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屬宏都拉斯是英國在美洲大陸上的最後一塊領土,現任總督應該也是最後一任總督,但事情尚未塵埃落定。在首相和幾位部長實行了五年的內部自治之後,宏都拉斯完全的獨立仍然是個難題。問題在於由誰來繼承。瓜地馬拉宣稱英屬宏都拉斯歸她所有,應歸還於她。美國的調停已經失敗。在英屬宏都拉斯內部,反對派勢力日漸壯大,指控政府準備把這裡出賣給瓜地馬拉。政府聲稱事實並非如此,但卻無可作為。只有獨立後才能證實政府的說法,而獨立又只能在政府的說法被證實後才能實現。
現任總督名叫約翰·保羅,他深居簡出,只等移交。出任這裡的總督之前,他曾在西非的獅子山和甘比亞任職。出任英屬宏都拉斯總督是他最後一次在殖民地任職。他五十三歲,自己的未來也不明朗。他已經不再是有資格領取退休津貼的官員,英格蘭又沒有什麼職位在等著他。在英屬宏都拉斯,他沒有多少事情可做。他以女王的名義批准一些法案;他是公務員首腦;他處理對外事務。由他直接負責的事情只有防務——這裡有一座小小的英國兵營——以及公共秩序,他與對口的部長一起領導警察部門。
「安全與穩定。非常重要,但也相當無趣。總督並不是一份真正的全職工作,這個職位有點與世隔絕,置身事外。相當正確:這個國家在自行運轉。總督不想礙事。」
總督的圓通老練就像一種敏感的知覺,是一種自然的冷靜與憂鬱的表達。他是個高個子,身體厚重,但仍然像運動員一樣敏捷。上班時間他身穿白襯衫,打領帶,不穿外套:這樣的著裝剛好表達了這份工作那種介於正式與非正式之間的模糊性質。
「只要這裡還是一塊屬地,有總督就沒什麼奇怪的。但他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如果你是大總督,事情會更加糟糕。可做的事情甚至會更少。我在甘比亞有一年就是那樣的。我發現,要擺脫那樣的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去寫一部共和國憲法。於是我就去寫了。我們把它送去給選民批准,結果被否決了。」
白色的滑雪橇和魚竿倚靠在總督辦公室的牆上,輕快而明亮。一把半開的傘掛在灰色的保險櫃上。牆上有一幅地圖:不列顛的這片領土幾乎空無一物——九千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只有十萬人口——與拉美的其他國家極不協調:工業巨人墨西哥雄踞北方,西面和南面是瓜地馬拉,那裡有高山峻嶺,有政治暗殺,有溫帶的花卉與果實,還有西班牙和瑪雅的古老建築。透過總督辦公室裝著鐵絲網的窗戶朝外望,可以看到總督府植物稀疏的花園和兩棵高大的王棕。花園的牆外就是加勒比海,海在這裡不是藍色的,海里湧動著無數的鯰魚,無休無止地清理著這座建在沼澤地上的城市排出的汙水。
大英帝國在這裡從來沒有宏大的氣象。起初在十七世紀,它是通過入侵西班牙美洲帝國的海岸線而成形的。其領土面積在上個世紀翻了一番。但大英帝國的行為被認定是入侵,從未達成和解;這裡也從未變成一片遍佈種植園的土地。第一批闖入者帶著他們的黑奴,來砍伐洋蘇木;他們的後繼者向著內陸進發,去砍伐桃花心木。桃花心木森林已經被砍伐殆盡。而灌木叢還在,一些小規模的族群散佈其間:瑪雅印第安人,他們在自己文明的龐大廢墟間遷徙,就像任何衰落的移民群落那樣;從西印度的聖文森特島遷移來的加勒比黑人,一般的黑人認為他們格外黑,格外醜,而且體味難聞;來自尤卡坦的西班牙人和混血難民;還有最近十年出現的數千名門諾派教徒,這是一個頌念《聖經》的德裔美國人教派,他們以每英畝十五先令的價格買下了幾平方英里的熱帶叢林,把那裡變成了美國拓荒者的開墾地。黑人伐木工的後代現在佔到人口總數的三分之二,他們已經堅定地愛上了城市生活,居住在擁擠不堪的沿海首都貝里斯城。
從空中鳥瞰,貝里斯城是一團不規則的白色,擠在一片溼地林邊,林中的水面偶爾反射出太陽的光影,像一個蒼白的圓盤。海岸線參差不齊,遍佈暗礁,彷彿烏雲投下的暗影。一九六一年颶風來襲時,一座美國「獨佔」的小島連同島上的三個農舍一起沉沒了,這座小島曾在當地惹起過怨恨。瓦楞鐵皮搭起的公共廁所懸在緩緩流過城市的寬闊運河上;一家夜總會里,店家在招攬遊客們喂鯰魚。
在這座城市,死後若能埋在「一個整潔而乾燥的墓穴」裡是件走運的事情。臨近傍晚,身穿外套、打著領帶的黑人——他們對疾病的免疫力在中美洲素有名聲——跟在靈車後面,一路揮動著白手帕向墓地走去,墓地就在城外。下葬後,他們悠閒地站在比他們更高的墓碑中間,彷彿一種象徵。他們一邊聊天,一邊在暮色中舞動著手帕,彷彿在陰陽界上舉行一種奇異的告別儀式,但其實他們只是在驅趕蚊子和沙蠅。
在貝里斯城,英國國旗是黑人為抗議瓜地馬拉的主權要求而舉起的旗幟。英屬宏都拉斯的黑人不是種植園的奴隸,他們是林業人員。儘管直到最近,貝里斯城的一些私人宅院還會向世人展示從前用來懲罰奴隸的牢房,展示當年的鐐銬,但黑人們總是充滿自豪地回憶起那段日子:他們確鑿無疑地相信自己屬於英國,曾經跟自己的主人並肩戰鬥,抗擊西班牙人。
「如果你在這裡提起奴隸制,」反對派的黑人領袖說,「人們就會詫異地盯著你,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瓜地馬拉人開玩笑說:瓜地馬拉應該收回宏都拉斯,英國應該收回她的黑人。墨西哥人也在講類似的玩笑:讓宏都拉斯歸墨西哥,讓小黑佬們歸瓜地馬拉。
瓜地馬拉副總統是他們國家的精英知識分子之一,他不覺得這個玩笑有趣。他不想要那些黑人,他也懼怕墨西哥。墨西哥也對英屬宏都拉斯虎視眈眈,聲稱自己擁有大半個英屬宏都拉斯的主權。但除非瓜地馬拉有所行動,否則墨西哥不會輕舉妄動。瓜地馬拉副總統陷入了絕望。他是印第安人,也是個愛國者;他認為瓜地馬拉已經失去了英屬宏都拉斯——她的第二十三個區。那片土地被英國人肆無忌憚地糟蹋了,讓那裡住滿了黑人,而現在他們既不需要那片土地,也不需要那些黑人了。
「我們不存在黑人問題。黑人只要抻一抻肩膀,就會令十個印第安人四處逃散。我們是個弱小的種族。英國人把黑人從剛果、安格拉和蘇丹運到了這裡。他們可以在酷暑中工作,我們印第安人做不到。黑人不容易生病,瘧疾奈何他們不得。黑人跟印第安人交媾後生下的是混血人種(sambo),這個人種退化得很快。」
但副總統會換人。瓜地馬拉的主權要求隨時都可能演變為瓜地馬拉人的聖戰。但只要英屬宏都拉斯一直屬於英國,任何事情就都不會發生;只要英國總督還在,只要英國國旗還在總督府飄揚,黑人的歸屬問題就只有理論意義。在人們心目中,英國國旗代表的不是抗議,而是秩序的持續。
總督府是一棟白色的兩層木製結構房屋,看上去像一棟龐大的私人宅第,裡面只有三間臥室,但是極其寬敞。整棟建築的平淡風格掩蓋了它的年代。它始建於一八一五年,不同於帝國後來的總督府。它經常無人照管,還經歷了很多次颶風的襲擊。一九六一年,最後一次颶風挾裹的洶湧浪濤淹沒了底樓,令中央的桃花心木樓梯面目全非,那原本是整棟建築中唯一一處可圈可點的設施。
「甘比亞的總督府要宏偉得多。東非的幾位總督以前也駐紮在那裡。他們對總督應該受到什麼樣的照料有著非常明確的看法,而我認為他們的看法非常正確。那裡的總督府還有一個非常漂亮的花園。當然了,現在這棟房子跟這個國家的資源很相配。」
總督府每年要花掉英屬宏都拉斯政府一萬一千英鎊。涵蓋了所有的開銷:裝飾著紐花字母圖案的瓷器和銀器都是通過倫敦的英聯邦採辦處買來的;三位管家:勞埃德、加尼特和喬治;廚師萊昂內,洗衣工阿德拉;總督對外辦公室的兩位秘書;總督本人。總督的副官是當地志願衛隊的助理。
「他是兼職的,現在這份工作已經不需要特別正式。我們每天六點半降旗,由警察局的哨兵來做。在甘比亞,降旗有專門的儀式,樂隊奏響——叫什麼來著——《撤退》。我們在這裡試過一次,我得說,氣氛歡快,令人振奮。我們佩戴了徽章,那次來了三百五十到四百位客人。國旗在《撤退》的鼓點中緩緩降下。但這個儀式對我們來說太勞民傷財了,從那以後再也沒舉行過。
「照常規我們差不多每個月都會舉辦一次招待會。總督府是一個各色人等可以歡聚一堂的地方。我沒有在批評什麼,但這裡的人往往只喜歡跟自己人聚在一起。招待會都是我妻子操辦的。我們沒有女管家,所以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這項娛樂活動就不能舉辦了。
「我們原先有一輛不錯的新車,但最近被撞壞了。那是一輛嶄新的奧斯汀公主,可能要報廢了,真讓人惱火。我們已經把它送回英格蘭維修了。所以現在我們只好先湊合著用一九六二年版的路虎。」
總督有一輛巡視用的路虎。他的巡視屬於正式的官方行為,但他總是很低調,像是微服私訪,因為英屬宏都拉斯的首相已經明白無誤地表示:他不想跟總督有公開、正式的「衝突」。
「他很明智。一個人只能講些虛情假意的話。」
總督只去過一次議會,只見過一次當地人設計的議會執杖者法袍,具體的樣子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黑色的上衣、白色的花邊袖口、白色的硬領和紅色的長炮。執杖者以前是個裝卸工,他抱怨著身上的打扮。議會一再休會,總督從來沒有機會做皇家施政報告。
「這並不讓我心煩。」總督說。
總督已經重新撿起了畫筆。「它讓我遠離是非。」他在甘比亞畫的水彩畫,畫風精確、細膩而清澈,掛在總督府灰色的牆壁上,點綴在陳舊的官方照片之間。牆上還掛著一幅失去了光澤的油畫,畫的是伯克希爾丘陵,另外還有一幅泰晤士河的風景畫。
「總督,」首相說,「就像施洗約翰,日漸式微。總督府已經不再是總督府。現在的總督府是首相辦公室和議會。」
總督府旁邊就是首相的官邸,一座毫無優雅可言的木製結構平房,白色的外牆配著藍色的裝飾,這是首相所屬黨派的顏色,屋頂蓋著紅色的馬口鐵。
餐廳裡掛著一幅美化首相形象的肖像,是當地一位畫家照著首相的照片畫的。畫中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朝氣勃勃,透著頑皮的神情,戴著眼鏡,身穿一件敞領襯衫。頑皮的神情來自眼睛和嘴;畫上的嘴唇有些裂口,像是瘀腫和皴裂。畫家畫嘴的時候費了一番周折,最後終於憑著從收音機裡聽首相的聲音,才把嘴給畫對了。每天早晨,收音機的《起身勞作》節目裡就會傳來首相的聲音。首相是多種族混血:瑪雅印第安人、歐洲人,還摻雜了一些非洲人的血統。他看上去是白人,這幅畫卻把他的皮膚畫成了黑色。
首相喬治·普賴斯閣下並不住在他的官邸裡,而是住在自己家的舊屋,在貝里斯城破敗的市中心。那座房子建在一些高高的樁子上,沒有粉刷,在風吹雨打中變成了黑色。房子毫無特色,在一道高高的籬笆後面緊閉著,門前也沒有臺階。
首相每天回家很早。他沒有結婚,由一位鄰居幫他做飯。他很少在家中接待訪客,也很少把工作文書帶回家。他讀小說,最喜歡托馬斯·曼的作品,也讀神學著作。他上床睡覺之前總要禱告。他每天五點起床,五點半做彌撒。他從不會因為作政治決策而焦慮不安,經過晚上的祈禱和休息,決策會自動進入他的腦海。他八點鐘準時上班。他沒有白頭髮。
喬治·普賴斯青年時代的學習是為了成為神職人員——那張讓人不安的嘴是一位固執神父的嘴——連他的反對者都說,歲月和權力都沒有改變他。他對金錢不感興趣,並且以樂善好施著稱,他的外間辦公室總是擠滿了懇求救濟的人。他的公務車是一輛路虎,他馬不停蹄地在空曠的鄉間巡視,問候眾人,檢查工作。然後,一天的公眾生活戛然而止,天天如此。
「普賴斯先生跟其他人不一樣。」反對黨領袖說,「我們都有妻子和家人,消遣和娛樂。普賴斯先生只有一個心思:趕走英國人。但我們相信,他很樂意讓瓜地馬拉人來取而代之。」
「這件事情很微妙。」首相的副手說,「微妙的是,如果瓜地馬拉來接管宏都拉斯,普賴斯先生的損失會比較小。普賴斯先生的膚色和他化的種族妝為這種看法提供了一些依據。」
「以宗教信徒的身份去巡遊,」反對派的二把手說,「這通常是一種有效的做法。但普賴斯想戲弄誰?他一直夢想著一個輝煌的拉丁天主教的中美洲帝國。」
「雖然看上去不像,」瓜地馬拉副總統說,「但普賴斯確實是黑人。如果他像有些人說的那樣,是瑪雅印第安人,而且是個愛國者,他就不會跟那些黑人攪在一起。」
當喬治·普賴斯還只是英屬宏都拉斯的第一個民族主義煽動者的時候,瓜地馬拉對宏都拉斯的主權要求對普賴斯是有用的。而現在他身為首相,這種主權要求令他深陷泥淖,削弱了他的力量。
「我認為,任何人都沒有料到,那種生活那麼快就走到了盡頭。迦納之後,沒有誰能做什麼,也沒有誰想做什麼。」
一九三四到一九三五年間,總督在特立尼達旅行,那是他第一次目睹殖民地的景象。那次旅行讓他開始考慮到殖民地部門供職。「我喜歡那種氛圍,喜歡人們的友善。別忘了,在當時,對於我這種接受過公學教育——現在這差不多是個貶義詞——的人,在工商業領域工作的機會要比現在少得多。」總督以前生活在多塞特的韋茅斯,「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在戰爭開始前向殖民地部門提交了工作申請。我當時在劍橋,一九三九年六月離開了英國。我認為我也會得到常規的任命,得到恰當的安排,而不是沒有固定職位,隨意被差遣。戰爭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是戰俘。我在皇家裝甲軍團服役,一九四〇年在加來被俘。戰爭結束後,我被臨時指派為獅子山的副官。離開軍隊後,我加入了殖民地部門,當上了行政區專員。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擺脫掉常規軍的任命。不是因為軍隊特別需要我——這一點我完全肯定——而是按照原則……
「副官的工作是你能得到的最美妙的工作之一。那時候,你幾乎完全要靠你自己。你會對那裡的人產生深深的依戀。我們都有一種參與感。人們現在開始談論殖民主義……人們傾向於在最近這五十年或一百年的背景下看待帝國。但我認為這樣講才公平:如果沒有長達幾個世紀的帝國統治,就不可能有知識的傳播。我想非洲是最富有爭議的例子。我覺得事情一定有其積極的一面。這不是對當地人的批評,他們是他們所處環境的囚徒……
「那是我一生中收穫最多的一段時光。你對自己有非常清晰的瞭解,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會被我們以前常說的‘秘書處’過分地矇騙。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在獨處。夜晚來得很早,當時沒有電燈。我們的孩子都還很小,所以我們十分忙碌。那時候我們讀很多書。我們花很多時間去巡視。當然,那時候我們都是步行,到處看看周圍在發生什麼。」
伴隨著八點的鐘聲,一輛路虎駛過短短的門前車道,停在了總督府的廊柱前。身材修長的首相身著尤卡坦風格的敞領麻花邊襯衫,緊隨著自己的助理,從車裡一躍而出。
「早上好,閣下!」
首相喜歡稱呼別人的頭銜,而且說的時候總像是給它們加上了引號。
這一天是首相每週固定的巡視日,來訪作家要跟他一起去。總督身穿白襯衫,繫著領帶,問候了首相。禮節性的會面簡短而倉促。助理跑過來關上路虎的車門,我們很快就上路了。
「草(早)上好,維吉尼亞小姐。」
首相向路人揮手時就會轉移注意力,棄我們的談話於不顧;他揮手的動作像是在給人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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