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穆斯林律師說:「這裡在一九六二年的時候要比現在安定,我們希望現在只是過渡狀態。但每個人都在說:‘這種狀況不會持續下去的,不會一直這樣的。’而現在這個新冒出來的mmm黨更加讓人絕望。資金在退出,價格在上漲,稅收也在漲。現在我們差不多每個月都要說一次:‘這只是過渡狀態。’」
一位混血醫生說:「在一個比較富有的社會,男孩有可能會進入另一個圈子,一個混合了不同社會階層的社交圈。但在這裡,因為抑鬱和沮喪,男孩會倒向他舊有的社會階層,並且接受自己的地位。正是這種聽天由命、接受現狀的氛圍挽救了模里西斯,這是印度人散發出來的態度,感染了其他人。我們被兩個神話統治著:政府;甘蔗莊園,陰險的白神。白人已經變成了一個神話,如果他們不存在了,我們模里西斯人就必須創造出一種類似的人出來。」
一個巨大的卍字塗在小鎮特里奧萊的主幹道上,這是印度人的鎮子,一條主幹道從鎮上穿過。卍字是印度雅利安人寓意吉祥的標誌,也是印度人家裡的一種裝飾,但在這裡,它被賦予了政治含義,是一個叫「人民同盟」的新政黨的標誌,目的在於提醒印度人保持他們的種族忠誠。卍字飾和杜瓦爾先生的黑權運動都是對提倡跨種族合作的新左政黨mmm的反擊。幻想反擊著幻想:mmm正是在特里奧萊贏得了他們在選舉中的第一次勝利,然而選舉才過去幾周,mmm的思想在這間俱樂部裡好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俱樂部裡充斥著司空見慣的故事:模里西斯疲勞症;取得了中學文憑卻找不到工作的人,只能「整天待在家裡,追求學業,對生活感到噁心,感到厭倦」;有三四十個人去了英國當護士,「但大多數人都輪不上,這取決於部長,有時候他不讓我們去。他們都把好處留給自己家裡人。」一個小夥子剛好從外面的馬路上經過,他們便說起了他的故事,他把自己祖傳的一小塊地給「喝掉了」,跟大家一樣了。「他現在陷入了危機。」
模里西斯有很多關於丟掉工作的傳奇故事,這裡就有一個版本。故事說的是一個小夥子,兩年前因為一個員工的詭計而丟掉了一份政府裡的差事。那份工作是信差,每天能掙五個半盧比,合四十便士。俱樂部裡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故事,而且都有自己的版本。當那個丟了工作的信差出現時,你看到的是一個相貌英俊、精力充沛的小夥子,顯然是個充滿魅力的人。他的鄰居得到了那份工作。「我不生他的氣。我把這件事情交給神去處置。」但他身上卻穿了一件淡紫色的mmm襯衫,表達他對政府的蔑視。
有人說:「一個人如果出了什麼事故,這裡的人都會伸出援手,一旦涉及工作就不一樣了。家庭之間互相忌妒,喝醉了酒就會暴露出彼此的怨恨。」
他們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公平。他們沒有覺得他們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脅嗎?他們對自己的權利、選票和觀點的力量充滿自信。他們認為他們的獨立是穩固的、永久的,看不到它的脆弱。內部政變,外部力量武裝佔領,這兩者在這裡都不難想象:他們從未想過這些嗎?
俱樂部裡的年輕人說:「政府會處理這些事情的。」
然而當下午漸漸黯淡,街上的人流變得稀疏,當收音機紛紛調到印度的音樂節目,當談話變得緩慢、和緩,事情就變得一清二楚了:這些年輕人已經對危險無動於衷。他們在內心深處把自己視為受害者,敵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贏了。
「模里西斯出現了一種可以把椰子樹毀掉的‘獨腳仙’。這種甲蟲是有人為了賣他們的藥,專門帶到模里西斯的,我們的祖輩從沒見過這種甲蟲。所以他們賺兩道錢。毀掉我們的椰子,還想賣藥給我們。我們認為這不可能是農業部的人乾的,有可能是一些外來人乾的。」
「他們剷掉我們的橘子樹,好讓我們買南非的橘子。我們猜是這樣的。他們來到我們這兒,說我們的橘子樹上有一種黴菌。」
「現在每天都會聽到,我們的人被我們以前沒有的病打倒了。」
「瘧疾。」
正是因為根除了瘧疾,才引發了人口爆炸。
「不對,瘧疾以前在這裡很常見。」
「霍亂。比如說霍亂,以前在這裡不怎麼看得到。現在還出現了其他疾病,我叫不出名字,但確實有人得了。我們覺得模里西斯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梅毒。」
他說對了。「梅毒。這種病在擴散,尤其是在路易港。政府正在逐步讓賣淫合法化,現在他們給那些姑娘發執照了。」
把執照體系介紹進來的是日本人,他們的拖船就停在港口裡。
「政府一面打擊賣淫,一面又在鼓勵它。」
「她們這麼做是對的,去當妓女。她們窮得太苦了,她們應該這樣。就像我知道的——」
「如果我女兒去幹那行兒,我就殺了她。」
「但賣淫對她們有好處,如果能掙到錢的話。很多學生都當了妓女,尤其是在路易港。」
「這裡在建一座新酒店,到時候政府會允許姑娘們在那裡當妓女。」
談話進行得溫和、緩慢,沒有怒火。外面,馬路上的卍字仍然在象徵著威脅和權力,牆上層層疊疊地亂塗著針鋒相對的政治口號和各個黨派的首字母縮寫。
但有些人很幸運,可以離開這裡,比如這個身材非常矮小的二十歲小夥子。在路易港,我在離政府辦公樓不遠的地方遇到了他,他正小心翼翼地拿著他的「檔案」:一些大開紙的影印件,上面有寶貴的部長簽字和部門印章。他要去英格蘭了,一家醫院接受了他。他的身材矮小乾枯,他的瘦弱是六歲時的一場疾病造成的。他一九六八年就獲得了中學文憑,當時他十七歲,最近這三年他什麼也沒做,只等著這一天的到來。他神情莊嚴,帶著一絲挑釁的姿態,彷彿不敢表達自己的喜悅,但又隨時準備捍衛自己的成功。他顯然擁有優秀品格,但他真的熱愛護理工作嗎?他說,當他還是個孩子時便矢志於此,從未想過其他,他甚至還加入了聖約翰救護隊。
他父親在一家糖廠工作,一個月掙一百五十盧比,合十一鎊多一點。他有四個姐妹和兩個兄弟。他們的固定早餐是麵包、黃油和香蕉。在賦閒的幾年裡,他早上幫忙做些家務,之後去英國領事館的圖書館讀書,中午回家吃飯,午飯是米飯和蔬菜咖哩。他有時候會生病,吃不下東西。有時候他只是因為太難過了,不想吃東西。他跟朋友一起出去散步,在「河邊洗上一個暢快的澡」。他的頭疼症隨時會發作,尤其是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會待在路邊跟朋友聊天,一直聊到午夜。他經常去見朋友,他們會告訴彼此,不出一年,他們就會「有保障了」,就會有工作了,他們就這樣「給彼此打氣,保持信心」。
但他還面臨著一些問題:他要籌措五十英鎊的保證金和一千六百四十盧比去倫敦的路費,這兩筆錢加起來相當於他父親十四個月的工資。但銀行會幫助他,他從英國醫院掙到的錢讓他有能力每週還八到九英鎊。英國的種族問題沒有引起他的任何顧慮;人們會對他說些什麼,會怎樣說他,全都無關緊要;如果再也見不到模里西斯,他也不在乎。他和他的朋友對當地的政治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現在,政治幫不了模里西斯的任何人。「mmm也一樣。最好還是靠自己。」
如果在一個領土更廣大、更富有的國家,外交部長加埃唐·杜瓦爾也許會成為一名演員或流行歌星。他具有一種令人心緒不寧的魅力(儘管已經四十歲了,容華開始消退,他也開始為自己日益鬆弛的腰線而擔憂),他有著演員的髮型和穿著,也有著演員的心理需求。他的敵人說,政治讓他「週期性地享受烏合之眾的目光浴」;而他說——就像一個演員會說的——他從政是因為「愛」。「你讓人們愛上你,你也感覺到對他們的愛。」我見到他時,他正在為自己的「黑即是美」運動感到分外高興。「只用了短短幾個星期,我就在這個國家所有黑人的頭腦裡掀起了一場心理革命。」
但他也提倡跟南非之間的貿易往來,這種主張怎樣才能跟黑權運動聯絡在一起呢?
「沒有聯絡!這恰恰是要點。」他大笑著吼了起來,身體倒向椅子的靠背,帶有蕾絲邊的黑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他淺褐色的胸膛。他喚道:「貝爾夫人!貝爾夫人!」那位接待員兼秘書從外面的辦公室走了進來,她是白人,已經進入中年。他讓她把兩週前的一篇稱讚他的講話稿找來,那是法蘭西作家協會在巴黎為他頒發旅遊業金星獎時的講話。
秘書把講話稿拿了進來,是一張大開紙,杜瓦爾讀了起來(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因為這篇稿子將會出現在早晨的報紙上):「monsieurleministre,laissez-moid'abordsaluerleministredesaffairesetrangères,l'hommed'etat,l'ecrivain,lepenseur,l'hommed'action.vousêteslesymboledetoutcequenousaimonsenl'ilemaurice(部長,首先我向您——外交部長、政治家、作家、思想家和行動者——致敬。您象徵著模里西斯一切為我們所愛的事物)……就是這種話會讓法裔模里西斯人發瘋。一個黑人居然成了法國文化的象徵,而我就是那個不斷提醒他們這一點的人。」
杜瓦爾說,就在不久前,法國人還以為模里西斯只有一萬人講法語,就是那些法裔模里西斯人。現在他們知道,整個島上有三分之一的人在講法語,這意味著很多黑人也在講法語。「法國人對我一擲千金,給了我四百萬盧比,這個星期還會再給我一百萬。我們已經向法國輸送了五十三名工人。我要憑藉著我的外交政策來贏得這場選舉。」但南非人行動緩慢。「他們比原來的布林人還慢。」他請他們為他的養豬計劃提供三年的補貼價飼料,但他們到現在什麼也沒幹。
有人走進辦公室。
「認識一下弗朗索瓦,」杜瓦爾說,「打雜的,也是朋友。」我們要一起去居爾皮普吃午飯。當我們離開院子時,杜瓦爾衝著一個人喊:「好訊息,德國又要了三十六個。漢莎航空公司,在法蘭克福。」三十六名工人。
「不算那一百個?」
「是的。我今天會在集會上宣佈。」當我們驅車行駛在風景如畫的高速公路上時(公路兩邊的灌木花叢和環島花園都是以工代賑的工人打理的),他對我說:「在德國的時候,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想給我點什麼,最好趕在選舉之前,要不然就給到別的什麼人了……我們會不會丟掉這個市政議席根本無關緊要,因為我們已經是明顯多數了。但我故意營造出這種緊張的氣氛,我必須生活在這種氛圍中。我之所以幹得來這些事情,是因為每個人都覺得我有點瘋狂,不完全憑理智行事……你覺得這些怎麼樣?」他從一個裝得滿滿的箱子裡拿出最新的宣傳照片給我看,都是專門為這次選舉拍攝的:身穿黑色皮外套的他騎在「黑美人」背上;跨在一輛摩托車上;雙腿交叉著站在跑車前面。「這些是為女人們準備的。我穿著一身印第安人的行頭上了法國的電視節目,現在還會收到觀眾來信。你知道法國的報紙怎麼形容我嗎?一位英俊的黑色神明。」
我們在居爾皮普吃午飯,一兩杯紅酒下肚後,我告訴他,很難想象他是個政客。他說他可以遠離政治,他是個農夫。我說,聽說他分下去的一些豬崽被吃掉了。他立刻嚴肅起來,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但他馬上又說,也許有些被吃掉了,但他聽到的情況不是這樣。
弗朗索瓦,那位打雜的,朋友,用方言說了些什麼。
最後,杜瓦爾說:「我剛剛聽到了一個可悲的故事,那些小豬崽的爸爸死了。黑權運動。」
服務生走進來說:「杜瓦爾先生,您的電話。」
「哪裡打來的?」
「非洲領事館。」
「南非。」杜瓦爾說。
他回來時告訴我:「領事剛剛接到南非打來的電話,他們要送給我們五十頭母豬,兩頭公豬,還有餵養這些豬一年的免費飼料。我對他說,讓比勒陀利亞發一封電報給我。」毫無疑問,這是為了拿到會上去展覽。
我說:「我記得你讓他們提供三年的豬飼料。」
「那是按補貼價提供,而這個是全免費的。他們給嚇壞了。」
餐館的一間包房裡,法國領事館正在舉辦一場婚宴。一個年輕的法國女人走了出來,她一見到杜瓦爾便欣喜若狂,徑直上來擁抱他,跟他說話,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然後,一位身穿藍色西裝的男人走出來說:「gaëtan,ilstedemandentdevenirlesbénir.」(「加埃唐,他們希望你能來為他們祝福。」)
「jen'aipasmoncollierdemaire.」(「我沒戴我的市長綬帶。」)
但他還是站起身,走了進去。好幾分鐘後他才回來,眼中洋溢著香檳酒的光澤,笑容滿面。「我剛剛聽到一些很好玩的話。那位結婚的姑娘,你瞧,有一半比利時血統,一半波蘭血統,是典型的法國人。她哥哥陪著他。我對他們說:‘如果你們是波蘭人,那你們為什麼沒有更漂亮一點?’她哥哥說:‘parcequenoussommeshabillés.’」(「因為我們穿著衣服呢。」)
後來,在擁擠的市政廳,杜瓦爾讓他的支援者為我唱了一首他的競選歌。
黑美人!黑美人!
黑色多麼美麗!
美麗,美麗
是黑色。
「這將是我們的制服。」杜瓦爾說著,讓我看一些衣料,「黑色和紅色。紅褲子配黑腰帶,黑襯衫。全用光滑面料。」
第二天,我去外交部找杜瓦爾,核對我們的午餐談話筆記。在他的外間辦公室,杜瓦爾把一個黑人小男孩介紹給我,他為杜瓦爾的競選塞卡作曲。男孩在貝爾夫人的桌子上敲著節奏,唱起來:
mo'dire'ous:lafrapper.
laisse-mo'trappe-li,
laisse-mo'batte-li.
mo'allecondamné,
jamaismo'valaissermulâtrefairemaridemonendroit.
(我告訴你們,揍他們。讓我抓住他們,讓我痛打他們。
我寧可入獄,也不讓混血男人對我頤指氣使。)
「這裡的政治思想水平低得不可思議。」保羅·貝朗熱說。這位二十六歲的法裔模里西斯人正是mmm的創始人。幾天前,就在杜瓦爾的人為我唱《黑美人》的居爾皮普市政廳裡,有人向他開了槍。現在——在路易港這間新開張的有空調的地下餐館,在午飯過後幾乎空空蕩蕩的大廳裡——貝朗熱帶著保鏢,那是一個黑色的巨人,名叫馬特,他的體型有點開始發胖,但仍然是當地有名的拳擊手。貝朗熱有他自己的風格,和杜瓦爾一樣風度翩翩,在模里西斯顯得有些異國情調。他瘦小精悍,談吐溫和,戴著茶色的無框眼鏡,蓄著薄薄的八字鬍,披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他像歐洲人,他屬於歐洲。他的措辭和口音沒有一點模里西斯痕跡,他看上去完全如其所是:那個來自一九六八年的巴黎街壘的人。「精彩的一年,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
他說:「政府當然只會談失業,這個詞容易讓人覺得這只是個經濟問題,濾除了人和政治的因素……一九六八年之前,模里西斯人不需要考慮、也不需提出嚴肅的經濟或政治規劃,他們能打的只有種族牌。過去,上層人在不同種族之間挑起爭鬥,讓他們互相殘殺,以減緩整個局勢的壓力,現在如果還有條件這樣做,他們馬上會故伎重演……這個國家的歷史就是抗爭連著抗爭、鬥爭連著鬥爭的歷史。這就是這個地方的戲劇。這裡的第一次抗爭是奴隸的抗爭。一個造反奴隸的腦袋在我們路易港的博物館裡放了好多年,他是馬達加斯加的一位酋長。然後是有色人種(黑白混血兒)的崛起。一九一一年,路易港爆發了有色人種和白人之間的衝突。然後是印度人。有色人種追隨白人的榜樣,敵視印度人,後來克里奧爾人(黑人)也加入了他們,這種轉變的重要催化劑是杜瓦爾。這就是杜瓦爾的重要性,有害的重要性:把黑人拉到白人這邊。杜瓦爾是個神話。他是被創造出來的人物,克里奧爾人之王,他是新聞媒體的創造物。這是一個已經死去的神話,但他不想死。」
貝朗熱打了個響指,黑人保鏢拿出一個紙袋,裡面裝的好像是糖果。貝朗熱吃了一塊,保鏢也吃了一塊。貝朗熱說:「哈克止咳藥片。」
貝朗熱來自一個古老的法裔模里西斯家庭,父親是公務員,不是種植園主,也不是地主;有些模里西斯人說,這種家庭背景構成了貝朗熱本人的反叛核心。一九六三年,十八歲的貝朗熱做了一段時間的水手,然後離開模里西斯去上大學(北威爾士大學)。「mmm創立於一九六八年模里西斯的一個節假日。這聽上去很隨意,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政府當時給我們送了一份大禮。我們原計劃在亞歷山大公主來訪的時候舉行和平示威,但政府把我們的十八個人關進了監獄。為什麼是亞歷山大公主?嗯,亞歷克絲的丈夫是奧格爾維,他是龍波家族的人,而龍波家族在這裡極有勢力——經營賓館、糖廠和進出口貿易。此外,我們也在抗議這次接待活動的鋪張浪費。從那以後,我進了四次監獄……目前的局勢很糟糕。人們覺得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我懷疑今年年內政府就會垮臺,或者會有一場暴動,也可能會舉行普選。」
我告訴他,在特里奧萊我一點也看不到mmm思想的痕跡。他的黨派所宣講的社會主義似乎已經被吸收進當地人編織的關於敵人的迫害性妄想神話裡了。
他沒有直接回應我。他說:「神話背後總有一些東西。」然後,他開始試探著從外圍談論「製造神話」這個主題,就像是在出聲地思考。「在模里西斯人的頭腦裡,事情可以變得不可思議地漫無邊際。我想,這也許跟這個海島的領土面積有關……他們絕對有一種把每件事情都變得聳人聽聞的傾向。比如在路易港,人們說我有一根電動警棍,我不知道他們指的是什麼,而居爾皮普的版本是帶鏈子的警棍。我穿的黑色皮夾克被認為是防彈的。我猜,如果我路過居爾皮普市政辦公室的時候有人向我開槍,而當時恰好有一位部長在場——據說他是黑人的保護人——穿著黑色的皮夾克,騎著一匹黑馬,那麼這幅情景就會衍生出各種各樣的神話。
「有些東西就在你的生活中,但你並沒有把它們拼在一起。比如我們的一位部長——直到此時此刻,在我說這些的時候,我才意識到神話的影響有多廣——這位部長在選舉那天穿著傘兵制服。拉姆古蘭(模里西斯的首相)也曾經是個神話,他是印度人的查查(大叔)。他非常活躍,也很有權勢,但不知為何又能超越這一切之上。有一本拉姆古蘭的傳記,是我們本地作家寫的。那是一部沒有日期的傳記,充滿了迷人的神話、詩意和事蹟……我相信,如果你考察一下我們的教育體系,你就會感到真正的沮喪。還有語言方面的問題,我們都在使用的語言遭到了鄙視。」(mmm對當地的土語抱有浪漫的看法,視它為「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法裔模里西斯人也有他們的神話。我回到模里西斯時,他們之間流傳的神話是:我把戴高樂給趕下臺了。你會發現這種神話至今猶存。‘如果保羅把戴高樂都趕下臺了,那可憐的老拉姆古蘭又能有幾分勝算呢?’他們都耽於幻想,這種傾向的根源在於殖民地的處境。」
他讓這兩個小時過得飛快。當他和保鏢一起離開時,他笑著說:「現在我必須得走了,我要為今天下午的論壇找幾個‘壯漢’。」
但那些壯漢沒派上用場。那天下午,沒有人試圖破壞mmm在羅斯山鎮召開的集會。幾百名學生把大廳擠得水洩不通。各種族濟濟一堂的聽眾,各種族登臺發言的講壇,人們像聽新聞那樣傾聽著思想:這是我在模里西斯見過的最欣快的一次集會。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遭到反對的自由主義政府的致敬——但這也許只是我這個訪客的看法。
「這是一種模仿,」首相西沃薩古爾·拉姆古蘭爵士說,「他們想模仿毛,模仿菲德爾·卡斯特羅。幻想?他們並沒有耽於幻想,他們認為他們的思想會在這裡生根。這裡確實很窮。但我們正在努力通過社會服務來控制窮困的不良後果。在援助方面,我們每年大約要花三千萬盧比。人們為此而批評我們,因為我們為家庭提供津貼之類的援助。我的回答是:‘小孩生出來了,我不能讓他們在營養不良的狀況下長大。如果他們吃得好,受到良好的教育,就不會成為社會的負擔。否則他們會落後,在智力上落後。’」
說著一套不同的語彙,懷著不同的關切: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首相幾乎跟這個世紀一樣老,貝朗熱提到的那部詩化的傳記,正是要為這個堪稱傳奇的人物找回一份公正(儘管他的傳奇沒有那麼宏大,他的舞臺也很有限):一個降生在飽受壓迫、沒有領袖的社群裡的男人,在殖民主義最黑暗的時期,在一個農業殖民地中崛起,獲取了權力。各個殖民地的領袖中,很少有人表現出拉姆古蘭那樣的勇氣和執著,也很少有人在獲取了權力之後,如此熱切地去平復舊時的敵意,去施行人道的治理。然而這個新生的政權,就在她還像以往一樣羽翼未豐的時候,已然受到了來自不止一個方面的威脅。
貝朗熱說:「人們圍在部長辦公室外面,請求安排工作,這種行為受到了部長們的鼓勵。每個部長都想成為拉姆古蘭的繼任者,每個人都在試著打他的牌。」
首相說:「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專門的公共服務委員會。守在部長門口的做法是不對的,是殖民時期殘留下來的習慣。」
是宿敵,也是新仇:「殖民主義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社會建制。它培養了寄生蟲和遊手好閒的人。我們當中仍然有這樣的人——所有種族裡面那些因為駐留在這個國家的外國勢力而獲利的人。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完全接受了獨立以後的變化。我認為這個新運動,mmm,就是那些妄圖復興的人採取的陰險手段。我認為他們尤其想要報復我,還有我的黨。」
首相一隻眼睛失明瞭,是小時候被牛角弄殘的。他在路易港的新房子是在他的老房子舊址上建起來的,客廳裡擺滿了他漫長的政治生涯的紀念品:簽了名的肖像,機場接見的照片,各種民族風格的乏味的官方禮品。他常常待在這些紀念品中間,自娛自樂。他喜歡非正式的晚餐派對,喜歡談話和閒聊。他願意退休,成為他的傳奇,成為「至尊」。
然而安寧正在褪去。奴隸營擁擠不堪,逃離的道路已經關閉。人們心懷不滿,而且對自己的險境渾然不覺。
一九七二年
(翟鵬霄譯)
見《舊約·出埃及記》,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耶和華從天上降下嗎哪給以色列人吃,讓他們不至於餓死。
模里西斯的第二大城,僅次於首都路易港。
法國西部的一個地區。
阿爾卑斯山脈中最著名的山峰,是一個有四個面的錐體,分別面向東南西北。
也譯作南非荷蘭語或斐語。是南非的官方語言,屬於南非憲法所規定的11種官方語言之一。
原文為法文。
特立尼達的一種即興曲。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作者「奈保爾」的其他小說
《米格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