了他們的「需要」之後,艾博特發現馬利克正在讀那本書,他當時覺得自己真想「出去找把刀」,殺了馬利克。但他轉念想到了馬利克的孩子和他有孕在身的妻子。
艾博特告訴馬利克,他累了,需要休息一下。馬利克給了他一百元錢,合二十英鎊。在馬利克和家人去蓋亞那之前的兩天,艾博特動身去了多巴哥。他待在親戚家裡,沒打算東躲西藏。他聽到房子被燒燬的訊息後,度過了四個不眠之夜。二月二十四日——蓋爾·本森的屍體已經挖了出來,馬利克正藏身在蓋亞那的一個昏暗的賓館房間裡——艾博特飛回了特立尼達。他從機場出來,乘計程車前往西班牙港,他讓司機開慢點。他跟司機說著話,說起了公社的事情。在離警察局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計程車停了下來,司機跟艾博特伸手握別。艾博特走到那棟維多利亞哥特式建築的正門,在臺階頂上跟警局門衛說了幾句話,然後走了進去。當時是午夜,差幾分鐘十二點。
一年後,馬利克的房子仍然保持著火災過後的樣子。花園裡枝蔓叢生,凌亂的草地一片枯黃。乾旱抽乾了每一株開花植物的鮮亮色彩,紫色和粉紅色的九重葛爬滿了鐵絲網。花園西北側,粉色木槿搭成的籬笆旁邊,埋葬喬·斯凱里特的土坑已經清理乾淨,又淺又幹,跟水溝邊上的那個土坑一樣平淡無奇。化糞池的蓋子被挪開了,一隻死青蛙浮在上面。一股混合著渣滓的液體垃圾已經凝結,從房子後門流出來,蔓延到燒黑的主屋和完好無損的傭人房之間的水泥天井裡。固化的垃圾裡面有好多本馬利克的自傳,還有報紙和雜誌,它們先是被火燒,然後又被水澆,現在已經風乾成了碳化的塊壘。廚房焦黑一片,這裡是火勢最猛烈的地方。天花板全都燒光了,露出光禿禿的瓦楞鐵皮屋頂,客廳裡,一塊鐵皮垂直地掛下來。所有的木料都結焦了。然而,一條無拘無束的綠色葡萄藤——只此一條長長的綠色葡萄藤——已經從枝蔓叢生的花園鑽進客廳,跑到了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兇手可以變成頌揚的物件,讓兇手免於一死也可以成為某些人為之奮鬥的事業。而被謀殺的那個人卻可以被遺忘。喬·斯凱里特無足輕重,只有在貝爾蒙的母親家裡,他才作為一個人被懷念。小小的客廳裡,他的大肖像釘在牆上,那是一幅鉛筆畫,沒有鑲鏡框。牆上還掛著比他「更有出息的」兄弟姐妹的照片,都鑲著鏡框:哥哥安東尼(穿著童子海軍制服的那個)如今在加拿大;姐姐在英國當護士已經好多年了;玻璃櫥裡擺著一個運動比賽的獎盃,那是喬另一個兄弟邁克爾贏回來的。他們家裡破破爛爛,斯凱里特太太給學生做飯,但收入不多。她要照管自己的母親,她母親已經老態龍鍾、形容枯槁,一頭稀疏的灰髮緊緊地束起,貼在腦殼上,就像一塊潦草地系起來的手絹。斯凱里特太太不停地回憶起馬利克來找她兒子時的情景:他叫她「丹蒂」,她抬起頭,看到了「那個紅皮膚的人」。
貝爾蒙街頭仍然有許許多多的喬·斯凱里特在遊蕩,牆上仍然亂塗著黑權運動信口開河的威脅和信口開河的允諾。街上仍然充斥著「騙子」和「乞丐」,仍然充斥著花言巧語,彷彿在為乞丐和小偷頒發特許狀。也許另一個馬利克正在成長。馬利克在他事業的每個階段,都能夠找到支援自己的口號,都能夠把自己的行為說成是為了某種革命理想。
馬利克的職業生涯證明,黑權運動在遠離了它的美國源頭之後,在多大程度上變成了空洞的口號,變成了一場多愁善感的騙局。在特立尼達這樣的地方,無論是對黑人還是對其他人而言,種族救贖問題根本無關緊要。聚焦於這個問題只會讓真正的問題變得模糊不清:這是一個獨立的小國,經濟發展極不平衡;這是一個只有「消費者」的社會,人們缺乏技術訓練,也沒有足夠的理解力來理解這個社會自身的缺陷。這裡永遠只有消極的政治、殖民地的抗議政治。歸根結底,這是一種極度敗壞的意識:妄想獲得特許,免於經受發展的痛苦;再加上宗教信仰般不容置疑的信念:遭受過的壓迫可以轉變為資產,種族苦難可以轉變為金錢。只要救贖的夢還在繼續,黑人的存在就只是為了等待一位領袖出現。要救贖就必須要有救世主;然而在這樣的環境下,救世主難免不落得跟瓊斯皇帝一樣的結局:他輕賤自己的追隨者,但也受人輕賤,只能尋求虛幻的個人解放。在特立尼達,就像在每一個黑人佔主導地位的西印度島國,過於輕易地被喚醒的壓迫感和關於敵人的理論一齊指向海地的荒漠。
馬利克、賈馬爾、斯凱里特、史蒂夫·葉芝、斯坦利·艾博特和本森,這些人顯得是百分之百的當代人,但他們演出的卻是一場古老的悲劇。如果說喬·斯凱里特、史蒂夫·葉芝和斯坦利·艾博特的悲劇已經包含在奧尼爾創作於一九二〇年的偽救世主戲劇裡,蓋爾·本森的悲劇則早就存在於康拉德寫於一八九七年的非洲故事《進步前哨》中,它對本森的故事構成了奇特的補充。小說描繪了殖民者和殖民地原住民之間的相互敗壞,也可以把它視為一則寓言——講述了那些頭腦簡單地以為自己可以離群索居的人的故事。本森跟她那個時代許多脫離了主流社會的中產階級一樣,膚淺、虛榮,是一個寄生者;她變得像她的主人一樣敗壞;這個團體的敗壞毀滅了她,而她本人正是這種敗壞的一部分。馬利克的妻子說得沒錯,本森是冒牌貨,比馬利克和賈馬爾隱藏得更深的冒牌貨。她離開家鄉,漂洋過海,無論她是否承認,但她之所以能夠這樣,不僅因為她一直在仰仗著她所屬的階級、種族和富有的國家,更因為她把自己的最終安全視為當然的,她有恃無恐。
康拉德小說中的一段話可以用來充當她的墓誌銘。這段評語適用於所有對馬利克的生成起到推波助瀾作用的人,適用於所有仍然在簡化著世界、把他人(不僅是黑人)削減為一項事業的人,適用於所有用教條取代知識、用怒火取代關懷的人,所有揣著返程機票前往革命中心的革命者,所有嬉皮士,所有來自強勢社群並把自己強加給更脆弱的社群的人——所有這些人,歸根結底無非是在盡情地享受他們自己的安全感。
他們(康拉德寫道)兩個是徹頭徹尾的平庸、無能之輩,他們的生存完全依賴於文明群體的高度組織。很少有人意識到,他們的生活、他們最根本的性格、他們的才能和膽量,僅僅表明他們深深地相信周圍環境的安全性。他們的勇氣、鎮定和自信,他們的情感和原則,從最了不起的思想到最微不足道的看法,沒有什麼是屬於個人的,它們全都屬於群體:屬於那個盲目地相信習俗與道德之不可抗拒、盲目地相信警察與觀念之強大的群體。
本森收到的最後幾封信中,有一封是她父親寄來的。倫納德·普拉奇上尉住在加利福尼亞,但信頭仍然寫著自己在貝格維亞的地址。他在信中附了一段自己翻譯的拉馬丁的詩——譯好的詩稿列印在貝格維亞信紙上,寄來的是影印件:
在這潔白的紙上,鋪展我的詩行,
願它常如信物,偶爾喚起你心中的回想。
你的生命亦如我眼中潔白的紙張,
我多想只用一詞,幸福,寫滿所有的篇章。
然而生命之書是無比莊嚴的卷冊,
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地將它開啟、合上,
在相愛的篇章,我們希望長久地徜徉,
而那死亡的篇章,多想讓它在我們的手指下面,深深掩藏。
一九七三年三月至七月
4後記
艾博特因謀殺喬·斯凱里特被判二十年監禁,馬利克被判絞刑。馬利克和艾博特都上訴了,他們的上訴被駁回後——也是上面的文字寫完之後——蓋爾·本森的謀殺案才開庭審理。
被指控的有五個人,但受審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再次受審的艾博特,另一個是汽車銷售員查迪。查迪是印度人,他本來想賣十二輛車給馬利克,結果跟馬利克這夥人攪在了一起。另外三個被指控的人無法出庭:史蒂夫·葉芝在無憂灣淹死了,屍體一直沒找到;賈馬爾的美國「同事」基多果在美國,杳無蹤跡;馬利克已經被判了死刑。因此馬利克一直沒有因為謀殺本森而受審,只有艾博特不得不經受兩起謀殺案的審訊煎熬。
殺本森的決定是馬利克和賈馬爾共同做出的。那時候,這兩個人正在相互塑造、相互為對方激動,正在聯手創作他們的「鴻篇鉅製」。賈馬爾為馬利克寫著不著邊際的「黑鬼」讚歌,他對馬利克的權勢的幻想說服了馬利克本人,馬利克在他的新小說裡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四處逃亡,而是開始跟中產階級清算:把哈羅德爵士和莉娜·博伊-德理查森對他的迷戀變成了對他的恐懼。
也許可以說,這是文學引導的一起謀殺。寫作把這兩個人帶到了那裡:兩人都很聰明,但都沒受過教育,他們駕輕就熟地打著黑人事業的幌子,總是在皈依者和半皈依者中間興風作浪,在他們的「事業」中,寫作早就成了他們的公關手段,成了為他們召來歡呼的謊言和幻想。在阿里瑪,對權勢的幻想讓這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從各自的不同角度考慮起謀殺。賈馬爾終於意識到,特立尼達不是美國,在這個黑人佔大多數的島嶼上,一個白種女人跟在身邊只會讓他顯得「不光彩」。而本森這個人——英國人、中產階級——剛好是馬利克所需要的受害者:他的小說開始變成現實。
馬利克從倫敦召來了艾博特。艾博特一收到馬利克寄來的一字信「來」,就立刻搭乘最早的航班飛到紐約,然後飛往特立尼達。馬利克和史蒂夫·葉芝在機場接到他,開車帶他來到幾英里外的阿里瑪,來到了馬利克在克里斯蒂娜花園的房子。馬利克的妻子在屋子裡,孩子們在睡覺。艾博特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賈馬爾。後來,他們把他帶到馬路對面賈馬爾和本森租的房子裡,安排他住在那裡。艾博特沒有見到本森,她當時正在蓋亞那幫賈馬爾籌錢,過幾天就會回來。(我們無法確切地知道本森在這段時間的行蹤,被殺那天,她的全部證件都被銷燬了。)
這四個人——艾博特、馬利克、史蒂夫·葉芝和賈馬爾——談了一個通宵。談著談著,艾博特問起了人民商店,那是馬利克在特立尼達的第一個黑權運動「公社」專案,那年早些時候,艾博特在那裡工作過一個月,幫著一起粉刷、打蠟。艾博特說他想看看那裡怎麼樣了,於是四個人開車跑了二十多英里,去了商店所在地:卡里那基。
在車上,在星期天黎明的黑暗中,馬利克說,他們現在擁有了全宇宙最好的工作團隊,他們是被神選中的人,前程遠大。艾博特以為馬利克說這些是給賈馬爾聽的。「只要跟賈馬爾在一起,」艾博特說,「他就總是在講這些讓人神志不清的胡話。」卡里那基的房子讓艾博特大失所望,幾個月前,他、葉芝和其他人在這裡辛辛苦苦地勞動過。「我見到了那座房子,見到了住在那裡的三個人,三個黑人。我說,房子很髒,而且這些人好像是給晾在這裡了,無人過問。好像馬利克把這些人往這兒一放就不管了。」他們開車回到阿里瑪的克里斯蒂娜花園,這時候天已經亮了。似乎是為了安撫艾博特的失望情緒,馬利克領著艾博特參觀了他對這棟房子和院子進行的修繕。
卡里那基房子裡的人被晾在了一邊,很快,艾博特自己也有了被晾在一邊的感覺。馬利克戲劇化地把他緊急召到特立尼達,但好像並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給他做。他被派到院子裡幹雜活:他要割竹葉草,餵馬利克的羊,還要跑到很遠的地方去找木槿,因為馬利克說他的羊要吃木槿;他在院子裡剪草坪、洗轎車、洗吉普;馬利克還派他到農場裡義務勞動,那個農場每天給馬利克的家人和公社供應一加侖牛奶。艾博特說他想離開這裡,回去跟母親住,被馬利克拒絕了。
馬利克養成了習慣,每天早晨七點叫艾博特起床。一天早晨——離聖誕節還有兩天,艾博特到特立尼達還不到兩個星期——艾博特看到馬利克的嘴巴和鬍子上有血。「我告訴他,他的嘴流血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說他們早晨在洛倫索農場殺了一頭牛犢,他喝了牛血。我覺得既恐怖又噁心。」不久,公社裡又有了新的讓他感到恐怖的事。「聖誕節前的某一天,我聽到馬利克在跟哈齊姆·賈馬爾說話,他讓賈馬爾從美國叫一個信得過的人過來。我聽到這裡就走開了,因為他們沒有跟我說話。兩天後,那個叫基多果的美國人來了。我再次懇求馬利克讓我回家,因為他現在有新幫手了。他告訴我,基多果到這兒來不是幹體力活的。他說,基多果是個僱傭殺手。他特別詳細地告訴我,基多果在美國波士頓殺過警察和各種各樣的人;至於我,再也不準提離開的事。」
基多果是美國人,來這裡不需要簽證。他整日在克里斯蒂娜花園閒逛,穿行在本地人中間,儼然一副波士頓人派頭。他拿著傻瓜相機四處拍照,既不幫忙做家務,也不幹粗活,顯然是為了特殊使命而來。他買了把彎刀在院子裡耍弄,遊手好閒之際,在彎刀的木柄上刻了個字母「k」。
艾博特害怕基多果,因為他以為基多果是個職業殺手;但公社裡有些人就像艾博特害怕基多果一樣害怕艾博特。一天,艾博特在沖洗吉普車的時候,馬利克對汽車銷售員查迪說:「那人是個瘋子。」查迪從此不再信任艾博特。馬利克就這樣在公社內部挑起恐慌,讓他的隨從們人人自危。
本森從蓋亞那回來了,聖誕節那天,公社裡住滿了人。艾博特想去探望母親,沒有獲得允許,只好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他後來講起克里斯蒂娜花園的聖誕聚會時,很奇怪地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語氣,對那兩棟房子裡住著的女人也流露出奇怪的敬意。「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包括邁克爾夫人和她的孩子,還有賈馬爾帶著的那位女士哈爾,她是英國人,我是在邁克爾的房子裡遇到她的。」另外還有兩位英國客人:一個叫格蘭傑的男人和那個叫西蒙茲的女人,當時西蒙茲正跟史蒂夫·葉芝「情投意合」。
十二月三十一日,西蒙茲「出色的情人」抽時間去買了一把六英寸長的角銼。那天或者是第二天,艾博特看到基多果在用銼刀磨那把刀柄上刻著「k」字的短刀,基多果用的銼刀想必就是葉芝買的角銼。基多果的短刀是一把「基爾平」,基爾平的刀鋒在靠近尖端的部分變寬,然後向後彎,形成鋒利的刀尖,彷彿一輪彎月。艾博特看到基多果想把刀上的「基爾平部分」磨掉,就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基多果——這個殺手雖然職業,但對短刀似乎並不在行——說,這把刀「不對稱」。
那天晚上有個派對,那天是除夕,也是西蒙茲的三十歲生日。他們吃的是八天前殺掉的牛犢,西蒙茲很享受這場「盛宴」。
馬利克邀請了汽車銷售員查迪來參加除夕派對。查迪三十多歲,來自家境優越的印度家庭,但他自己的資產並不多,除了銷售汽車,他還兼營收債業務。他以為馬利克非常富有。幾個月前,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馬利克說他想買十二輛新車,所以查迪盼望著跟馬利克做成一筆大生意。馬利克則認為查迪有些可資利用的人脈關係,而且有可能成為公社社員,因此他開始讓查迪參加公社的社交活動。在牛犢宴之前的兩三週,馬利克帶查迪參加過公社的一次海濱月下野餐。
元旦正午剛過,查迪就又到克里斯蒂娜花園來了。他先去拜訪了賈馬爾和本森。一個多月前,馬利克介紹他們認識,當時馬利克就告訴他,賈馬爾其實不喜歡本森,賈馬爾還覺得,在特立尼達,身邊跟著個白種女人「有損」自己形象。查迪過來祝他們兩人新年快樂,本森顯然跟查迪沒有多少話要講,很快走開了,讓兩個男人繼續坐在屋外的廊下。賈馬爾仍然醉心於寫作,他朗讀了幾段他的自傳,在熱帶午後的暑氣中,他興致勃勃地向查迪說起了他正在寫的那本關於馬利克的書。
接下來,查迪穿過馬路來到馬利克家,祝馬利克新年快樂。他見到了艾博特。艾博特當天獲准去探望母親,他問查迪,能不能開車送他回家(馬利克的轎車從不外借)。查迪答應了。他和艾博特打算帶上帕瑪薩一起去,帕瑪薩是個印度小夥子,他被馬利克的魅力迷住了,成了馬利克團體中的一員。他們開車去了蒙特羅斯村,艾博特的母親住在那裡。艾博特的母親是個退休教師,七十一歲了。艾博特以她為榮,查迪覺得她「令人愉快、有魅力,談吐清晰,善於辭令」。她為三人端上蛋糕和薑汁汽水。他們七點鐘動身離開,回到克里斯蒂娜花園時大約七點半。馬利克讓查迪把車子開進院子。查迪照做後,院門就關上了。馬利克讓查迪跟小夥子們在一起待會兒,查迪便待在那裡。
九點差一刻——從這個時刻開始,一切都顯得像是在按照事先排好的時間表上演——馬利克跟在場的人說,他想到房子後面的傭人房跟他們幾個私下談談。馬利克的一個女兒剛好在傭人房跟一個黑人姑娘一起聽唱片,那個姑娘為馬利克做些零星的秘書工作。馬利克讓兩個姑娘去別的地方玩。地板上有一些坐墊,馬利克讓大家坐下。他自己坐了把椅子,史蒂夫·葉芝坐在他右邊的坐墊上,基多果坐在左邊,帕瑪薩、查迪和艾博特坐在對面的坐墊上。賈馬爾不在場。
馬利克說,賈馬爾現在精神緊張,痛苦不堪,本森是導致他精神緊張的原因,必須除掉她。艾博特說,馬利克可以給她買張機票,打發她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聽到這話,葉芝——這個身上揹著英格蘭傷疤的人——跳了起來,說他想要個「徹底的了結」。「馬利克坐在那兒,捋著自己的鬍子,」艾博特說,「他說他想見到流血。」血是唯一能讓他們團結起來的東西。
基多果一言不發,只是看著艾博特。艾博特在基多果、葉芝和馬利克的眼睛中看到了殺氣。他沒有看帕瑪薩,也沒看查迪。查迪因為恐懼而想嘔吐,馬利克告訴過他,艾博特是個瘋子,現在他相信了。他不相信艾博特真的希望馬利克「給本森買張機票」,他覺得艾博特的話是個陷阱,只是為了引誘他說一些會引起眾人反對的話。所以查迪一言不發。馬利克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第二天一早,他們要挖一個埋本森的坑,地點就在門前這條路的盡頭,糞肥堆旁邊。他們挖坑的時候,史蒂夫·葉芝會帶本森去農場取牛奶,讓她在那裡看一會兒奶牛。而馬利克一大早就帶賈馬爾開車到別的地方兜風。他們要在四十五分鐘內迅速地把坑挖好。馬利克當時只交待了這些:挖坑的目的、地點和時間。史蒂夫會把本森帶到坑邊,但怎麼殺她、誰來殺,一點也沒交待,也沒有人問。至於查迪,他不能回家,他和另一個印度人——小夥子帕瑪薩——今晚就睡在這裡,睡在這些坐墊上。馬利克說,大家都應該早睡,明天天亮之前就得起床。十點,會議結束。
艾博特離開傭人房,回馬路對面賈馬爾的房子,他住在那裡。馬利克提醒艾博特離開院子時把院門鎖上。查迪覺得這項指令是針對他的,這是馬利克直接向他發出的威脅,馬利克在進一步命令他老老實實地待著。吩咐完這些,馬利克起身,向主屋走去。查迪無計可施,年輕的帕瑪薩就在身邊,史蒂夫·葉芝睡在傭人房的另一間臥室裡,基多果的臥室在主屋靠後的部分,隔著天井跟傭人房相望。查迪在帕瑪薩身邊躺下。他「心亂如麻」,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對話」。他向上帝祈禱,希望等到明天早晨起來時,整個計劃都被大家忘在腦後。然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沉入了夢鄉。
在馬路對面賈馬爾和本森的房子裡,艾博特無法入睡。他和衣躺下,左思右想。他想到他母親,想到馬利克會對她幹些什麼。馬利克、基多果和史蒂夫先前望著他的眼神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清晨六點,馬利克叫醒了帕瑪薩,帕瑪薩叫醒睡在身邊坐墊上的查迪。然後,馬利克讓帕瑪薩去馬路對面叫艾博特,告訴他該起來給本森挖坑了。帕瑪薩用不著叫醒艾博特,他根本沒睡,連衣服也沒脫。
所有的人都起床了。查迪看到史蒂夫·葉芝和基多果從基多果的房間裡走出來。葉芝把查迪叫到院子裡,查迪背朝主屋的廚房坐著。基多果和帕瑪薩再次出現了,他們去「後面」拿工具:一把鐵鍬、一把叉子、兩把鏟子、一把短刀和一把角銼。他們讓查迪過去幫忙。查迪拿了兩把鏟子,帕瑪薩拿了叉子和鐵鍬,基多果拿了短刀和角銼。艾博特在門外等著。他們先把工具遞給他,然後從門上爬了出去,幾個人沿著馬路走到盡頭,來到距離房子兩百英尺遠的地方,站在水溝岸邊的荒地上。
沒過多久,馬利克倒開著他的亨伯車來到四個人——艾博特、基多果、帕瑪薩和查迪——站著的地方,告訴他們在哪裡挖坑。他指定的地點在一個糞肥堆旁邊,查迪看到「糞肥旁邊有很多竹竿」。馬利克問基多果幾點了,基多果說是六點二十分。馬利克再次告訴他們,他們有四十五分鐘來挖坑。他們幹這些事情的時候,馬利克不會在場,他頭天晚上已經說過,他要帶賈馬爾出去兜風,不讓賈馬爾干預這件事情。他坐在車裡,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開始下達他的最終指令。但這項指令不是向著所有人的,他只針對艾博特。他把艾博特叫到車子跟前。
艾博特走上去說:「噢,上帝,邁克爾,你沒有必要這樣,饒了那個女人吧。」馬利克說,他再也不想聽「昨晚那些老調」。「他坐在方向盤後面,扯著自己的鬍子,望著我。他告訴我,史蒂夫·葉芝會開著吉普把那個女人帶出來,她看到坑之後如果起了疑心,我就告訴她,這是將來的化糞池,或者諸如此類的話。他告訴我,我的任務是抓著那個女人,把她弄到坑裡。當我制住她時,我要告訴她這個坑是幹什麼用的,我要告訴她這都是為了賈馬爾。」至於殺她的任務,基多果會完成。「他告訴我,他已經對基多果下達了命令。他說,如果我不聽從命令,幹出任何危及到坑邊上的那幾個男人、危及到他家人和他本人安全的事情,我都必死無疑。他其實在告訴我,不光我活不過那天早晨,我母親也會死,因為他和賈馬爾開車前往的地方,就是我母親家。」艾博特打算遵守命令。「我走開時,他還讓我提醒基多果,心臟在左邊,他想要他直刺心臟。」
馬利克開車走了,艾博特傳達了指令:基多果負責殺人,他一定要記住,心臟在左胸靠下。四個人開始瘋狂地挖坑。基多果全盤負責,他讓大家全力以赴輪流挖,每個人以最快的速度挖到幹不動了,就換下一個。銷售員查迪苦不堪言,艾博特就出來幫他。其實大部分活兒都是艾博特一個人以他特有的瘋狂幹完的。他們挖了一會兒,史蒂夫·葉芝開著吉普出現了,他要接本森去農場。他想借塊手錶,查迪借給了他,史蒂夫·葉芝離開之前跟基多果對了表。
他們挖的坑有四英尺見方,挖到四英尺深的時候,基多果說夠了,開始休息。他把短刀遞給小夥子帕瑪薩,讓他替自己磨刀。帕瑪薩把短刀磨好之後,還給了基多果。
七點一刻,吉普沿著馬路倒開過來。開車的是史蒂夫·葉芝,本森跟他在一起。吉普停下來,葉芝下了車,他讓本森也下來看看小夥子們幹活幹得多賣力。本森走下吉普,她穿著一件淺色的非洲風格長袍,小夥子帕瑪薩記得是短袖。她說:「早上好。」站在坑邊的男人們說:「早上好。」
艾博特說:「過來看看我們乾的活兒。」她走近土坑,問:「這是做什麼用的?」艾博特說:「把新鮮東西放進去讓它腐爛。過來看看吧,喜歡嗎?」她說:「喜歡。但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艾博特沒說:「這是為了賈馬爾。」他忘了說。他說:「這是給你準備的。」他用右手捂住她的嘴,用左手把她的左手擰到她身後,跟她一起跳進了那個淺坑。基多果立刻拿著磨尖的短刀跳了下去,開始捅她,短刀刺穿了她那件非洲長袍,直奔心臟。她拼命反抗,蹬腿亂踢。她衝著史蒂夫·葉芝喊:「史蒂夫,史蒂夫,我幹了什麼,你們要這樣對我?」史蒂夫只是斜倚著吉普,觀望著。
基多果說到底並不知道怎樣用短刀殺人。他一味地用刀劃,用刀捅,只造成了一些比較淺的創口,而本森在不斷地問艾博特「為什麼」,在艾博特聽來,本森彷彿在跟他「密語」,他竭力按住這個發瘋似的掙扎的女人,思緒飄到了遙遠的地方。他在想他母親:馬利克和賈馬爾來到蒙特羅斯,找到她住的地方,她會請他們進屋,他們只要告訴她,艾博特病了,她就會坐上馬利克的轎車,跟他們來阿里瑪。基多果仍然在用短刀對本森亂捅。艾博特快要瘋了,他們三個人擠在這個小小的坑裡,他突然覺得自己也有可能被殺死。驚恐和慌亂之下,他愚蠢地大喊起來:「誰來救救我們!誰來幫把手!」查迪望過來,只見本森舉起胳膊抵擋基多果的短刀,結果左肘深深捱了一刀。這是她受的第一處重傷。
史蒂夫·葉芝仍然站在吉普旁邊,他看看查迪,又看看帕瑪薩,然後朝坑穴走去。他從基多果手裡拿過短刀,現在坑裡有四個人,但葉芝不需要多大地方。他左手握刀,用磨利的刀尖抵住本森喉嚨下方,右手猛擊刀柄。整個動作乾淨利落,沉著冷靜,自打艾博特抓著本森跳進坑裡,這是最沉著的一個動作;但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葉芝心中有著最純粹的仇恨。寬寬的刀刃扎進去六英寸,本森「咕嚕」了一聲,倒了下去,開始在坑裡「亂踢」。葉芝、基多果和艾博特從坑裡出來。當時大約七點半。
基多果下令:「埋!」本森的腳還在亂踢。查迪把糞肥從肥堆上拖下來,扔進土坑。一直很沉著的葉芝阻止了他:如果把肥堆弄亂了,看上去會顯得異常,最好去農場重新弄一堆糞肥過來。查迪和葉芝上了吉普。他們回來後,發現本森已經給埋在坑裡了,他們只好把新弄來的糞肥堆在一邊。
然後他們一起回到馬利克的房子。查迪去廚房喝了一杯水,葉芝停好了吉普,基多果把短刀洗乾淨了,帕瑪薩和艾博特並排坐在廚房的臺階上。
廚房裡的電話響了。鈴聲沒有驚醒馬利克的妻子和孩子,查迪拿起了話筒。是馬利克從艾博特母親家裡打來的。事情都好嗎?馬利克問。查迪說,是的。葉芝這時候才從外面走進來,問查迪在電話上說什麼,查迪告訴了他,他「吹了聲口哨」——那是他鬆了一口氣的標誌。當時是八點。
八點半,馬利克跟賈馬爾一起回來了。馬利克說:「樹種好了嗎?」農業、公社、勞動生活:馬利克總能編出一套自己的暗語。艾博特不記得有沒有人應聲。馬利克問,坑挖了多深,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他說,他們應該在上面堆兩車糞肥。
賈馬爾可以說那天早晨他坐車去了艾博特母親家裡,跟老太太喝了杯咖啡,回來時聽到了幾句純粹跟農活有關的對話。因為馬利克顯然已經下定決心,不讓賈馬爾染指這件事。賈馬爾必須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到頭來他只能說:本森帶著自己的東西走了。所以還有一件事沒有做:處理掉本森的東西。這件事也不能讓賈馬爾看見。公社的兩位英國客人也不應該看見,也不能讓他們起疑心,還要瞞住馬利克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還有那天上午來工作的文書助理。在每個人眼中,這一天應該只是公社裡又一個忙碌的日子。
一切都是精心計劃過的,公社裡的七個男子(不算那位英國客人)在那天上午和下午的活動事先已經安排好了。馬利克跟大家聊過農活之後,宣佈今天公社有一項施工任務:去帕瑪薩媽媽家,幫助這位窮苦的老太太改建廚房。帕瑪薩媽媽的住處離這裡不遠。馬利克讓艾博特、基多果、查迪、葉芝和帕瑪薩開吉普先走,他和賈馬爾隨後就到。他們推倒了老廚房,為新廚房畫了草圖。但他們沒帶水泥和沙子。馬利克讓查迪和基多果開吉普回克里斯蒂娜花園,去他的院子裡拉一袋水泥和一些沙子。他們一整天就這樣忙個不停:來來回回,虛張聲勢。
一回到馬利克的院子,基多果就不見了,留下查迪一個人裝水泥和沙子。查迪把東西裝好就去找基多果,但怎麼也找不著。馬利克的一個女兒告訴他,基多果在馬路對面賈馬爾的房子裡。查迪跑過去——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查迪還在這裡祝本森新年快樂——發現基多果剛好在賈馬爾和本森的臥室裡。
基多果正在執行任務:打包本森的衣服和證件。他已經打好了一個包,裡面塞著本森的衣服;他當時正在打第二個包。他讓查迪把吉普開過去。查迪去馬利克的院子裡開車時,遇到了一點麻煩。馬利克的文書助理想搭車去阿里瑪的計程車站。查迪說車上有沙子和水泥,但他會讓史蒂夫來接她,姑娘答應了。他開車繞到賈馬爾的房子跟前,基多果把裝著本森衣物的包裹扔上了車。
馬利克在帕瑪薩媽媽的家裡等他們。查迪倒開著吉普進了院子,馬利克和基多果把包裹拿出來,放進馬利克自己車子的後備箱裡。他們把沙子和水泥卸下來,把蓋新廚房用的混凝土和好了。帕瑪薩的媽媽和幾個姐姐為幹活的人準備好了午餐。但查迪沒吃東西,只喝了一點果汁。午飯後,他走出房子,看到已經有人把一些乾柴放到了吉普車上。接著,馬利克和葉芝把本森的東西從馬利克的車裡了拿出來,又放回到吉普車上。
馬利克讓查迪、艾博特、基多果跟葉芝一起上吉普車。車開出去後,葉芝說,他們要「沿河而上」,去把本森的衣服燒掉。他們在阿里瑪的一個加油站停下,買了些煤油。他們開了八英里,來到瓜納波河畔的瓜納波高地。葉芝開車走了,把木柴、煤油和包裹留給其餘三個人。他臨走時傳達了馬利克的指示:讓火一直燒著,因為一小時後,馬利克會帶他的孩子一起來河裡洗澡。
艾博特和基多果在河邊用木柴和煤油生起了火,查迪在周圍望風。他們把本森的衣服和證件拿出來一件件燒掉,燒不掉的就由查迪拿到不遠的地方去埋掉。查迪挖了一個兩英尺深的坑,現在不像早晨那麼匆忙,挖坑的任務對他而言沒那麼難了。基多果和艾博特離開了一會兒,查迪遵照他們的指示,又去找了些柴火,讓火繼續燒著。基多果和艾博特帶著一些水果回來了,水果裝在那個原來塞著本森衣物的口袋裡:一個格外周全的細節。
沒過多久,史蒂夫·葉芝嚴格按照約定的時間,開著吉普出現了,車上載著全班人馬:馬利克、馬利克的兩個女兒、賈馬爾和在公社做客的英國小夥子。大家都在河裡洗了澡,然後圍著火堆取暖。沒有人問起火堆。馬利克沒向艾博特、基多果和查迪提任何問題。
早晨的血,下午的火。對於沒打算尋找特殊線索的觀察者來說,作為公社的局外人,他看到的只是轎車和吉普來來往往,忙忙碌碌地搬運沙子和水泥,這只是公社裡美好的一天:一上午的勞動之後,在熱帶樹林中沐浴歡聚。
沐浴,在燃燒著篝火的河畔歡聚一堂:此時,錯綜複雜的一天達到了登峰造極的高潮。這一幕就像激烈緊張的小說中的一段情節,具有很多作用,包含著多重意義。這一切的導演是一個正在寫一部關於自己的長篇小說的人,他在廉價的寫字簿上跟世界清算,密密麻麻地寫了一頁又一頁,一邊寫一邊數著寶貴的單詞,心中充滿了對世界聲望的渴望(包括文學聲望)。此人先是接受了別人灌輸給他的「他是誰」的觀念,被這些觀念引向了瘋狂;如今在賈馬爾的影響下,這個阿里瑪的流亡者又開始沉醉於大權在握的幻想。馬利克沒有小說家的技巧,也沒有絲毫的語言才能。他太沉溺於自我,因此無法以理性的方式處理自己的經驗,甚至不能形成連貫的敘述。然而,當他把他的幻想轉化為真實生活時,他的手筆反而很像他想成為的那種小說家。
整個過程策劃得如此精心,充滿了象徵意味!聖誕時節有牛犢的血,新年時節有本森的血。然後,在這個獻祭之日的尾聲,他們來到滌除汙垢的河邊,河邊燃起的篝火替代了焚化本森的火堆。還有很多其他細節:那麼多事情必須按部就班地發生。整整一天下來,無論是查迪還是艾博特,一定不能讓他們獨自一人待得太久,因為這兩個人心裡格外焦慮。他們始終處在基多果或者史蒂夫·葉芝的視線範圍內。而賈馬爾跟這件事情始終處於隔絕狀態。當本森被殺、被埋時,賈馬爾在艾博特母親家裡;當基多果在本森和賈馬爾的臥室裡清理本森的衣服和證件時,他正在帕瑪薩母親家裡幫忙蓋廚房。
馬利克處心積慮地籌劃了好幾個星期,終於大功告成。本森跟大家一直很疏遠,她消失了也沒有人想念她。接下來的兩個多星期,克里斯蒂娜花園兩棟房子裡的人待在一起。兩位英國客人沒有走,那個叫西蒙茲的女人仍然跟史蒂夫·葉芝「情投意合」,後來,她和葉芝甚至談到一起開餐館。
查迪沒回家住。在殺死本森的那天傍晚,馬利克告訴他,他和帕瑪薩——這夥人裡的兩個印度人——已經成了公社的「終生成員」。那天夜裡,查迪先跟史蒂夫·葉芝一起回家拿了衣服,然後像頭天一樣睡在馬利克傭人房的臥室裡。後來,他們把賈馬爾房子裡的一間臥室分配給了他,他開始在院子裡幹些修剪草坪之類的活兒。
然而,公社的聖誕聚會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刻。兩位英國客人離開了。謀殺發生八天後,賈馬爾和基多果回波士頓了。賈馬爾承認了馬利克的主宰地位,馬利克也認為自己是主宰。但馬利克沒有意識到自己多麼需要賈馬爾。沒有了賈馬爾的瘋狂,沒有了他的頌歌、他的辭藻以及他對主宰的想象,馬利克對權力的幻想變得越來越紊亂,越來越漫無邊際,漸漸喪失了藝術性,退化為一個惡棍的狂怒。他想去綁架一位銀行經理的妻子,還命令艾博特制定一份「清算」一個家庭的計劃。然後,他殺了約瑟夫·斯凱里特,嗜血是他唯一的動機,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用短刀殺人這種想法。
斯凱里特的死終於讓史蒂夫·葉芝——「穆罕默德·阿克巴」,伊斯蘭果實組織的最高統帥——陷入了精神錯亂。種族仇恨是葉芝的行動支柱,他的仇恨非常純粹,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殺斯凱里特。每次向窗外望去,他都會看到斯凱里特的墳墓。殺了斯凱里特後,馬利克命令大家齋戒,但齋戒絲毫沒讓葉芝的心境得到改善。四天的齋戒結束後,大家都有些虛弱,去危險的無憂灣遠足時,也許每個人都點頭暈。當葉芝在激流中遇險時,大家焦急地想要救他,但有那麼一刻,他像是下定決心,不再聽從大家的呼喊,不再掙扎,向大海屈服。艾博特覺得,葉芝是有意讓自己淹死的;他覺得,葉芝沉下去的時候,訣別似的揮動了一下左手。
這是公社末日的開端。血並沒有將他們長久地聯絡在一起。艾博特幫查迪和帕瑪薩逃走了,他自己去了多巴哥。馬利克去了蓋亞那,克里斯蒂娜花園的房子被燒燬了。
本森被殺五十五天後,查迪帶著一個巡警來到瓜納波高地,給他看他埋在那裡的本森的東西——那些燒不掉的東西。這是警察的清單,上面有查迪的簽字:
一件褐色無袖皮夾克,一隻褐色皮革嬉皮包,一雙粉色女式摩登靴,三隻銀手鐲,一隻小空瓶,一管雅芳玫瑰薄荷霜,一管tangee霜,一面小圓鏡子,一定數量的黑色毛線,兩個嬉皮墜,一個裝flapyl藥片的錫盒,一把小剪刀,一把塑膠尺,一個三角形鑰匙扣,一隻limacol空瓶,一把褐色小調羹,一枚鑄著「1967.7.6」的解放耶路撒冷勳章,一條配心形扣的褐色腰帶,一個壞掉的灰色手提箱,一把大剪刀,一支藍色圓珠筆,一個壞掉的褐色手提箱,一枚刻著大衛星的銀戒指,一枚鑲著兩顆寶石的金戒指。
面對死刑的判決,馬利克上訴了很多次,上訴依據是刑罰過於殘酷,其中的邏輯是:在拖延了那麼久之後,執行死刑是一種很殘酷的行為。直到「量刑是否適度」問題已經不再有迴旋餘地時,上訴的要點才轉移到「馬利克精神不正常」上來。如果一開始就訴諸這一點,也許能讓馬利克免於一死。然而在倫敦和其他地方,有太多人把馬利克視為集「邪惡的黑人男人與美好的黑人事業」於一身的人物。訴諸「精神失常」的辯護會讓整個戲劇流派變成一個笑話;馬利克的國外支援者中,仍然有人相信他被判謀殺罪是種族迫害和政治迫害的結果。於是馬利克把人們賦予他的角色一直演到了盡頭。
一九七五年五月,馬利克在西班牙港市中心的皇家監獄被絞死,當時距離本森被殺已經三年零四個月。他妻子坐在附近的廣場上,一小群人靜靜地跟她坐在一起,等待著八點鐘,絞架下面的活動門板響起的時刻。被絞死的人的屍體裝在棺材裡,運往金果園監獄,那裡離阿里瑪不遠。囚犯們光著上身,穿著短褲,把棺材運往監獄裡的墓穴。
查迪先是被判了死刑,後來減為無期徒刑。艾博特先是因為謀殺斯凱里特被判了二十年徒刑,然後因為參與謀殺本森被判死刑。他遭受的刑罰最為痛苦:他在死囚室裡耗了將近六年,到了一九七九年四月仍未免於絞死的命運。這個身材矮小的男子肌肉健壯,脊樑筆直,他有著軍人的儀度、非常淺的膚色和一雙睡眠不足而飽受煎熬的眼睛,特立尼達之外,沒有人知道他。他不是x,他沒有成為任何人的事業,等他被絞死的時候,大篷車隊早已走遠。
一九七九年
(翟鵬霄譯)
馬利克給自己取名「x」是因襲馬爾科姆·x,後者是美國黑權運動代表人物之一。
位於加勒比海和大西洋邊界上的獨立的島嶼國家。
londonoz,1967年至1973年間的一本地下嬉皮士雜誌。
斯托克利·卡邁克爾(stokelycarmichael,1941-1998),美國民權運動、黑權運動領導人之一,學生非暴力協調委員會主席。生於特立尼達。
黑豹黨,美國黑人社會主義革命組織,活躍於1966年至1982年,是黑權運動的一支力量。
timbuktu,現名通佈圖(tombouctou),西非馬利共和國城市,北非阿拉伯人、柏柏爾人文明和黑非洲黑人文明的交匯點,歷史上的交通要道和文化中心。
查爾斯·克羅爾(charlesclore,1904-1979),英國慈善家。
小薩米·戴維斯(sammydavisjr.,1925-1990),美國著名娛樂明星。
柯林斯教士(canoncollins,1905-1982),英國聖公會教士,參與過反對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等多項政治運動。
亞歷克斯·特羅基(alextrocchi,1925-1984),蘇格蘭作家。
羅尼·萊恩(ronnielaing,1927-1989),蘇格蘭著名精神病專家。
吉姆·海恩思(jimhaynes),60年代英國「地下」文化和反主流文化的代表人物之一。
埃米爾,對穆斯林統治者的尊稱。
英格蘭與威爾士中央刑事法庭,因位於倫敦的老貝利街而得名。
德國城市。
費利克斯·託波爾斯基(felikstopolski,1907-1989),英國表現主義畫家。曾經受愛丁堡公爵的委託,創作了壁畫《伊麗莎白二世加冕禮》,但並非女王的畫師。
托洛茨基(trotsky,1879-1940),蘇聯革命家、理論家。
位於哥倫比亞和委內瑞拉境內,從安第斯山脈延伸到大西洋。
對以色列集體農場的稱呼。
指倫敦工人階層的口音。
「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被誤寫為「塞科斯基」(thihikosky)。
美國劇作家尤金·奧尼爾的作品《瓊斯皇帝》的主人公,創作於1920年。瓊斯是一個美國黑人,殺人後逃到加勒比海的一個小島上,在島上自立為皇帝,後遭到自己臣民的反叛,最終被射殺。
位於倫敦市中心的上流社會住宅區。
拉馬丁(lamartine,1790-1869),法國19世紀浪漫派抒情詩人。
作者「奈保爾」的其他小說
《米格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