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殖民地

我們的普世文明 奈保爾 第2頁,共2頁

九個人站在主幹道上,圍著一小塊正在修補的路面。公共工程處的車又拋錨了,首相做了記錄。後來,我們路過了公共工程處挖的一些土堆。

「恰治·普賴斯,把路弄乾淨啊!」路上有人喊話。

我們經常停車。

「草上好,草上好。」

首相穿著飄逸的襯衫、寬鬆的棕色長褲和黑色的大頭鞋,大跨步地走在前面。他的助手一路跑著,保護著他,抵擋著衝上來的惡狗。肌肉結實的年輕黑人司機站在汽車旁邊,嚼著口香糖,他身材高大,穿著靴子、牛仔褲和羊毛衫,戴著墨鏡。

「草上好。我是恰治·普賴斯,我是首相。讓我看看你們的廚房,看看你們今天草上做了什麼吃的。」

他揭開鍋蓋,檢視了盛早餐的盤子,他給他們賜福。然後我們直奔路虎。

喬治·普賴斯離開神學院後,出於經濟上的原因,在當地一位靠木材生意白手起家的百萬富翁那裡找了一份工作。他在他身邊待了十四年,給他當秘書和旅伴。

「我們周遊了世界。我記得有一天,在芝加哥的一家酒店裡,我估算了一下我們餐桌上的人的身價。我算出來的是三億美元。如果你總是跟這樣的人待在一起,你就不會覺得特別忌妒。我很早以前就有「榮華富貴皆為過眼雲煙」的感覺。特頓很有錢,但他是個卑瑣的人……

「以前,我每次走進銀行都會覺得:你正在進入資本家的神廟。我想,我有時候會把這樣的想法說出來。特頓並不總是喜歡我說的話。一天,我從一九三一年的教皇通諭中引述了一段話給他聽,我記得是《第四十年》,談論的是僱主和工人之間的關係,提到了最低生活工資,等等。他用心在聽,我以為我讓他心動了。最後,他說:‘恰治,教皇對做生意狗屁不通。’「是特頓讓我從政的。他說:‘你要從政。’他讓我參加一九四四年的貝里斯市議會競選,我落選了。但現在,即便有醫生勸我放棄政治,我也不會放棄。」

但政治不是一成不變的。這位殖民地的政治家,既是這裡的第一位領袖和教育者,也是用最快的速度讓自己過時的人。政治作為這位失意神父的事業,就像一片無人居住的教區:不再有回應。瓜地馬拉的主權要求讓英屬宏都拉斯的政治變得流於表面,陷入停滯。發展也像獨立運動一樣,開始退潮。首相以前到村子裡去的次數太多了,他已經不再是一個能帶來新聞的人。

「他們好像並不想要一位彌賽亞,」首相的副手說,「他們想要的似乎是參與,或者是集體領導。我認為首相已經感覺到了鄉村的這種變化。他最近擴大了內閣。」

「我老了,」首相說,「不再是當年那個鬥士了。」

「一個人職業生涯的變化跟他所設想的完全不一樣。」總督說,「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大多數情況下,一個人不斷工作就是為了讓自己脫離那份工作。我極其幸運。在老殖民地部門工作的人已經所剩無幾,很多人都離開了。剩下的確實只是極少數人。」

外部世界在入侵。老一輩人有首相的賜福就心滿意足了,但他們的兒子從海外求學歸來,對兩個黨派都心懷不滿。他們談論越南,談論黑權運動。他們瓦解了黑人對舊時代奴隸制的忠誠。

「白人把土地都買完了。英國的殖民主義試圖控制黑人的思想,讓他們不願意使用土地。英國殖民者串通起來,讓他們的黑人奴隸永遠充當伐木工人。對黑人來說,做伐木工已經成了一種生殖器的象徵。」

英屬宏都拉斯的政治始終潛藏著「種族-宗教」的暗流:黑人-新教徒在城鎮;羅馬天主教徒在鄉村。現在,種族問題有可能讓原來的政治問題變得愈加無關緊要。這位出於政治虛榮而刻意維持著深色皮膚的白皮膚首相,此時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總督得到了一份「黑權運動」最近一次集會的報告。

「他們昨天晚上吸引了一百五十個人。我必須承認,他們說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們圍坐在總督府跟前新修的小池塘邊上喝東西。海風輕柔而溼潤。

「你認為他會跟我共進午餐嗎?」美國領事問。他很關心這件事情:「黑權運動」在當地的發言人才二十一歲,他依靠美國政府提供的獎學金在美國讀大學。「但願有人給我一萬兩千美元,讓我的兒子去上大學。」

領事友善而聰慧。他對過渡狀態的英屬殖民地有一些經驗。他去過英屬蓋亞那,當賈根政府被黑人的種族騷亂和美國支援的罷工推翻時,他去「關注」過事態進展。

美國在這裡有利可圖:這是帝國更替的實質性問題。

急於再度活躍的總督也在考慮自己的未來。

「政府沒有義務為我再找一份工作。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我們一直很幸運。我面臨的重要問題是女兒的教育,而現在我們多少已經快熬出來了。」

總督將離開殖民地部門,懷著對他工作過的國家的依戀之情,但他不會特別傷感。他會繼續關注旅遊業給這些落後國家帶來的不良影響,關注這些國家不得不採取的一切舉措。

「就拿甘比亞來說,在有些地區,你無法讓人們去上學。這是最糟糕的人力浪費。那些人,就在此時此刻,仍生活在毫無希望的地獄裡,而他們大概要活上六七十年。」

總督也會帶著對甘比亞的午夜移交儀式的記憶離開:英國國旗徐徐降下,燈光熄滅,又重新亮起,新甘比亞國旗取代了英國國旗,甘比亞人跟他握手,他們興高采烈,但在那一刻,他們也設法表達了他們自己對總督的關心。

那天午夜降下的國旗此刻正懸掛在總督一家在漢普郡的農舍,它掛在窗外,慶祝總督的女兒通過了大學預科考試。

首相打算在涼爽的山松嶺地區為自己修建一座隱居地。

「普賴斯先生懂得生存之道。」首相的副手說,「他是天生的政治家,我看普賴斯先生的政治生涯不會結束。」

但無論是首相臉上的那種神職人員的惡作劇神情(有時像是一種傲慢),還是他每天的巡視,都已經明顯地流露出了撤退的痕跡。他會戰鬥到最後,但他也對他的支援者說:「我時日將盡,我即將離開。」

他從不在意世俗的一切。但生命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浸潤在世俗事務之中,他經常反思自己職業生涯中的奇特之處。

「總是夢見我在教堂裡,有人在做彌撒——那是特頓,我的老僱主,也可能是平克斯,特頓的一位經理——我感到奇怪,為什麼我這個很想站在那兒的人沒有站在那兒,而那個老罪人卻在。」

一九六九年

(翟鵬霄譯)

位於中美洲,西瀕太平洋,東臨加勒比海,東南鄰宏都拉斯。

非洲國家。

非洲國家。

西印度群島島國聖文森及格瑞那丁主島。聖文森特島佔全國總面積的90%。

位於中美洲北部,墨西哥東南部的半島。

當代基督新教中的一個福音主義派別。

英國著名的豪華汽車品牌。

英格蘭西南部的郡。

位於多塞特南面約13公里,波特蘭島北面約8公里處。

法國加來海峽省的一個城市。

此處的「早上好」是首相對總督說的,後文的「草上好」是首相對當地人說的。原文分別對應的是morning和mar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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