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李希已經離開了維持生命的icu病房,轉移到了那間位於地下深處的手術室。
純淨的空間中散發著隱秘的氣息,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為那臺手術悉心準備著。雖說接下來的一切都被文教授定義在「手術」的範疇裡(這只是為了完成轉院手續),但在場的工作人員全是負責硬體的技術人員。他們面對著許多精密儀器,小心翼翼地除錯著,確保各項引數和許可權設定無誤。
最讓他們頭疼的,是那些會跟病人接觸的裝置,需要藉助其他儀器手動除錯,哪怕最核心的技術骨幹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做到萬無一失。他們的額頭上不斷冒出豆大的汗珠,專門配備的助手小心擦拭著,生怕破壞了專注力。
之所以要做得這般極致,全因這臺手術中,除了兩位「患者」,不會有第三人出現。一雙看不見的手將會接管一切,通過完成雙腦同步手術,為李希贏得一線生機。
神靈踏足塵世,凡人皆需迴避。
當祂接過權柄,所有的儀器裝置都會貫徹祂的意志。複雜得近乎神蹟的機群,將會形成一種別樣的氣場,將李希和沈禹銘緊緊包裹其中,接受科技之光的洗禮。
距離手術還有不足半小時,工作人員嚴格執行著流程,全神貫注地忙碌著。那專注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虔誠的色彩,彷彿眼前的裝置是他們精心搭建的聖輦和祭臺。
此時,文教授和沈禹銘站在手術室外,各自看著眼前這一切。
只見文教授半眯著眼睛,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眼前的景象,時不時還會瞄一眼手中的平板,源源不斷的資料同步過來,就像從天而降的金幣。
事實上,不論是雙腦同步手術本身,還是術前準備和後期修復,都是祂認同的方案。文教授為了解析祂花了十年時間,可祂一直沉默不言,安靜地做一個深藏一切的奇點。而現在,祂面對沈禹銘的請求,以及李希的實際情況,卻不斷給出具體的執行方案,將自己的智慧一點點暴露在人類面前。
就在這臺機器不斷給出解決方案的同時,文教授通過其他的裝置組,不斷繪製祂的資料模型,終於使祂的輪廓越發清晰。
十年光陰,無數次投入和嘗試,就連讓祂吸收世人的苦難,其本質也是為了獲得祂的智慧藍圖而已!
而這也正是文教授動用非凡的人力物力,去幫助沈禹銘的最主要原因。
文教授沒想到,在遇上沈禹銘這個危機後,竟然真的尋到了達成終極目的的途徑。這哪兒能讓他不全力以赴,不拼盡全力呢?
自己終於要得到那個偉大的靈魂了嗎?文教授的內心被狂熱的喜悅包裹著。
然而,此刻的沈禹銘顯得格外平靜,彷彿眼前這一切並非不可思議。對他而言,在接受了李希的無數幫助後,現在也該為他付出了。
要是當年就明白這個道理,李怡珊和小春和或許也不會死,也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切災厄了。
手術前,文教授明確無誤地告訴沈禹銘:「目前,祂給出的所有方案都基於你的猜想。如果你的預判有誤,不僅救不出李希,就連你自己都會遭遇不測。」
沈禹銘轉頭看向那無言的機器,輕輕點了點頭。
這無疑是九死一生的冒險,是孤注一擲的豪賭,但李希還有別的解脫之道嗎?
那就押上全部賭一把吧!
這時候,護士過來提醒沈禹銘,還有十五分鐘就要進入無菌室消毒,完成一系列的準備工作。
文教授和沈禹銘互相看著彼此,或許這是此生最後一次對視。然後,文教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彷彿他已代替沈禹銘接受命運的安排,「去吧,祝你好運。」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沈禹銘突兀地說,宛若一顆闖入大氣層的隕石。
文教授不解地看著他,「這可能是你最後說話的機會了,你確定不是用來給父母通個電話?而且,我不認為自己能解答你的什麼疑問,更別說為你現在的冒險賦予什麼意義。」
「祂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的回憶?」沈禹銘看著手術室裡的好友,「基普洛特我不知道,李希可從不會進蒼蠅館子。」
「就這個?」文教授吃驚於沈禹銘的關注點。
「就這個。」沈禹銘問得理所當然。
「大資料會把我們推送給需要的人,許多你熟悉的人應該都來店裡使用過定製服務,你應該也看到了。」文教授的答案很簡單,絲毫沒有隱瞞。
「這些都是祂自願的嗎?」沈禹銘的目光移向那臺沉默的機器。
「自願什麼?」
「自願吸收他人的痛苦。」
文教授低眉頷首,言語裡有一絲本能的恭敬,「我們並沒有能力強迫祂做任何事。」
沈禹銘轉身離開,「那就好。」
「哪裡好?」文教授有些不解。
「這臺手術中,除了李希,我至少多了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沈禹銘的話語裡平添了一分底氣,「祂……不是壞人。」
相較於過去的準備工作,這次顯然更加小心嚴密,一套流程走下來,沈禹銘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彷彿卸下了一切負擔。
他躺在手術檯上,轉頭看了一眼睡在鄰旁的李希。好友那平穩的呼吸,近乎安眠的神情,讓手術室更顯靜謐,時間開始有節奏地流淌起來,雖然仍奔流不息,但未來不再那般可怖。
此刻,所有工作人員都退出了執行現場,回到了控制室,緊盯著大熒幕,開始了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剎那間,祂接管了手術室裡的所有裝置。所有的儀器都活了過來,成為祂本該擁有的器官的延伸,在禁錮和消失了無數個日夜後,重新降臨於真實的世界中。
不過,在進行無數個步驟之前,祂先要完成一個動作。只見,一個方塊從高處懸浮降落,機械臂小心翼翼地夾起方塊中的膠囊,將它放到了沈禹銘的嘴裡。
然而,並沒有水。沈禹銘只好乾嚥了下去。膠囊像一顆不規則的石子,那種滯澀的感受似乎暗含了某種神秘和痛苦的意味。
為了完成這臺手術,文教授的團隊以李希母親的名義進入李希所在的公司,並且以整理病人的物品為由,無限接近了李希的製藥方案。當然,要真正達到這一目的,他們進而採用了一系列見不得光的手段,甚至包括行賄、駭客技術、資本運作,才終於將李希的完整方案弄到了手。隨後,文教授的團隊動用巨大的資金池,憑藉極強的渠道能力,以最快速度獲取了所需的進口原材料,復刻了那枚跳躍時間的膠囊。
事實上,就在藥物發作之前,祂已經極其精準地完成了操作,讓膠囊作用於沈禹銘的同時,也同樣作用於李希的大腦。
也就是說,這顆膠囊前所未有地同時影響著兩個完全獨立的意識。
如果李希真是陷入了那個奇異的時空,陷入了無限的延遲,被卡在介入和彈出之間,那麼,就可以藉助沈禹銘的藥物反應,拉著他一起彈出那個寂靜的地獄。
膠囊立刻起效,沈禹銘很快就陷入了那個萬物皆空的世界中,時間和空間都不存在,一切都退回到了起點。他努力保持理智,試圖重新找回身體的感知,試圖在並無方向存在的世界裡,搜尋好友的身影。
可是,沒有李希的身影,只有無限的虛空。他無法抓住好友的手,將他帶回現實世界。
回想過去服藥時的經驗,彈出應該很快就會發生,沈禹銘只能無功而返。
他還能說服文教授再試一次嗎?
拯救李希的機會很可能只存在於瞬息之間,但沈禹銘毫無頭緒,之前預演的各種救援計劃,眼看都沒辦法實現。
然而,在緊張的等待中,沈禹銘發現一件更不對勁的事情。因為預想中的彈出並未發生,自己仍然深陷於虛無之中,而且有種深沉的睏意莫名湧現。沈禹銘竟然抑制不住想要沉睡下去的慾望。
這是什麼情況?
沈禹銘在驚慌之中,陷入深深的夢鄉。他掙扎著想要喊出來,但這裡除了他的意識,一切都不存在,而那強烈的倦意彷彿連他自身的存在都要抹去了。
就在沈禹銘徹底喪失自我時,混沌的宇宙開始運動,彈出正在發生,時間推著他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禹銘感覺自己已經醒了過來,但他睜不開眼睛,看不見自己到底身處何地。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漆黑一片的環境裡。難道自己身處某個遮光效果極好的房間裡?或者深山老林的洞穴深處?甚至被人放進棺材、深埋於地下,就像加西亞·馬爾克斯書裡的那個罪人一樣?
可是,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判定周圍的環境,因為他根本舉不起手來,沒法與周圍發生任何接觸。大腦發出的命令一次次石沉大海,那種巨大的無助感就像一隻大手攫住了他。他的意識就像驚慌的鳥兒一樣瘋狂掙扎,不斷向其他身體器官發出指令。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就像癱瘓了一般,深陷於未知的時空裡。
一時間,他好像明白了過來,自己恐怕跟李希一樣,滯留在了那個絕對寂靜、萬物尚不存在的宇宙中,剛才的沉睡並未將他帶向任何地方。
此刻,他無比真切地感受到好友身處怎樣的地獄裡,那種絕對逼仄、絕對安靜、沒有任何資訊互動的世界,真的分分鐘會把人給逼瘋。
李希卻熬了那麼長的時間……沈禹銘的心裡湧出濃墨般的痛楚,絕望的心緒猛一潑灑,過往的歲月都染上了洗不掉的汙漬。
可就在沈禹銘不可避免地陷入消沉中時,他忽然感到一陣涼風吹拂過自己,遍佈汗液的體表稍稍降溫,讓他感到一陣輕鬆。
那別樣的體驗就像一記急剎車,讓沈禹銘免於繼續滑落。可還沒等他搞清楚狀況,那股清涼的風就消失了,身體再度迴歸虛無。這難道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幻覺?
可是,那陣風又來了,身體的感覺清晰無誤地提醒著他一切並非幻覺。就在沈禹銘仔細感受救命稻草般的涼意時,他聽到一陣清脆的鈴聲。
叮叮噹噹的音樂聲宛如召喚光明的命令,無數光子湧進了他的眼睛。雖然眼前依然矇矓,但他確認自己真的看到了什麼。而就在下一秒,他感覺自己的手動了起來,那慵懶的肢體感受,自顧自地宣示著這一切並非出於沈禹銘的意志。
他感覺自己的左手觸控到手機的冰冷螢幕,然後本能地滑動拇指,關掉了鬧鈴。那奇蹟般的光芒瞬間熄滅,彷彿從沒存在過。
然而,那一陣陣涼風無比規律地吹拂著他,讓他不再如剛才那般驚慌。雖然形勢依然不明朗,但充滿節律感的身體感受讓他不再像初醒時那般驚慌。
他平靜下來,感受著一片漆黑裡的細節。他睡在一張柔軟的床上,有種輕微的沉陷感。天氣應該很熱,汗液讓身體跟一切更加親密,睡衣和被褥跟他的皮膚黏在一起。那些風來自一把搖頭的電風扇,涼風不斷吹在身上,讓沈禹銘多了些安全感。
然而,沒等他繼續感受,鬧鈴再度響起,微光再度進入他的視野,一切不再那麼昏沉。看來,這第二聲鬧鐘才是真正的起床號。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自發地支撐了起來,然後開啟床邊的小燈。雖然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動作,但沈禹銘清楚地知道,那隻手並不受自己控制。
透過那雙不屬於自己的眼睛,他看見手自顧自地伸出拿起手機,整個身體也自發行動起來,拖著疲憊的步伐下了床。這具身體所處的一居室是那麼狹小,灰白色的裝潢風格散發著孤獨的味道。房間裡沒有多少家電,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立式風扇,也讓這裡多了些擁擠的意味,美好生活的可能性也因此遭到削減。房間裡掛著空調,只是匆匆一瞥,沈禹銘也能發現上面佈滿了灰塵,不知是壞掉了,還是捨不得開。
身體走進一個小小的玻璃隔間,透過俯視視角,沈禹銘看到許久沒有打掃的地板,以及老舊的馬桶。身體擰開水龍頭,自來水從花灑裡噴出,迅速將身體覆蓋。先是一陣涼水,讓沈禹銘猛一激靈,隨後是一陣難以忍受的熱水,最後才恢復適宜的溫度。
正常人顯然不會這樣沐浴,這更接近於某種喚醒。剛才的惺忪睡意轉瞬便被驅散,連沈禹銘都感到一陣痛快。
沖涼之後,身體來到洗漱臺前收拾自己,一邊刷牙一邊吹頭髮。
沈禹銘憑藉身體的眼睛看到鏡中的自己。那是一張從未見過的臉。微弱的燈光下,整張臉除了看起來灰撲撲的,簡直平凡到毫無特點,要是躋身人群裡,絕不會獲得任何人的注視。
直到此時,沈禹銘才終於意識到,這獨特的主觀視角,全因自己受困於這樣一個人的身體裡。
他保有了清晰的意識,充分的身體觸感,卻對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權。情況並沒有好轉,甚至變得更糟糕了。
這是祂的數字世界嗎?在遭到自己和李希的雙重情緒扭曲後,產生了這樣的異變?
不一會兒,身體已經收拾妥當,把麵包和工作用的筆記本收到了帆布包裡,然後出了門。
就在跨出家門的一瞬間,沈禹銘再度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怪異。
這個世界沒有顏色,目力所及之處盡是灰色,房屋、樹木,乃至天空,僅以不同的灰度構成了區分彼此的色塊。
當身體下了電梯,走上綠化不錯的小區步道時,整個世界依然是一片灰白。不論是繁茂的樹木,還是道旁的草坪,甚至行人的皮膚和穿著,包括頭頂火熱的太陽,都是那單調的色彩。
難道身體是色盲,所以才什麼顏色都看不到?
然而,就在等待通過人行道時,沈禹銘發現警示燈上寫著「等待」「行走」等字樣。
看來這真是一個無色的世界,沈禹銘心想。但聯想到之前幻影裡那沙坑般吃人的世界,這裡倒也沒有那麼不可理喻。
身體百無聊賴地在一個新聞社群裡刷著資訊,大多數是關於動物保護的報道。他不停點開各種短影片,遇到感興趣的話題就在評論區聊幾句。不過,沒有顏色的影片是那樣的單調,需要藉助大量的文字和影像符號來傳遞資訊。沈禹銘覺得這個世界的人頗有些可憐,雖然他自己現在也身陷囹圄。
當身體快步前往對面的站臺,一輛編號218的公交車正好駛入。他不懼擁擠,拼盡全力上了車。這是一趟前往某個工作園區的車輛,每一輛都會被塞得滿滿當當,不給一天的開始留出喘息之機。
沈禹銘雖然無法控制身體,早高峰的記憶卻被喚醒。那種熟悉的嘔吐感讓他有些難受,但他吐不出來,甚至連呼吸也做不到,只能等待身體適應。
夏日早晨的公交車裡散發著一種味道,哪怕開著空調通風換氣,那種味道也依然揮之不去。它好像會抹除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讓肉體無可奈何地融合在一起,而那並未完全褪去的睡意,壓抑著時刻可能噴發的怒氣,護送著人們到站,然後分離,最終融入另一個整體。
若是平時,沈禹銘也很難察覺到這樣一種生活的況味,但他正以抽離的他者視角看著這個世界,擁有了過去並不具備的洞察力,視野的侷限反而讓他更好地感受生活本身。
想到這裡,他決定安撫那因失控帶來的焦慮,先靜靜觀察眼前這一切,說不定就能找到李希。
公交車來到了城市最繁華的地段,高樓如雜草般瘋長,人群似小蟲在樓宇間穿行,彷彿這裡就是宇宙的中心。車輛路過一個又一個園區,隨著下車的人越來越多,車上漸漸變得空曠起來,身體終於找到了一個空位。坐上去的那一刻,就連沈禹銘也有輕鬆之感。
然而,直到公交車駛離這片熙熙攘攘的現代空間,開始往郊外而去,身體依然沒有下車,甚至沒有看手機,而是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沈禹銘的眼前也再度陷入了黑暗,耳邊只有公交車那平穩的引擎聲。
直到車裡發出到站的提示音:已到達終點站市動物園站,請下車的旅客帶好隨身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