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世界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2頁,共2頁

身體猛地被驚醒,沈禹銘也感到某種輕微的心悸,然後提著包下了車。沈禹銘看到動物園,許多過往湧上心頭,莫非真有宿命這一說嗎?然而,就在身體走下車後,站在站臺上匆匆一瞥時,沈禹銘看到了某種不一樣的色彩。他發現司機穿著一件黃色制服,可這世界不該通體灰白嗎?

但現在的沈禹銘沒能力搞懂背後的緣由,只能隨身體遠離站臺,進入了動物園的員工通道。只見身體快步來到了動物園的飼養班,開始照料起動物們一天的生活。

雖然沈禹銘和李怡珊帶小春和去過無數次動物園,但看著身體的日常工作才知道,有的動物,例如猴和鶴是吃的麵食,而且麵糰是頭天就發好的,現在只管下鍋製作;大型哺乳類動物,例如老虎和豹子,雖然都進食生肉,但生肉的切法各有規定,不同的動物有不同的進食需求。與此同時,還要通過不同的蔬菜和水果,為動物搭配各式各樣的營養套餐。

身體把食物裝進動物們的特製食盆後,便通過對講機,呼喚別的夥伴來配合發放。雖說動物都很歡迎他們的投餵,但許多動物有著極強的攻擊性,需得一邊盯著動物的行動軌跡,將它們引開,一邊儘快將食物投放到位。

在動物進食的過程中,身體還要跟同事分頭打掃動物的籠舍,哪怕穿著專業的勞保服,動物的糞便和體味依然十分勸退。

跟隨身體的視線,沈禹銘發現這座動物園的規模並不大,動物和工作人員的數量都很有限,大多數人都要身兼數職。身體除了是飼養員以外,還是一名馴獸員。上午照顧了動物的起居,檢查其健康後,下午還要為動物表演提供必要的支援,比如運送海豚表演的道具,控制動物表演的時間。

事實上,哪怕是遊客稀少的工作日,身體也要完成這一系列工作,沒有任何懈怠的空間,不然遊客很有可能向園方,甚至向市長熱線投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身體對待工作很認真,手法也非常嫻熟,雖然忙碌到不得一刻休閒,卻沒有絲毫差錯。然而,沈禹銘卻感受到一份沉重,身體並沒有從中感受到快樂,那認真的樣子更接近於伐木工人,一遍遍重複機械的動作,只為將高聳入雲的白晝之樹砍倒。

等那並不存在的轟然倒塌之聲響起,身體像是回過神來似的,走出了大象的飼養區,來到了此刻已然沒有一個遊客的動物園空地上。身體顯然很適應這樣的空闊和寂靜,當所有的遊客和同事都離開後,他彷彿成了地球上最後一個試圖跟這些動物親近的人類。

忙完一天的身體並不急於回家,而是背起帆布包,在動物園的林蔭小道上漫步。身體的內心漸漸變得平靜,這份寧靜也感染了沈禹銘。他通過身體的眼睛,看著動物園裡那些似曾相識的設施,許多回憶湧上心頭。

與此同時,他更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無比痛楚的記憶——妻兒出事那天,李怡珊也提議過全家去動物園。要是當時答應了就好了……

一次選錯,天人永隔。

但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哪怕他在追逐妻兒的幻影,也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

在過去,一旦週末沒有安排,他就帶小春和來動物園玩。這裡既能看動物,又能學知識,還有吃有喝,大人小孩都開心。而且他每次來動物園,都會給小春和講爸爸媽媽過去談戀愛時也常來這裡約會。那時不為別的,只因這裡便宜。談戀愛那會兒,沈禹銘太窮了,去不起浪漫的高檔場所。因此後來收入提高了,他總愛給李怡珊花錢,盯著貴的東西消費。

直到有一次,李怡珊生氣地說:「我跟你在一起,是為了這些高消費嗎?」那看著沈禹銘的眼神,分明寫著「你不懂我」。要是沈禹銘有現在這麼成熟,那會兒就該明白什麼是「自我感動」。

妻子總在幫助自己成長啊,讓自己從一個愚蠢的男孩,變成一個男人,並且不斷重複著這個動作。

就在沈禹銘陷入遐想之時,身體已經散著步來到了水族館。看來,這就是他此行的終點。

為了維持魚類的生存,夜晚的水族館除了遊客通道,一律不會斷電。灰白的波光透過玻璃映在地面上,讓水族館化身為被太陽照亮的深海,而身體是唯一的異類。他就像是分開海洋的摩西,身後卻沒有跟隨的族人,身體的視線掃過遊蕩的魚群,想要找到那個註定的選民。

不多時,身體已經駐足於水族館的一個陰暗角落,那裡幾乎沒有魚類,燈光也更顯陰暗,彷彿是一個被遺棄的地方,可能連遊客都不會逛到此處。可就在這時,陰暗的角落裡出現了一個身影。藉著幽暗的燈光,沈禹銘透過身體的眼睛,發現那是一隻海豚。

然而,相較於參加表演的海豚,它看起來是那麼蒼老,行動猶如天上的雲朵般遲緩,簡直就是貼著地面在爬行。等它遊近了,沈禹銘才發現,它的身上有著一條巨大的疤,看上去像是被利器所傷,那種肌肉分裂的慘痛感,彷彿依然在逝去的時空中一遍遍迴響。

這時,沈禹銘的視野開始下移,因為身體盤腿坐在了地上,視野跟海豚齊平,沈禹銘因此看到了海豚的眼睛。一時間,某種悲傷的暗流透過玻璃,撞進了他的心,冰冷得無限悵惘。

只見身體從帆布包裡拿出了晚餐,一盒牛奶、一顆雞蛋、一個麵包,然後看著那隻衰老得近乎垂死的海豚,默默地吃了起來。

然而,隨著他的不斷進食,沈禹銘的眼前出現了別樣的景象。他竟然看見了深藍色,來自身體所穿的制服。緊接著,他看到麵包上有黃色奶油作為點綴。一些牛奶從吸管裡冒了出來,暴露出鮮活的乳白色。

與此同時,人工水域的顏色透了出來,看起來有些青,甚至有些渾濁,讓海豚的墨色皮膚看上去更加深沉。

一時間,色彩大軍向四周奔襲,灰白色正在節節敗退。沈禹銘藉著身體的眼睛發現,整個水族館都被一支看不見的大筆點亮了。

「對不起。」只聽身體幾不可聞地說著。

「對不起,我已經遞了很多次材料了,但審批還沒下來。」身體雖然恢復了顏色,氣質卻變得頹唐起來,成了一攤難以塑造的淤泥。

隔著厚厚的玻璃牆壁和液體,身體的話語並不足以讓海豚聽到,但那份無力和自責,海豚像是感受到了。只見它輕輕地晃動著身體,彷彿想要擊散那些喪氣話,讓它們消失在水池中。

「分管領導還不能理解一隻海豚患上幽閉恐懼症這件事,我可能還需要查閱更多的資料……」身體漸漸語塞,像是被面包堵住了喉嚨,但沈禹銘知道,身體比誰都明白這是藉口,「人微言輕」四個字就像放在面上的答案,可他卻不敢觸及。

看著行將就木的海豚,所有的話語都是那樣蒼白無力,他只能流著淚,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沈禹銘下意識地去擦拭眼角的淚水,可就在他用手掌摁住淚珠時,感到了不可思議的掌控感。因為,那滴眼淚是沈禹銘自己擦去的,他清晰無比地控制著自己的手掌,以及那剛湧出便已冰涼的淚水。

沈禹銘擁有了這具身體,在此自責絕望之際,他重新掌握了生活的權柄。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在身體極其絕望或者情緒濃度極高的時候,自己就能接管身體?

他舉起雙手,輕輕握了握拳頭。十根手指的收放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昭示著自身的絕對存在。此刻,沈禹銘宛若重生一般,心裡湧起「活著真好」的快感。

可還沒等他細細品味重獲自由的興奮與舒暢,眼前的海豚再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此刻,他的腦海裡湧起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要不要救它出來?

這個問題就像懸置在他頭上的無數星辰,它們是那樣搖搖欲墜,轉眼就要滂沱落下,打得他狼狽不堪,甚至死無葬身之地。海豚的嘴巴輕輕開合著,像是呻吟,又像是在訴說自己的命運,把短暫而委屈的過往託付給眼前的男人。

從它憂鬱的眼睛裡,沈禹銘彷彿看見了那個無法忽視的執念。

救還是不救?他現在只有這兩個選擇,這就是擁有身體的代價。

然而,沈禹銘還沒做出最後的決定,自己的腳就已經動了起來,在水族館裡四處跑動,像是要找到某件東西,用來拯救眼前的海豚。沈禹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輕,因為身體又奪過了控制權,自發地行動起來。

不多時,身體來到了一個消防栓前,雙手拉開消防栓的玻璃門,然後拿出了裡面的水管。他拔出水管時,用手掌摸了摸水管的鐵製接頭,然後轉身向海豚所在的角落走去。

身體這是要砸開水族館的玻璃?!沈禹銘恍然大悟,猛地反應過來。

且不說海豚從破碎的玻璃中湧出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避免的割傷,其他的魚類怎麼辦,破碎的玻璃又不能立刻修復。而且,哪怕救出來了,他能拖著海豚走幾步?恐怕要不了幾分鐘,海豚就會窒息而死。

眼見身體就要做出不可追悔的事情,沈禹銘憑藉的強大意志,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猛地剎住腳,將那水管遠遠扔了出去。可是,身體想要解救海豚的意志,比他以為的還要強烈。就在沈禹銘做出動作的電光石火間,另一個意志再度掌握了身體,撲過去搶奪長蛇般蜿蜒盤踞的水管。

此刻,沈禹銘陷入了一場跟自己的抗爭中,救與不救的強大意志,讓他跟自己纏鬥在一起。他拼命用一隻手摁住另一隻手,然後拼上全部力氣壓抑著自己的身體,將自己束縛在地上,控制著自己與水管頭不到一拳的距離。

時間僅僅過了幾分鐘,但在沈禹銘的感知裡,彷彿過了幾個世紀那麼久,就像把他丟到拳臺上去跟世界拳王對抗一樣,光是捱過一分鐘就好比熬過一輩子。

此刻,沈禹銘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再也按不住身體的衝動,眼看著身體站起來,拿起了水管,整個世界又陷入了灰白色。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陣茫然的情緒,彷彿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只見身體並沒有回到海豚的角落,而是不解地看著眼前這根不合時宜的水管,感受自身那些沒來由的痛楚,心生怪異。

這份巨大的困惑沈禹銘也清晰無誤地感受到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劃過他的腦海:難道……剛才並不是身體自發的行為?

只見身體把水管小心地捲起來,然後放回了消防栓裡。

之後,身體回到了那個陰暗的角落,海豚已不知所終,化為氣泡消失在了渾濁的液體裡。身體知道它今晚不會再出現,於是垂頭喪氣地轉頭離開,看能不能趕上末班車,畢竟打車費頂得上他半天的工資。

當身體回到家洗洗睡去後,沈禹銘卻根本無法入眠,不由自主地迴圈起今天的所見所聞。

自己受困於身體,受困於灰白色的世界,卻並非完全看不到顏色。公交車上的司機,還有那晃動著盈盈水波的水族館,絕對不是幻覺。最關鍵的是,當他在水族館裡,擁有那個彩色的世界時,確實是可以掌控這具身體的。

然而,在這一連串事件中,他跟身體的對抗是他最為在意的部分。

如果那時並非是身體有意所為,那豈不是意味著……

一個猜想在沈禹銘的腦海中漸漸成形,獲得一點線索之後,沈禹銘的意識終於漸漸放鬆下來,慢慢被溫柔的睡意捕獲,陷入了深沉的夢鄉。

在夢裡,沈禹銘身處一片遼闊無垠的荒原之上。

一輪高懸的圓月為大地抹上了一層粗鹽,那種若有似無的糙糲感,讓空氣在夜裡有了屬於自己的姓名。可是,哪怕天地高遠,這裡卻並不空曠。沈禹銘的身邊站滿了人,密密麻麻地分佈在這片失落的土地上,就連遠處的山崗上也有成片的人影,風一吹竟像松林一樣化為浪濤。而在荒原的中心處,有著一個與自然景觀完全不搭的建築物——一座彷彿可以吞噬十萬驕陽的黑屋,散發著永無止境的安靜與肅穆。

所有人無比享受此時此刻,大口地呼吸著這個奇異空間的獨特氣息。然而,天上飄來了一片黑土地般的烏雲,迅速將月光遮擋,然後下起雨來。起初還是小雨,繼而變得猛烈,下一秒竟下起了鋒利的匕首。這些匕首都沒有刀柄,刺出的那一刻就沒有打算收回,非割破皮肉、血染四野不可。

為了躲避這致命的「暴雨」,沈禹銘跟所有人一樣瘋狂地奔向那座黑屋,想要尋片瓦遮擋。然而,那座黑屋就只有那麼大,人卻源源不斷地擁進去,先是從門,然後從四周的小窗。從遠處看去,就跟蟻群發現危險,迅速回巢拱衛蟻后一般。

沈禹銘很快也匯入了人群,拼了命地往門裡擠。到最後,他甚至覺得雙腳已經離地,自己被不可抗拒的意志往裡推。在數個眨眼間,在匕首落到頭上前,他終於全身而入。

然而,當他進入漆黑空間的剎那,卻清晰地感到空間正在壓縮,或許是因為擁入的人越來越多,連空氣都沒有了立足之地。

小黑屋忽然變得面目可憎起來,雖然擠滿了人類,卻抹去了自我感知,彷彿化為一攤爛泥融入了死潭。下一秒,這個空間變得讓沈禹銘無比恐懼。他感到某種不可辯駁的絕望,就像被一雙無比憂鬱的眼睛死死鎖住了。

沈禹銘再也無法承受這種難言的痛楚,拼了命地往外逃,哪怕被驟雨般的匕首凌遲也在所不惜。

他成了一名逆行者,開始逆著潮流向小黑屋外跋涉,步履不停地走過千山萬水。

等他終於扒住小黑屋的冰冷門框、探出頭去,他回到了真實的世界裡。

沈禹銘醒來了。

他的眼前還是那個灰白的世界,單調卻平靜,公交車的把手搖搖晃晃,一成不變的公交車內飾竟然散發著難得的奢侈感。

沈禹銘終於脫離了幽閉的恐懼,切身體會了某種心緒。這或許就是那隻海豚在他腦海裡留下的印記,如一片水池般不斷被人類豐富的感知吹起皺褶。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身體又在刷各種救助動物的新聞,一邊看一邊默默嘆氣。然而,就在身體看累了,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掃視車內的情況時,沈禹銘驚奇地發現,鄰座的一名女士竟然有了顏色。

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一頭烏黑的短髮略顯粗糙。她的手機上顯示著一個基金交易介面,大拇指懸在確認鍵上,看起來踟躕不定。但一眨眼的工夫,她還是按了下去,整個人再度暗淡。

雖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沈禹銘卻目睹了有色到無色的全過程。

只見身邊的女士恢復灰白色之後,面露一絲詫異,但轉瞬間又一臉釋然,像是接受了交易達成的結果,閉上眼睛繼續養神。彷彿對她而言,有色的世界不過是另一種空無。

難不成……所有人的身體裡都居住著另一個或者另幾個意識,會在生命中的關鍵時刻代替自己做出決定?

面對這個瘋狂的猜想,沈禹銘感到不寒而慄,目光中的所有人都成了一具具行走的棺材,存在的意義就是在等待某個靈魂醒來,然後代替自己作答那一道道人生選擇題。

就連容納自己的這具身體,或許也是知道自己的存在的,但他不言不語,任憑自己存在著,等待自己在某些時刻接管身體,做出決定。

到達終點站,身體再度下了公交車。沈禹銘在狹窄的視野裡,發現穿著黃色制服的公交車司機點燃了一支菸,然後劇烈的咳嗽聲淹沒於引擎的轟鳴。

他開車的時候就會展現另一個自我吧,所以兩次見他都有顏色。

眼見司機那無法控制的煙癮,沈禹銘心裡盪漾著一種別樣的情緒。

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已經走過無數扭曲的世界,其中不乏地獄般的血腥殘忍。但此刻,他卻感到一陣純直覺層面的難過。

自我的絕對缺席,在生命的關鍵時刻,無法做到靈與肉的統一,哪怕對沈禹銘這個憑一己之力搞糟生活的失敗者,也是何等悲哀的事情。

這一天,沈禹銘陷入了大他者的視角,成了一名憂傷的上帝,目睹著身體盡職盡責卻庸常無比的生活,直到身體再度於園區無人之時,來到水族館裡的幽暗角落,看到那隻受傷的海豚。

在身體不可避免地陷入命運的抉擇時,沈禹銘再度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世界恢復色彩,他已做好準備,去面對與另一個人格的戰爭。

雖然他也體味了幽閉的恐懼,但沈禹銘依然知道,砸爛玻璃是絕對行不通的。所以,他搶在另一個意識出現前,猛地朝水族館外面跑去。等他在極短的時間裡跨出水族館的大門時,另一個意識慌忙地湧現,想要止住他的腳步。

沈禹銘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於是不管不顧地拼命跑著。然後,他的上身開始失控,瘋了一般抓握著周圍的各種事物,試圖穩住身體,回到水族館裡解救那隻可憐的海豚。沈禹銘的體能消耗得很快,某種實在的精神力正在消退,另一個意識正在一步步地接管身體。

果然不可避免嗎?

沈禹銘幾乎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無法阻止另一個飽滿的精神跑回水族館。那種強烈的無力感,逼得沈禹銘大喊道:「你冷靜!你冷靜!」

只見身體躥進水族館,拿出水管接頭,身披水族館裡鎧甲般的粼粼波光,朝那個角落跑去。這時候,沈禹銘捕捉到了某種熟悉而久違的異常,腦海猛地炸開,心裡燃起了最後一絲希望,烈火般的意志奪過了雙腿的控制權,在水族館裡亂跑起來,心裡不斷瘋狂祈禱著:快一點!快一點!

然而,烈火終將熄滅。另一個意識接過身體,抄起水管跑向那個角落,然後舉起鐵砣用力砸下。緊接著,水池裡的景象猛地撞進了他的腦海,手上的動作也隨之靜止。

只見水池中多出了無數的蛹,所有的魚類生物都吐著蠶絲般的東西,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那是無數的幽閉空間,是另一個意識無法承受的資訊量,就跟當初絕對能夠阻止沈禹銘繼續奔跑的異象一樣。此刻,另一個意識甚至覺得,自己也在吐出蠶絲,自縛於一棵亙古長存的巨木之中。

「你冷靜一點!眼前只是幻覺罷了!」沈禹銘聲嘶力竭地大喊。

此刻,沈禹銘同樣承受著「二段跑」後引發的異象轟炸,身心備受煎熬,但幻象終究會過去,他在最後一刻阻止了一場悲劇的發生。

若不是他之前試圖跑出水族館,也不會在身體跑回來時,透過粼粼波光感受到那別樣的空間異動。那一刻,沈禹銘意識到,他並非身處祂所營造的數字世界裡,而是在某個真實的宇宙中。

剎那間,沈禹銘感到某種真切的覺醒和悵然,就在他長舒一口氣,慶幸身體終於轉醒時,卻發現了一絲不對勁的地方——顏色並未消失,世界沒有迴歸灰白。

這時,身體問出了一個驚人的問題,那小心翼翼的語調,讓沈禹銘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是……沈禹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