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尼達的狂歡節素有盛名。離聖灰星期三還有兩天,島上的一百多萬居民——黑人、白人、定居島上稍晚的葡萄牙移民、印度人和中國人——就已經穿上了絢麗的服裝,排成「縱隊」,沿著炎熱的街道遊行,隨著鋼鼓樂隊的節奏起舞。但今年這裡發生了一起風波。黑權運動在狂歡節後引起了一陣騷亂,假面舞會和音樂甫一停歇,憤怒和恐怖便接踵而至。
從某一方面來講,事態的發展也有它的內在邏輯。狂歡節和黑權運動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截然對立。熱衷於狂歡節的遊客並不真正明白自己在觀賞什麼;而島上的居民也用了漫長的時光去忘記過去,終於將狂歡節的黑暗源頭徹底地遺忘。縱隊、彩旗和盛裝其實跟四旬節沒有多大關係,而是跟奴隸制有著久遠的淵源。
當年,特立尼達的奴隸們在白天工作,在夜晚生活。當白人的種植園世界在夜色中消退,一個更安全的隱秘幻想世界便浮現了出來:黑人的王國、軍團和縱隊的世界。這些人白天是奴隸,晚上則視自己為國王、王后、王妃和公主。他們有漂亮的制服、旗幟和上了漆的木劍。每個加入軍團的人都會獲得一個頭銜。黑人在夜晚扮演人,模仿上界的儀軌。國王造訪臣民,與民同樂。集會時,書記官也會坐在一旁運筆如飛。
一八〇五年十二月的一天,他們的幻想溢位了夜晚,湧入了白天。奴隸們進行了認真的討論,打算割下幾個白人種植園主的腦袋,然後喝聖水、吃豬肉、跳舞。他們的計劃暴露了;當局當機立斷,聖誕節前夕,西班牙港的廣場上接二連三地執行著絞刑、斬首、烙刑和鞭刑。
這是特立尼達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奴隸「起義」。黑人的夜晚王國粉碎了,但幻想還在繼續。他們不得不幻想,如果不借助這一點點的痴狂,黑人就會陷入徹底的絕望,含垢忍辱,慢慢死去;特立尼達的很多奴隸都是這樣死的。遊客慕名前來觀賞的狂歡節正是當年奴隸賴以生存的痴狂的一種變體。它是黑人對權力、風度和美麗的最初夢想,而且它的原材料總是每個人對真實世界的秘密願景。
戰爭期間,黑人對蘇聯的崇拜——他們崇拜的其實是跟「風度」相關的東西,比如斯大林的髭鬚,蘇聯將軍鐵木辛格、羅科索夫斯基,等等這些具有異國風味的名字——體現在一個名叫「紅軍」的樂隊上。對亨弗萊·鮑嘉的崇拜則催生了另一個樂隊:「卡薩布蘭卡」,它跟「紅軍」不相上下。這一切都是在演戲,但黑人很當真,而且它們也發生了演變。他們自己也許都沒有意識到,就在這種表演下面並不太深的地方,一直隱藏著黑人的千年復國夢:夢想著黑人世界重歸完整與統一,也夢想著復仇。
狂歡節的痴狂裡隱含著某種東西,觸動著這裡的每一個小島,這些島上的居民過去是奴隸,現在是無人理會的殖民地居民,他們覺得自己生活在真實世界的彼岸,空洞而徒勞。聖基茨島上有三萬六千名居民,為了緩解大家的絕望,首相布拉德肖爸爸努力喚起人們對海地皇帝克里斯托弗的回憶,他建造了拉費裡埃爾堡,但他出生時也只是海地島上的一名奴隸。在安圭拉,島上的六千居民在實現自我解放之前,他們真的以為只要有了佛羅里達的某個人為他們起草的憲法,安圭拉就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按部就班地運轉起來。
牙買加的塔法裡教徒相信自己是阿比西尼亞人,海爾·塞拉西皇帝是神。這是在阿比西尼亞戰爭期間,義大利人的戰時宣傳導致的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當時義大利人造輿論說,有一個秘密的黑人社團叫「尼亞賓亥」(意思是「白人去死」),擁有數百萬團員。這種宣傳令一些牙買加人歡喜鼓舞,他們組建了自己過家家版的「尼亞賓亥」。塞拉西皇帝最近訪問了牙買加。塔法裡教徒期待的是黑色雄獅般的男人,結果卻看到了一個印度人模樣的人:儀容溫和,棕色皮膚,身材矮小。眾人大失所望,但不知為何,這種教派仍然倖存了下來。
這些島上的居民心緒不寧。他們已經有了黑人政府,黑人權力,但他們還想要更多。他們想要的不只是政治。他們就像中世紀歐洲的那些無依無靠的農民,在等待著十字軍東征和彌賽亞。現在,他們有了黑權運動。但這裡的黑權運動不像美國的黑權運動。後者是處於弱勢的少數群體的抗爭:那些人終於意識到,美國那些豐富的東西是觸手可及的,阻擋他們的只是自輕自賤和種族歧視。然而在這些小島上,美國傳來的訊息走了樣。
媒體可以逼真地呈現美國黑人的反抗場面,卻無法把他們在社會生活中的不利處境帶到觀眾面前。那些著名的城市彷彿在燃燒;年輕的黑人持槍走出大樓;凱旋的運動員低垂著頭,彷彿宗教儀式一樣舉起戴著黑手套的手;抗議活動英俊的發言人在終於發現了黑色風度的攝像機前發出威脅。這就是權力。在海島居民眼中,這一切就像是黑人的千年復國圖景。它不需要政治方案。
在這些海島上,黑權運動在理論上的模糊構成了其力量的一部分。黑權運動發言人對黑人的降格進行一番尖銳的分析之後,往往就切換到神秘而模糊的威脅性話語。在美國,這種話語適合它抗議的目標,適合它所抗議的白人聽眾。然而在群島上,與它相應和的是黑人群眾古老的末世情緒。而任何更實在、更像方案的東西都有可能變成單純的地方政治,退化為這裡的黑人已經擁有的黑人權力。
黑權運動作為怒火、戲劇和風度,作為一套革命行話,給每個人都帶來了點什麼:失業者、理想主義者、離經叛道者、共產主義者、政治失意者、無政府主義者、在海外受辱歸來的憤怒學生、種族主義者,還有數年來一直在街角宣告「以色列之後就是非洲」的老派黑人佈道者。黑權運動意味著古巴和中國,也意味著把中國人、猶太人和遊客統統趕出牙買加。它強調獨一無二,又把各種東西糅合起來。它就是喝聖水、吃豬肉、跳舞;它就是回到阿比西尼亞。法國大革命以來,加勒比地區還從未發生過這樣的運動。
於是在牙買加,大約十八個月之前,學生加入了塔法裡教徒的遊行,以黑權運動的名義抗議黑人政府。校園式的理想主義,校園式的抗議;然而這個地方的過去就像詭譎的沙洞。一個謠言開始在中產階級中間流傳,彷彿來自奴隸時代:黑人要殺死一個白人遊客,只是用來獻祭,不會折磨他。
與此同時,在聖基茨島,執政多年的布拉德肖爸爸也開始利用黑權運動來瓦解反對派的力量,他運用的只是黑權運動的語言。在這個一貧如洗的小島上,貼著詭秘的宣傳單的汽車在唯一的環島公路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宣傳單是從加油站的廣告上裁下來的:加入權力之集。
在遙遠的中美洲大陸,在黑人佔半數的英屬宏都拉斯,黑權運動雖是風潮初起,但已經開始瓦解著當地政府和反對派的多種族屬性。傳染載體是一位從美國回來的二十一歲的學生,不消說,他在美國學習靠的是美國政府提供的獎學金。
他帶回了關於農民尊嚴和土地革命的新訊息。我認為,這是來自另一類國家的訊息,是另一群人的革命,並不適用於這裡的黑人。這裡的黑人主要是城市居民,他們心懷著城市居民的簡單抱負。(在我逗留期間,報紙的頭版新聞是當地一位男子成功地完成了美國的監獄管理函授課程。)
但這無關緊要,關鍵是訊息已經傳來。「白人買光了所有的土地。」「黑人需要的是麵包。」「黑人當伐木工已經成了一種生殖器象徵。」這些運動的行話讓人一聽就覺得既有科學性,又有千年復國夢的預言味道。它超越了當地政治中那些乏味的抗議活動,抑制了所有的爭論。運動越來越高漲。
興奮!也許這種興奮是島上的人唯一可能獲得的解放。在這些黑人居住的海島上,黑權運動就是抗議。但這裡沒有敵人。敵人是過去:奴隸制、被忽略的殖民地、從上到下未接受教育的群體;敵人是海島的狹小和資源的匱乏。機會主義和借來的行話也許可以定義那些虛無縹緲的敵人:少數人種、「精英」和「白人的黑鬼」。但到頭來,仍然要面對同樣的問題:島上居民的尊嚴和身份。
在美國,黑權運動也許會取得勝利,但那是美國的勝利。加勒比那些小小的海島仍然是海島,一貧如洗,缺乏技能,被一條防疫封鎖線緊緊圍住,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需要島上的居民。經過這樣一場運動,他們的政客也許會更清廉、更盡責,但窮困無助的人數並不會減少。島上的黑人還會繼續依賴別人的書、別人的電影和商品過活;藉助這種重要的通道,他們仍然是一群依賴他人的半成品社群,是第三世界中的第三世界。永遠消耗,從不創造。他們沒有物質資源,永遠也發展不出更高的技能。身份最終要靠成就來確立,但在這裡能取得的成就註定是很小的。抗議領袖會一再出現,千年復國夢會一次又一次近在眼前。
五十年前,西班牙眼看著就要分崩離析,奧特加·伊·加塞特寫道:完全不同的民族匯聚到一起,只是為了「明天能夠一起做些什麼」。對未來的這種確信是這些海島所沒有的。千年復國夢的興奮不會令他們萬眾一心,即便他們都是黑人;況且在有些島上,比如特立尼達、蓋亞那和英屬宏都拉斯,黑人只佔半數。對黑人身份和黑人苦難社群的追尋是一條死衚衕,只有一群看不到自己明天要做什麼的人在為了狂怒而狂怒,在自我折磨。
教師學院出版社去年出版了《我們希望被仰視》一書,作者維拉·魯賓和馬裡薩·扎瓦洛尼在書中釋出了他們一九五七和一九六一年在特立尼達的高中生中間做的一項調查,那是在獨立之前,島上瀰漫著對彌賽亞的樂觀憧憬。(一九五六年,埃裡克·威廉姆斯突然以勢不可擋的力量上臺了。)在調查中,他們讓學生詳細寫下自己「對未來的期待、計劃和希望」。
黑人:我想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不僅要在音樂領域取得成就,還要在社會學和經濟學領域有所建樹。我想在美國娶一個非常富有的漂亮女演員。我希望在海外揚名,成為舉世聞名的百萬富翁。
黑人:在政治上,我希望能起來對抗赫魯曉夫這類人,他們是自由的敵人。我希望我能把他們駁斥得啞口無言,無地自容。
黑人:我期望成為舉世聞名的人,以政治天才贏得人民的擁戴,跟人民生活在一片祥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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