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放 棄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頁,共2頁

當沈禹銘睜開眼睛時,窗外已是一片陰沉的天。

昨晚睡前,他服用了大劑量的抗抑鬱藥物和安定,刻意壓制著內心的痛苦,保證自己有一個完整的長時睡眠,為迎接終點儲備足夠的能量。

出門前,他給自己煮了一碗麵,是最喜歡吃的藤椒面。藤椒的味道大多數人都不適應,之前出過藤椒面的一些商家,也在一片罵聲中退出了市場。沈禹銘家卻非常喜歡這種味道,做什麼飯菜都愛往裡面放一點藤椒油,漸入白水面這樣的主食之中。

吃完飯後,沈禹銘小心翼翼地給阿梨換了藥,然後倒了滿滿一盆貓糧。看阿梨滿足地吞食著,沈禹銘覺得自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然後轉身走進臥室,取出一件珍藏版的《竹光侍》聯名t恤,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當年這款t恤全球限量發行一千件,他想了好多辦法才入手了這件加大號。如今,這件衣服襯得沈禹銘無比消瘦。

今天是他最後一次前往手術室,最後一次吸收痛苦。自我重歸完整的日子,他想要更有儀式感一些。

畢竟一切都要迎來終點,他在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中,擠出一絲空間,想要讓自己看上去稍顯體面。

回頭看去,他已經連續一個月每天前往那間手術室,將自己的痛苦逐步吸收回體內。在這一個月裡,他視吸收痛苦的回憶為自己的天職,將批判自己作為存在的意義。當自我已經破碎成渣,他卻還要開著壓路機,大重量地反覆碾壓。

不過,雖然那些往事都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但以上帝視角來回顧,卻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過去,痛苦跟他融為一體,但現在,那些回憶擁有了他者的屬性,成了身體裡的異物。批判自己的回憶,與其說是心理行為,不如說更接近於一種生理反應。它們就像黏在頭髮上的灰塵,沈禹銘本能地想要抖落,但越是反抗,越是瀰漫在空氣裡,將自己深深籠罩著,吸取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此刻,沈禹銘成了自己的審判官,可以看到一個毫不掩飾的自我。那些刻意迴避的曾經,開始事無鉅細地在他眼前展開。在吸收痛苦的日子裡,沈禹銘從懷念、羞恥、難以直視,漸漸變得麻木、挑剔,甚至對自己指指點點起來。

當他無處可躲,只能絕對坦誠地面對自己時,沈禹銘反而沉溺於那個扭曲的記憶之城,甘願迷失其中。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想過要跑步了,那股想要前往新世界重啟生活的衝動正在消失。

或許已經不需要了?回憶變成了一副副鐐銬,將沈禹銘牢牢地鎖在眼前的世界。

「自我感動」四個字消解著一切。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今是而昨非,將積極行動視為人生的大敵。

在這段時間裡,沈禹銘每天準時出門,晚上準點到家,除了陷入非凡的幻想,那些吸收的痛苦讓他一次次回憶起李怡珊和小春和。因為自我感動,因為那種「利他」的虛偽假象,就連那些曾經美好的回憶,也都染上了塵埃。比如,自己有段時間曾主動為小春和做早餐,那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好父親;比如,他每個週末都安排行程,帶李怡珊和小春和出行,但那也只是逃避「不顧家」「不陪伴」等尋常對男性的批評而已;又比如,他每年都給李怡珊準備生日禮物,只是怕有天吵起架來,對方責怪自己從未付出過。

沈禹銘覺得自己曾愛過妻兒,可現在想來,竟覺得都是以「愛別人」的方式「愛自己」。

就連在「幻境」中強忍著痛苦不斷奔跑,渴望去另一個世界與妻兒相見,也不過是為了彌補自己內心的遺憾罷了。

沈禹銘看著那些回憶,總在一遍遍問自己:真的明白什麼是愛嗎?真的去愛了嗎?

在這一個月裡,沈禹銘跟李希斷了聯絡。好友擔心地發來好多資訊,詢問他的狀態,但他都沒回復。甚至就算聽見李希來砸門,也沒有任何回應。沈禹銘雖然還活著,但這個家因為有他而充滿了凶宅的氣息。

「不跑了。你別管了。一切都要結束了。」今天出門前,沈禹銘總算回了一句,然後關掉了手機。

在坐地鐵前往手術室的路上,沈禹銘重讀著之前翻開的那本書。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在反反覆覆閱讀這本書。如果說初讀是因為獲得了難得的平靜,身體變成了一個空瓶,有餘力吸收書裡傳遞的苦難;那麼眼下,那些虛構的苦難則成了一種更具普遍性的存在,可以解釋他內心的自我厭棄,讓他的精神世界變得自洽。

沈禹銘彷彿成了質能轉換方程,他本身只是載體,痛苦才是本質,他只是在不斷變換承受痛苦的形式罷了。

沈禹銘又讀到了小說的結尾處。主角們都去參加一個孩子的葬禮,在葬禮上講述著自己的心緒。主角說他們彼此永不忘記,而這樣做只是為了讓自己不要變成壞人。那場葬禮既憂傷又彷彿是新生命的開始,那個孩子的離開好似拯救了所有人。

看這一章時,沈禹銘感覺正在參加自己的葬禮。或許這場葬禮即將在不久後到來,他為作者在痛陳人世的真相後,展露的一縷溫柔而動容。但他知道,那只是溫柔,只是一場美好的幻想。一個人的死亡會對生者帶來綿延不絕的影響,只有對死者或許是一種解脫,但那一絲解脫的希望,推動著人類不斷走向自毀。

沈禹銘覺得自己抵抗不了那自毀的空洞白光的誘惑。

來到快餐店後,沈禹銘一如往日那樣,徑直走向後廚深處的透明電梯。

在經歷過許許多多扭曲的「幻境」後,沈禹銘感覺有點理解祂了。擁有吸收痛苦這項神力的祂,內裡卻是那樣的無助,甚至是無力。

祂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怎樣的人世中,知道自己是在怎樣的痛苦之海上漂泊,知道自己的邊界和極限在哪裡。祂知道自己連一個完整的人都載不動,船艙裡塞滿了人類的殘肢,無數的頭顱和手臂在呼喚著,宛若悠長而無限的叫魂。祂不斷在海上撈起破碎的人格,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安撫,只能讓它們存於體內,淺淺地懸置於現實之上。

沈禹銘甚至覺得,祂之所以源源不斷地接納他的痛苦,不過是一場情緒的觸底反彈,是一場懦弱至極後的一腔孤勇。祂深知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神,深知自己必將沈禹銘的痛苦吐出體外,但祂就是想試一次。沈禹銘的耳畔甚至能夠隱隱聽見這臺龐大的機器自言自語著:「假如呢?」

「謝謝。」沈禹銘看著透明電梯外祂的龐大身軀,輕輕地說了一句,彷彿是靠岸下船前的揮手作別。

終於要離開了。

他回想著這些時光,只覺終於熬到了頭。今天之所以出現在這裡,只是為了拿最後五千塊錢,這樣留給父母的錢就能稍微多一些。如果把自己的那套房子賣掉,也算是給父母留下一筆養老金了。

而且,有這筆錢,他們或許就願意收養阿梨了。那是小春和賦予了名字的小小生命,沈禹銘還是希望它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可這是不是自我感動呢?

一時間,他有些恍惚。果然只是為了讓自己良心上好過一些嗎?他打住自己的念頭,不再去深究自己的心理動因。

「沈先生,真是非常感謝你。」沈禹銘完成檢查,走出更衣間前往手術檯時,文教授鄭重地道了一聲謝。

「最後一次了。」沈禹銘輕輕笑了笑,「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

「沈先生,我查過你的資料。你之前是從事商務工作的,現在已經是我們體驗最深的使用者了,最瞭解我們這套系統。等測試完成,歡迎你加入我們團隊。」文教授顯然很善於籠絡對自己有用的人,丟擲橄欖枝的時機恰到好處。若是平時,沈禹銘或許已經同意了。

「不必了。」沈禹銘搖了搖頭,「這個世界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當他躺上手術檯,閉目準備接收痛苦時,文教授再度上樓進入了控制室。技術人員正在進行最後的除錯。雖說是控制室,這裡卻跟科學實驗室的現代感格格不入,看起來更像是一間教堂。

四周的牆壁上繪滿了各種啟示故事,所有人眼中都洋溢著虔誠的目光。而在控制室的中央,各色彩窗環繞著那臺巨大的機器,充滿了神聖的意味。機器通體全黑,上面繪滿了各色符文,看上去迷亂又瘋狂。只有文教授知道,在那黑色機器的中央,有著一滴鮮活的血液。

文教授看著中控臺上那無限逼近100%的進度條,懸了一個月的心終要落地。機器裡的那個祂正在恢復正常,那個無限展開的世界正在迴歸到一個世界,所有常數即將逼近當初的設定值。

十年心血終於沒有毀於一旦,縱然喜怒不形於色,文教授也在心裡長長舒了一口氣。

「開始輸入。」技術人員開始啟動最後的程式。

「連線良好。」

「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

「資料輸入平穩。」

「錨定資料傳輸完畢。」

在一連串的同步進度後,進度條終於徹底閉合,屬於沈禹銘的痛苦已經全部回到他的身體裡,那臺龐大的機器總算卸下負重,有足夠的空間接收全新的痛苦。

隨著四周湧現的歡呼,文教授看著那根進度條,用力握了握拳頭。

一切終於結束了。

「準備喚醒。」文教授下達了最後一條指令。

可是,負責資料輸入的技術人員發現了異樣,「不對勁……輸入還在繼續。」

直到這時,文教授才發現,那根進度條竟然依然閃爍著微光,不斷向前移動著,而且進度之上竟然出現了一條紅色的輸入鏈條。

「資料不是已經傳輸完成了嗎?」文教授有些失控地怒斥道。

「我們正在解析這些資料。」剛才的歡樂迅速被掃蕩一空,所有技術人員立刻重新工作起來,「這些資料顯然不屬於輸入者。」

「不能截斷嗎?」

「不能,而且有強制加密指令。」技術人員感到很奇怪,「我們找不到侵入加密者的id。」

聽到這裡,一個念頭閃過文教授的腦海,令他下意識看向位於控制室中心那臺巨大的沉默機器。一時間,他覺得那臺機器周身長滿了眼睛,而且正在緩緩睜開。

「難道是……」文教授自顧自地發起問話。

沒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可紅色的進度條兀自載入著,一如奔向銀河之星的列車,彷彿再也不會回頭。

所有人都忙碌起來,想要搶在沈禹銘的大腦過載前結束傳輸程式。

然而,所有的突變和喧鬧都跟沈禹銘毫無關係,他已經陷入了那片「幻境」,目睹著眼前的景象。

當沈禹銘再度醒來,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

走廊的地面鋪滿了灰色的木質地板,地板上有著一條藍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彷彿無窮無盡的遠方。沈禹銘踩在上面,地板發出陣陣嘎吱聲,看來已經很有年頭了。但極其反常的是,地板和長毯從視覺上看都是嶄新的,拼接得嚴絲合縫。這種清晰的矛盾感讓他覺得一陣頭痛。

走廊的兩側貼滿了印著藍色玫瑰花的牆紙,有種神經質般的規則和完整。然而,更讓他在意的,是走廊兩側有序分佈著平平無奇的泛黃大門。每扇門上都有序號,左右兩側分別按奇偶數一直往前延伸著。

這時,他感到地面微微有些晃動,耳邊傳來海浪呼嘯的聲音,彷彿是在催促他離開。

他往前走了走,想要走出這條詭異的走廊。但不論怎麼走,快走、跑步,甚至跳躍,總感覺自己是在原地踏步。走廊好像始終恆定於某一狀態,將他牢牢困在原地。而且,越往前走,沈禹銘的腦子就越是腫脹,身體快要支撐不住了。

等他捂著腦袋,滿頭大汗地坐在地上時,抬頭瞟了眼左上方的門牌號,卻依然是「1」。

「你不就是想讓我進去嘛,」沈禹銘放棄掙扎,費力地扶著門把站起身來,「不就是想讓我看看門裡不堪的自己嘛。我看就是了。」

等他開啟房門,一腳踏進黑漆漆的房間時,眼前忽然明亮起來。

他本以為又會看到妻兒,甚至看到父母,沒想到眼前出現的人令他一愣。

那人看起來只有十幾歲,正站在衛生間的梳妝鏡前,穿著中學生最常見的校服,有著一頭漂亮的長髮。然而藉著那面鏡子,沈禹銘發現那人正是李希。

李希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太多,有著一股少年人的稚氣,披上長髮竟然還多了一分俊俏。可沈禹銘光顧著震驚,來不及欣賞李希年輕人的模樣。只見李希欣賞著鏡中的自己,嘴唇微微翹起,看上去很是滿意,眉眼裡也多了分清朗。

沈禹銘試著喊了他一聲,李希頓時警覺起來,一把扯掉頭上的長髮,可還沒來得及往櫃子裡塞,就見衛生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前,看著狼狽而驚慌的李希,狂怒地喘著粗氣。

「我叫你當女人!我叫你娘炮!」只見那中年男人猛地撲上去,對著李希就是一頓暴打。李希蹲在地上,任由中年男人對自己拳打腳踢,一聲不吭地默默忍耐著,將長髮死死抓在手上,彷彿守護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沈禹銘見狀本能地衝上去想要攔住中年男人,可自己的手臂卻穿過了男人的身體,那種感覺就像初遇妻兒的幻影一般,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的虛妄。

只見中年男人一番捶打後,忽然面露苦色,連撐起自己的身體也變得困難。他想要伸手去抓什麼東西支撐住自己,卻只是薅到了旁邊的浴簾。隨著一連串金屬鉤的噼啪脫節聲,男人捂著心口跌坐在地。

李希察覺到異狀,轉頭看向中年男人,見他痛苦倒地,連忙伸手去扶,口中不停地喊:「爸,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沈禹銘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場景就發生了變化。

只見那是一間常見的寢室,四張高低床並排放置著,室內一片黑暗,甚至襯得窗外那輪彎月也無比冷寂。

忽然,他聽到一陣起床號,房間裡瞬間被燈光填滿。所有人連忙穿上衣服站在床前,這其中就有李希。他看上去消瘦了不少,臉上沒有往常的神色飛揚,反而暗淡而無光。這時,走廊裡傳來一聲聲粗獷的口令:「每人一百個下蹲。」

所有人都立刻行動起來,李希做得尤其認真標準,像是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他是可以的。

當教官來到寢室,李希已經率先做完了一百個下蹲,挺著筆直的身板等待檢閱。教官見他臉上的汗珠,滿意地說:「越來越像個男人了。」

只見教官從手上的標籤裡撕下一張,貼在李希胸前,上面寫有「真男人」三個字。貼完標籤後,教官不屑地看著周圍其他人:「都是娘炮,人家是娘炮裡的戰鬥機。你們呢?弱雞!」

這時,沈禹銘發現李希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身體出現某種本能的抗拒。而其他人都拿斜眼看他,充滿了怨毒和不屑,對他的曲意逢迎面露不恥。

「你爸會為你感到驕傲的。」教官拍了拍李希的肩膀,然後大聲訓斥著前往下一間寢室。

李希疲憊地爬上上鋪,身後有人突然說了一句:「有教官親自指導就是不一樣。」有那麼一瞬間,沈禹銘發現李希頓了一下,抓著欄杆的手指泛著慘白。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回到了自己的鋪位上,面對牆壁一動不動,看上去就像真的睡著了一樣。

面對此情此景,沈禹銘自知碰不到好友,可還是伸出手去,想要跨越時空的障壁給好友一點支援和安慰。可還沒靠近李希,卻發現眼前的景象瞬間切到了另一個場景,就像有人把兩個場景剪輯到了一起。

只見那是一間臥室,李希的父親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紙錄取通知書。

「你不是想走嗎?走得遠遠的嗎?」老父親無力地看著李希,目光裡依然有著揮之不去的嫌惡。

站在對面的李希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需要你可憐嗎?你這個沒孝心的東西!」老父親一把將通知書扔在他臉上,「是誰把我害成這樣的?你這個不男不女的變態!」

李希嚅動著嘴唇,打破沉默,「我會回來看你的。」

「我死了……你再……來吧。」父親的身體顯然已經不支援他動怒了,沒說兩句便氣喘起來。

李希想要伸手去扶,一如那日發作時。可還沒碰到,門就被推開了。沈禹銘認識那人,是李希的母親。只見她一邊撫摸著丈夫的背,一邊對李希說:「你彆氣他啊。」

李希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裡透露著無可奈何,這些年的委屈和不解隨著笑聲迅速充滿整個房間。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竟然漸漸放聲大笑起來。

「你你你……」父親顫抖著抬起手,指向眼前的「不孝子」。

李希幾次想要控制住自己的笑聲,卻發現根本做不到,於是跌跌撞撞地出了門。

沈禹銘追隨著李希的腳步,跨出了臥室門,卻來到一間實驗室。穿著白大褂的李希正把手臂舉在頭頂上方,藉著實驗室的慘白燈光,看著手中的藥瓶。

那正是李希當初給他的藥瓶。

李希拿出一顆膠囊,聚精會神地看著,也不管那尚處於通話狀態中的手機,只聽手機裡傳來李希母親焦急的聲音:「喂,你說句話啊!你爸就要死了,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在電話那頭的一聲聲催促下,李希終於把藥瓶放進兜裡,然後拿起了電話,「如果他死了,我會像個男人一樣出席葬禮的。」

說完他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決絕之後,李希蹲在了地上,就像當年承受父親暴力時那樣,把自己緊緊抱住,然後吞下了那顆膠囊,沉沉睡去般低下了頭。

此刻,沈禹銘終於明白李希為什麼要開發這種藥劑,並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他自己。

每次拒絕歸家的提議後,他都會吞服這藥嗎?

每次無法面對病重的父親時,他都會吞服這藥嗎?

每次想到自己讓父親心臟病發作,他都會吞服這藥嗎?

沈禹銘蹲在好友的面前,帶著滿腹的疑惑,看著縮成一團的他,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終於熟悉起好友來。

這是李希的痛苦,是他最痛徹的人生,是李希之所以是李希的底色。

就在沈禹銘內心激盪之時,他回到了那條神秘的走廊,剛才看過的景象在腦海裡模糊起來。但他清晰無誤地知道自己觸及了好友的痛苦,那鮮活的彷彿永遠盛開著的痛苦之花。

走廊外依然迴響著陣陣潮水聲,就像一個魔咒,催促他繼續推開下一扇門。沈禹銘自知這是祂的安排,這條走廊正通向一片痛苦的沃土,祂要沈禹銘行過,並且在心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無誤的痕跡。

那就來吧。

沈禹銘雖然不知道那臺機器究竟想幹什麼,但還是撐起身子,把手放到了「2」號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