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

我們的普世文明 奈保爾 第2頁,共2頁

「只是本科學歷?你教什麼?」

「化學,還教一點歷史。」

「真有意思!」在從帕坦科特到斯利那加的巴士上,一個男人這樣說:「我也是化學老師。」

他就坐在對過,而我們還要一起度過餘下幾個小時的旅程。

在印度這片廣闊的土地上,你必須說清自己是誰,定義自己在宇宙中的作用和地位。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如果我按照種族或社群來思考問題,在印度的這種經驗肯定會驅散我的思考。我是一個印度人,但以前我走在街上,周圍不會全都是印度人,我也不會像這樣悄然融入人群。這樣的經驗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讓我感到氣餒,因為在我的生活當中,我總巴望別人會注意到我的不同;只有在印度我才發現,這種刺激對我是多麼重要,而特立尼達的多種族社會和我在英格蘭的局外人生活,又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我。成為少數族裔的一員總是讓我感到富有吸引力,成為四億三千九百萬印度人當中的一員,則是一件讓人恐慌的事情。

我在雙重意義上是一個殖民地人:在大英帝國的殖民地長大,卻被排除在英格蘭和印度的大都市之外。我到印度來,希望找到大都市人的風範。我曾經想象,這片土地的廣闊也許會在印度人的態度之中有所反映。但如我所說,我遇到的卻是牢房與蜂巢心理。印度和小小的特立尼達之間的相似之處也讓我驚訝,在這兩個地方我都有這樣的感覺:大都市在別處,在歐洲或美國。我期望遇見大度、根性與自信,但找到的卻是種種自我懷疑的殖民地心態。

「外國讓我喜歡得發瘋。」一位異常成功的承包商的妻子說。這種瘋狂的物件從外國食品延伸到德國潔具,又再延伸到為兒子找一個歐洲妻子。而她的兒子為了進一步證明自己的身份,在餐桌上這樣宣稱:「哦,順便問一下,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們一個月要花三千盧比?」

「你只是遊客,你不懂。」斯利那加巴士上的化學老師說,「這是一個糟糕的國家。要是有機會,我明天就離開這裡。」

而印度的某個特定階層,通常是更為富足的那些人,特別熱衷於向外國遊客辯解,說不能把他們看作貧窮、骯髒的印度的一部分,說他們有著更高的價值水準和行為準則,說這個養育他們的國家總是讓他們惱怒。在他們看來,二流的外國貨色,無論是人還是商品,都比印度的要好。他們暗示說,他們看待印度的態度和歐洲「技術人員」一樣:這只是一個可供暫時剝削的國家。在自由的印度發現這種征服者的態度,這種掠奪的態度——一種瘋狂的態度,就好像機會隨時可能被拿走——是多麼奇怪的事情,難道不正是這些人,一個發展中的社會給予了他們如此多的機會?

這種掠奪的態度屬於一個遷徙而成的殖民社會。和在特立尼達一樣,這種態度在那些「假洋鬼子」(renonçant,一個精準的法語單詞,用於描繪那些拋棄本土文化、一心想去法國的人)當中孕育了一種可悲的實利主義。而在印度,這種實利主義混合了東方和西方的庸俗——那些可悲的舞場,那些可悲的「西式」夜總會,那些在收聽錫蘭電臺節目的半導體收音機,那些穿著皮夾克或方格粗呢夾克的唐璜們——尤其令人恐懼。這種實利主義帶有一種魅力,就像有些印度人帶有的魅力,他們在國外住了兩三年,宣稱自己既不是東方人,也不是西方人。

必須坦承,我這個觀察者很少看見他們的困境。那位急於展示其西方性的承包商妻子,不但定期去找占星家算命,而且每天都去廟裡祈求好運。那位教師抱怨印度人不講文明、言行粗魯,但我們的巴士剛到斯利那加汽車站,他就開始當眾換衣服。

特立尼達人,無論是什麼種族,都是真正的殖民地人。而印度人,無論其如何聲稱,都植根於印度。但作為殖民地居民,特立尼達人正在努力成為大都市人,而與我交談的印度人卻並非如此:這是一個獨特的國度,過去以及近十年取得了許多成就,印度人因此而成為大都市人,但現在,他們正在努力成為殖民地人。

在這裡,一個人期望遇見自豪的態度,碰到的卻是掠奪的心態;期望遇見大都市人,碰到的卻是殖民地人;期望遇見慷慨大度,碰到的卻是心胸狹窄。果亞剛剛解放,就已成為邦與邦之間爭吵的物件。獨立十五年之後,作為國家領導人的政客似乎已經被作為鄉村頭領的政客取代(我曾經以為後者是特立尼達的印度殖民社群所特有的現象,對他們而言,政治只是一種遊戲,所關涉的東西並不比公共工程處的合同要多多少)。對這些鄉村頭領而言,印度只是由鄉村組成的複合體。於是,把印度視為一個偉大的國家,似乎只是外界強加的看法,而這個國家的廣闊原來也只是一種奇特的欺騙。

關於印度還有一種觀點——是什麼?它是一種比城市中產階級、政客、工業家和相互分隔的鄉村更大的東西。我們被頻繁告知,「真正的」印度非此非彼。現在,我開始真正明白,人們為什麼會用這個詞!也許印度只是一個詞,一個神秘的觀念,足以容納火車經過的所有那些廣闊的平原和河流,那些睡在孟買的月臺和步道上的所有無名氏,那些貧瘠的田野和發育不良的所有動物,那些被耗盡、被掠奪的所有土地。但也許,永遠沒有人會理解的,是這樣一種廣闊:印度是一種疼痛,是一個我會懷著巨大的柔情想起、但最終又總是想要逃離的地方。

一九六二年

(馬維達譯)

印度安得拉邦首府,位於德干高原中部。(本書中若無特殊說明,註釋均為譯者注。)

印度旁遮普邦城市。

位於印度河支流傑赫勒姆河畔,印控克什米爾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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