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談虛榮

(1612年作)

伊索的構思實在美妙——蒼蠅坐在戰車的輪軸上說:「我揚起的塵土多大呀!」有些愛慕虛榮的人正是這樣,無論什麼事情,不管是自行產生的,還是由其他更大的動因驅動的,只要他們一插手,他們就認為是他們促成的。愛吹牛的人一定愛鬧派性,因為口出狂言總要依賴比較。要誇海口就必然言行激烈;這種人也不能保密,因此辦事就不會牢靠;按照法國的諺語說,就是「聲音大,成果小」。

然而,在政治事務中這種品性倒有一定用處:因為在這種場合,需要製造一種大才大德的好名聲,這些人就是很好的吹鼓手。而且,正如李維在安條克和埃特利亞人那裡所注意到的那樣,有時候互相矛盾的謊言是有奇效的。例如,一個人在兩個君主之間遊說,要引誘他們聯合起來對付第三方,便竭力向一方虛張另一方的聲勢;有時候一個人在兩個人之間斡旋,向一方吹噓他在另一方的影響,從而在兩個人心目中提高自己的威望。在這一類事件中往往能在虛中務出實來,因為謊言足以產生見解,見解可以帶來實質性的結果。

對軍官和士兵而言,虛榮心則是一種不可或缺的東西。鐵可以把鐵磨利,同樣,藉助於虛榮,勇氣也是可以互相磨利的。從事花銷多、風險大的事業時,摻雜一些虛榮心強的人,的確能給事業注入活力。而生性穩重、頭腦清醒的人則發揮的是壓艙物的作用,而不是風帆的功能。學問的聲名若不裝點幾根炫耀的羽毛,飛起來就十分緩慢。「那些著書立說貶斥虛榮的人還是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扉頁上。」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和蓋倫都是愛炫耀的人。虛榮確實能幫助一個人青史留名;而才德從來不曾完全仰仗人性落到間接接受自己應得的東西的地步。西塞羅、塞內加、小普林尼的聲名之所以永世長存,也是與他們自己的虛榮心分不開的。虛榮心就像油漆,不僅使屋內八面生輝,而且讓它歷久常新。

然而在此期間,我說的虛榮並不是指塔西佗所說的穆西亞努斯的品質:「一個能用某種技藝凸顯自己的一切言行的人。」因為虛榮並非出自虛榮心理,而是出自天生的豁達與謹慎;甚至在某些人身上,不僅顯得得體,而且優雅。道歉、謙讓、謙虛本身,如果掌握得當,都不過是炫耀之術。而在這些技術中,沒有一個比小普林尼說得更加高明的了,如果別人正好有自己的所長,那就放開手腳讚揚別人。因為,小普林尼說得極其巧妙:「你讚揚別人的時候其實是給自己討公道,因為你所讚揚的人在你所讚揚的方面,不是比你強就是比你差。要是比你差,如果他應當讚揚,那你就更該讚揚了;如果比你強,要是他不該讚揚,你就更不應當讚揚了。」

虛榮的人為智者鄙視,受愚人欽羨,是寄生者的偶像,也是他們自吹自擂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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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敘利亞國王安條克(antiochus,前223—前187年在位)。布匿戰爭結束後,當時流亡的迦太基大將漢尼拔於西元前192年在以弗所拜見了他,極力說服他與羅馬為敵。與此同時,埃特利亞人也派使者拜見安條克,敦促他干預希臘事務。使者陶阿斯的謊話促使安條克不顧漢尼拔的忠告,移師入侵希臘,結果導致了敘軍在馬格尼西亞的慘敗。

原文為拉丁文。語出西塞羅《圖斯庫盧姆辯》第1章第15節。

蓋倫(約130—約200),古希臘醫師、生理學家和哲學家,從動物解剖推論人體構造,用亞里士多德的目的論闡述其功能。

試比較下一篇(第55篇)第1句。

原文為拉丁文。引自塔西佗《歷史》第2卷第80章。穆西亞努斯是一個很有名氣的羅馬將軍和修辭學家,生活在奧托皇帝(32—69)和維特利馬斯皇帝(15—69)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