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伴隨著好久不曾響起的鬧鐘聲,沈禹銘按開了床邊的燈。
他下床後先推開窗戶,夏日清晨為數不多的涼風驅散了房間裡的溼悶,也在喚醒他昏沉的精神。
一番洗漱後,沈禹銘拿出了久違的職業裝。幸虧之前李怡珊套好了衣罩,此刻衣服依然整潔乾淨。可他好久沒有打領帶了,彷彿回到了大學畢業之初,手法極其生疏,堪稱笨拙,非得李怡珊幫忙整理才能出門。
沈禹銘特意起個大早,不為別的,只是希望彌補之前給公司人事留下的壞印象。之前因為遭遇變故,沈禹銘在精神不穩定的狀態下主動離職。可公司考慮到他過往的貢獻,單方面地為他辦了停薪留職,甚至每月都在為他繳納「五險一金」。如今荷包見底,一人一貓都要餓肚子,沈禹銘只好覥著臉給負責人事的李姐發了回去上班的資訊。對方也沒有難為他,只是讓他週一準時去報到。
去公司之前,他先給阿梨餵了貓糧,並且檢查了夾板有沒有被蹬歪,然後才背上包出了門。上班途中,沈禹銘的情緒很低落,雖然出門早,在地鐵上佔了個位置,但整張臉依然宛若被黑雲籠罩一般。
大學畢業後,沈禹銘就放棄了技術崗,轉而做起商務。畢竟對於他這種資質平平的研究員而言,還是做商務能給妻兒帶來更好的生活。雖然他每年能完成不錯的業績,足以養家餬口,但終日跟人打交道,人情的磨損在他心裡烙下了深深的疲憊。想到即將返崗,他內心隱隱恐懼著,恐懼善變的甲方,恐懼總是預備撂挑子的同事,而更讓他疲憊的是不得不完成的kpi。
在那些平靜的日子裡,他因為工作而痛苦時,總會在妻子那兒尋找情感上的安慰,只要跟她待在一起,就會有種得救的治癒感。可如今,那療傷的藥劑已經徹底離他遠去,沈禹銘想到自己未來的職業生涯,內心忐忑不安。
直到此刻,他才覺得過去取得的那點成績真是毫無意義,在巨大的無力感面前,那些就像被嚼爛的口香糖一樣,連一點提神醒腦的糖分也擠不出來。他認定自己是個失敗者,自身存在的意義,就是給所有人墊底。理智上,他知道是病魔在作祟,可他就是沒辦法理智地對待這件事。除了自我厭棄、自我鞭撻外,他發現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
然而,所有的擔憂都被清晨的一次談話給徹底粉碎了。並不是問題解決了,而是它們壓根兒就不存在。
既然之前是辦的停薪留職,沈禹銘當然有權回來上班,可過去的專案已經交給了別人,所有的資源和合作由新任負責人掌管。對方曾是他的下屬,能力也不強,可屁股決定腦袋,他已經有左右沈禹銘的權力。
簡單來說,沈禹銘如果確定回來工作,也是從基層幹起,之前七八年的積累,已經化為雲煙。可就算這樣,新任負責人對於沈禹銘的迴歸依然並不看好,談話過程中橫豎挑剔著沈禹銘的問題,不信任和嫌惡溢於言表。
沈禹銘多次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開不了口,對方句句在理,直指痛處。沈禹銘只能受著,直到一敗塗地。
「喂,你倒是說句話呀。」對方靠向椅背,不耐煩地蹺起二郎腿。
直到這時,沈禹銘才從自我厭惡的泥潭裡抬起頭來,但周遭依然洋溢著臭氣,令他難以招架。
「啊,我……」沈禹銘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反駁。
談話不了了之,他的迴歸也不了了之。
沈禹銘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這裡幹下去,今天出現在這裡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他在座位上枯坐到下午。周圍所有人都在忙著打電話,敲鍵盤,不停地拉人進會議室開會,可他始終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自己明明已經主動離職了,為了錢低聲下氣回來,卻連最後的尊嚴也輸了個乾淨。
在之前的日子裡,他都獨自在家,現實意義上地與世隔絕。可今天,當他試圖重回人群,重新融入規訓和自由不斷拉鋸的人類世界,反而感受到更加強烈的疏離感。
他有一種感覺,自己所過之處都是無人區,所有的同類不過是上一次輪迴後留下的鬼影。
等他回過神來,同事已經陸陸續續離開了辦公室,夜色穿過落地窗向他湧來,寫字樓的燈光碟機散黑暗,將他帶出彷徨無措的境地。他想起阿梨還在家裡,想到今天還要餵貓和換藥。
沈禹銘把工牌放到桌上,掃視了一眼拼搏了好些年的公司,還有尚在跟客戶鬥智鬥勇的同事,然後轉身離開,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
從公司走到地鐵站大約有一公里的樣子,他想要跑起來,看看另一個世界此刻是什麼樣,甚至還想著會不會因此碰見另一個世界的熟人,甚至妻兒。要說平時,如果自己加班,李怡珊還真有可能帶著小春和來接自己。但下肢的不適讓他放棄幻想,已經快要跌破三位數的荷包剋制著他摧殘自己的衝動。他現在不得不為了自己,為了房子,為了阿梨保養好自己的身體。
前往地鐵站的路上要經過一個地下商圈,大多數商鋪看起來都沒有租出去,按說人來人往的繁華地段應該不缺客人才對。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這裡時,昏暗的前方竟然出現了一片光亮,有間商鋪亮起了扎眼的霓虹燈,一道捲簾門被人從內部掀開了。只見那人從店鋪裡搬出一個木製立牌,上面寫著今日的菜式——虎皮辣椒、豆湯飯。
看到木製立牌上的店名,沈禹銘發現自己曾吃過這家。就在去李希家砸門那天,他點了這家在成都很火的豆湯飯,沒想到就連開張的方式都如此別緻。
這家店最大的賣點並不是味道,而是號稱吃了之後會獲得幸福和平靜。慕名而來者甚多,不過估計也是被網紅炒起來的。
事實上,豆湯飯和虎皮辣椒是成都最常見的本土快餐,若是平時他肯定就走掉了。可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天的沈禹銘感到身心俱疲,現在食物很容易就能吸引他。他甚至還未聞到飯菜的香氣,腦海裡就已經浮現出菜餚的樣子,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讓沈禹銘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裡明明才開張,店裡竟然有一半的位置已經坐滿了人。怎麼剛開張就有客人?莫非在進行什麼集會?看起來也不像啊。飯店採用自助的方式,交了費之後,就可以拿著餐盤選擇想要的餐點。虎皮辣椒和豆湯飯看起來都新鮮熱乎,但其他的一些菜式就顯得有些陳舊,比如涼拌豇豆、冷吃兔。
沈禹銘拿起手機,去掃二維碼付賬,卻發現價位高得出奇,一個人竟然要支付上百元。沈禹銘看著身邊跟他一起掃碼的人,竟然沒有一個退出介面,而是埋頭操作著,彷彿這樣的價位完全算不得什麼。
就在沈禹銘一臉不解地打算離開店鋪時,一個身穿工作裝的小妹出現在他身邊,一臉的笑容可掬。
「客人,您要是覺得自選菜不合口味,我們推薦自定義飯菜哦。」小妹看起來很陽光,說起話來毫不做作。
「你們這也太貴了。」沈禹銘嘟囔著,直白地抗議,「自定義飯菜又是什麼東西?」
「您只需對我們開放自己的資料以及基因資訊,就可以生成一份自己的菜餚。」小妹很善於推薦,一邊介紹一邊用手指了指小程式裡的一個按鍵,「你看,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這道菜。」
這時,沈禹銘發現大多數人付款之後,都直接繞過點菜區,來到取餐點等待著。最關鍵的是,當他點進小妹說的介面時,發現餐費竟然是零。
「這是什麼拉新手段嗎?」沈禹銘覺得很是費解。
「我也沒請您辦會員啊。」小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變成彎彎的月牙形,「您放心,不論來多少次,只要是點這道菜,就不會有別的費用。當然,您提供的大資料和基因資訊也是絕對保密的,除去交給人工智慧制定合適的菜式外,不會用於其他途徑。」
「現在的基因檢測速度已經如此之快了嗎?」沈禹銘疑惑道。他雖然不熟悉生物學的知識,但也清楚之前的基因檢測用時少說也要以周來計算。
「近期奈米孔dna測序技術取得突破,個人基因檢測時間縮短到了分鐘量級。」小妹解釋道,「而且,我們只需關係到您口味的基因,不需要您的全部基因組。」
「怎樣通過基因判斷我的口味呢?」沈禹銘追問。
「這就要交給人工智慧和大資料模型了。」小妹微笑道。
現在的網紅店已經能這麼精準地用餐了嗎?這要是普及了,那以後是不是都不用點單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沈禹銘雖然不信任對方的技術實力,但在小妹的貼心推薦和腹中飢餓的推動下,還是開放了資料獲取許可權,還在小妹的幫助下取了皮屑檢測樣本,然後下了單。就在下單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種預感,似乎即將會發生什麼。
排隊等位的過程中,他發現不少人都吃著獨一份的菜式,比如海鮮什錦飯、肉醬意麵、肉夾饃,甚至還有一些他叫不出來的菜餚。然後,他發現有個人直直走了進來,先是去免費新增的米飯盆裡盛了一碗飯,然後來到一張空桌前,對著剩下的菜餚吃了起來。
經濟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嗎?沈禹銘見狀不由得一陣驚訝。然而,那人並沒來得及多吃幾口。只見後廚裡出來幾名廚師,看起來都很壯,不似廚師更接近保安或者打手,沒等那人反應過來,就從身體兩側架起他,扔到了店外去。
放在平時,這一定是場波及周圍人的肢體衝突,但眼前的對抗發生得太快,簡直堪稱行雲流水。那人被扔出去後,甚至沒有叫罵兩聲就徑直離開了,宛若被驅趕的蚊蟲。
「這種事時有發生啦。」小妹見沈禹銘一臉吃驚,笑著安撫道,「您多來幾次就習慣了。」
沒一會兒就輪到沈禹銘了,可眼看著手機上的製作進度條就快載入到100%,取餐口卻忽然發出一陣警報。沈禹銘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黑洞洞的取餐口,不知道自己是該離開,還是需要做些什麼。然而,只見剛才照顧客人遊刃有餘的小妹,面色嚴肅地走進了後廚,警報隨即關閉,然後一份蛋包飯從裡面送了出來。
看著那份芳香四溢的蛋包飯,沈禹銘竟然不知道是否應該端過來。這時,小妹走到他的身前,把飯菜放在了沈禹銘的餐盤裡,「請用。」
沈禹銘選了一張乾淨的餐桌,心想終於可以安生地吃頓飯了。
當他吃下第一口,就發現這份飯非同尋常。因為他竟然吃出了家的味道,就像是李怡珊親手做出來的一樣。與此同時,他的腦海裡出現某種幻象。他看到一位老人,正坐在一個垂死的病人身邊,緊緊握著病人的手。沈禹銘看不清老人的臉,同時看不清病人的臉,彷彿他們可以是地球上的任意一人,任意一對拯救者和受難者。
那老人看起來似乎想要揹負病人的痛苦,但他做不到,只能一遍遍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沈禹銘一邊聽著老人的低語,一邊把飯不斷喂進嘴裡。蛋皮非常柔韌,番茄醬的甜度適中,米飯裡藏著一些玉米和豌豆,和在一起咀嚼,有種能給人安慰的口感。
等老人的低語漸漸消散,沈禹銘已經把蛋包飯吃了個乾淨。
當他從桌上的抽紙裡取出兩張紙巾下意識地擦嘴時,發現自己竟然在笑。這頓飯吃完,他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沈禹銘抬起頭向周圍看了看,發現食客已經寥寥無幾,而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快到十點了。
沈禹銘想要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彷彿有某種力量想讓他安靜下來,想要讓他享受此時此地的人生,讓他靜處於這個完美的宇宙中,不再掙扎,不再焦躁。
「一頓飯吃這麼久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店裡不忙,小妹坐到了沈禹銘的對面,饒有趣味地看著他。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沈禹銘肯定這絕不是一間普通的快餐店。
「我有保密協議,所以現在什麼都不能說。」小妹向同事招了招手,只見同事從後廚端來一碗例湯,「喝口湯,回家吧,好好睡一覺,指不定什麼時候我們還能見面。」
沈禹銘看著面前的這碗湯,忽然有些好奇,「這是什麼湯?」
「我如果說是孟婆湯,」小妹月牙般的雙眸裡漾出狡黠的光,她笑起來的樣子讓沈禹銘想起了小春和,「你信嗎?」
沈禹銘微笑著端起湯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腦海裡想著:那這正是我需要的。
回家的路上,沈禹銘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也沒有出現。他感覺似乎有個老人一直坐在旁邊。那老人沒有性別,沒有個性,沒有任何好惡,就像天邊最常見的那一輪明月,靜靜地陪著沈禹銘,用無可辯駁的存在感昭示著一個事實:他在陪著沈禹銘受苦。
當沈禹銘開啟家門,發現阿梨已經蹲在門前,對他喵喵叫著。想來是聽到開門聲,知道鏟屎官回來了。看到阿梨的那一瞬間,他的心底湧起一陣酸楚,蹲下身來將它輕輕擁入懷中,嘴裡喃喃念著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這一聲聲懺悔到底是說給誰聽的。放空一陣後,沈禹銘的身心變得鬆弛,變得柔軟。腦海裡出現了許多人,妻兒、父母、好友,甚至還有初中時無數次拯救他數學成績的老師,以及總是笑眯眯在樓下賣油條的胖大爺。
沈禹銘懷念著那些平常的日子,想起在那些日子裡自己錯過的一切,忽然有種此生虛度的惆悵。
把阿梨照顧妥當,沈禹銘本想去臥室休息,可就在他握住門把時,卻轉身開啟了書房的門。這間書房是妻子和他共同的空間,裡面放滿了妻子的收藏品和他喜歡的小說。相較於到處都丟著玩具的其他幾間屋,這裡更接近他倆的二人世界。不過,在小春和漸漸長大後,他們也把這個空間向他開放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小春和都喜歡關著門獨自在書房裡聽故事、看書、玩玩具。
對小春和而言,那也是有著完全不同意味的世界。或許,他是下意識地親近父母的味道也說不定……
那段時光宛若寶石般珍貴和靜謐。
書房裡的書大多讀過,甚至翻閱過很多遍了,可他的目光落到了幾本尚未拆封的書上。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想要開啟一場新的旅程,就像換一條跑道一樣。
他忽然不想沉溺在舊故事裡,想要看一些新的風景。
他取出其中最厚的一套上下冊,綠皮的書封上畫著一個神色憂鬱的男人。故事的寫法一點也不花哨,從縣裡的一名地主寫起,講述著他的漫漫人生。沈禹銘並沒有讀多遠,只讀到「現在放開了」的時候,就被那個乖戾放縱,甚至堪稱邪惡的人物深深吸引,根本無法放下。阿梨好奇主人為什麼不休息,但並沒有打擾他,只是跳在他的腿上,蜷作一團閉目安睡。
那晚過得很快,沈禹銘難得在清醒的狀態下,度過如此安靜的夜。他甚至忘記了吃藥,精神狀態也沒有崩潰。當讀到那宗教法官審判一個男人時,他才被這個故事裡的濃烈情緒、永恆的矛盾,以及深刻自毀所擊退,彷彿這個故事用力推開他說:「可以了,可以了。」
沈禹銘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張閒置的「書籤」插進了書中,那其實是李怡珊外出旅行時帶回家的明信片。他長長出了口氣,然後將書合上。此刻,窗外依然是深沉的黑暗,彷彿只過去了一瞬,但手機清晰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現在已經凌晨四點了,再過兩個小時,東方就將迎來魚肚白。
他終於感覺到了疲憊,萬幸的是,這種疲憊並沒有誘發身心的不適。他撫摸著身前的阿梨,知道現在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你也去床上睡吧。」沈禹銘說得極輕,珍惜著難得的寧靜。
這一覺他睡到了下午兩點,醒來後身體依然覺得輕鬆,那種隨身攜帶的沉重感彷彿從未存在過。那如明月般的老人彷彿依然沒有離開,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就在他準備洗漱時,發現手機裡有好幾個未接來電,而且都是同一個電話號碼打過來的。這樣的陌生號碼沈禹銘向來是不接的,但連續給他打電話,恐怕真有什麼急事。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撥回去時,他看到這個號碼給自己傳送了一條簡訊:
尊敬的沈禹銘先生,本公司誠摯邀請您參與一款內部產品的有償測試,萬盼回覆。
沈禹銘沒想到電話那頭正是昨晚的服務生小妹,而自己竟然這麼快又回到店裡。
白天的這條商業街稀稀拉拉開著張,但那間快餐店緊閉著,好像故意要和周圍的商家反著來一樣。等他來到店門前撥通電話,小妹很快便從店裡拉開了捲簾門,禮貌地將他請了進去。
等他掀開門簾,步入後廚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詫異。
後廚異常潔淨,彷彿沒有受過一絲油煙的侵染,也看不到任何廚師,案板上空蕩蕩的。穿過後廚後,小妹帶著沈禹銘坐上了一部狹窄的電梯。沈禹銘不禁擔心起來,這裡莫非是什麼傳銷組織的窩點?但想起昨晚的蛋包飯,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跟了過去。
電梯上只有兩個按鈕,沈禹銘感覺電梯下降了好久,才終於停了下來。走出電梯,面前是類似於更衣室的狹小空間。小妹找了件白底帶黑色線條的衣服遞給沈禹銘,並告訴他這叫超淨服。
儘管沒有做過科學研究,但大學期間,沈禹銘還是跟著導師去晶片工廠參觀過,也大概猜到了這是什麼地方。換好衣服後,兩人來到了風淋間,在巨大鼓風機的猛吹下淨去了身上的塵土。
風淋過後,兩人終於來到了目的地。這裡像是一間科學實驗室,同樣穿著超淨服的人都在電腦前快速敲擊著。他們時不時取下眼鏡揉壓雙眸,不住地嘆著氣,看起來正面臨巨大的難題。
所有人的螢幕都連在一臺巨大的機器上。相較於周圍人的痛苦,這臺機器散發著強烈的安寧感,彷彿不論宇宙如何熵增寂滅,它始終保持著自身的存在。這是沈禹銘自出生以來頭回從一臺機器身上發現某種人性,甚至神性。
這時,一名男子來到了他們面前。
只聽服務生小妹喊道:「文教授。」
相較於周圍那些穿著寬大超淨服的技術宅,文教授看起來很精緻,身上的超淨服顯然是量身定製的。他戴著一副手工製作的小圓眼鏡,彷彿刻意掩蓋眼中的光芒似的,給人一種低調謙和之感。
「沈先生,你好。冒昧請你來店裡,真是抱歉。」文教授輕輕點頭,就像一株垂首的綠禾,就連歉意也透著幾分溫和與鄭重。
「我看簡訊上寫的是有償測試……」沈禹銘話還未講完,就見男人看了小妹一眼,小妹則狡猾地吐了吐舌頭,一副古靈精怪的模樣。
「我們當然會給你支付費用,只是工作很難用測試來概括。」文教授挑了挑眉,看著面前的沈禹銘,「你從昨晚到現在,感覺怎樣?」
面對文教授的話鋒轉變,沈禹銘雖然有些被冒犯到,但還是思考起自身的狀態,「比之前好多了,整個人都覺得輕鬆。而且,我感覺跟你們的定製餐有很大關係。」
文教授察覺沈禹銘想要在這場對話中掌握主動權,乾淨的臉上露出笑意,「沒錯,準確地說,應該是跟你的授權動作有關係。」
這時,文教授指了指沈禹銘眼前的巨大機器,「你同意了授權,奈米機器就混在了定製餐裡。被你吃下肚子後,它們順著消化道進入了血液,最後經由血液迴圈固定在了大腦的神經突觸上,讓你跟這臺受難器形成了連結。」
「受難器?」沈禹銘有些不知所措。
「沒錯,你感受到的那位老人,本質上正是這臺受難器。祂可以根據奈米機器的攝入量,吸收接受者的痛苦。正因如此,你才會感覺良好。」文教授投向這臺機器的眼神中透露著自豪和敬畏。
「聽起來……我應該給你們錢才對。」沈禹銘從未想過這世上會有這樣的機器,但他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臺機器我們已經開發了十年,你們的免費晚餐更像是內測,這半年一直執行良好。可沒想到的是,因為你的出現,祂變得……不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
「為了實現吸收痛苦的功能,我們始終將祂控制在單一狀態,也就是說,祂一直是以奇點形式存在的。」文教授的眼中出現一絲憂鬱,「但跟你接觸後,祂竟然展開成了一個世界,就像……」那張自信的臉上露出少有的為難,「就像一場宇宙大爆炸,而這個嶄新的宇宙正在超負荷地吸收你的痛苦。」
「我的痛苦……有那麼多嗎?竟然會超負荷?」沈禹銘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提及這個話題,文教授竟然多了一絲修行多年的僧侶模樣,「對於一個人而言,痛苦幾乎是人格的主要構成部分,這臺機器現在能做到的安撫,其實是非常有限的。我們計算過,要想完整承載一個普通人的痛苦,所需受難器的規模無比驚人。畢竟,承載一個人的痛苦,就等於承載一個人的靈魂。可現在,你的痛苦正在源源不斷地豐富那個世界,我們用十年光陰完成的裝置,即將毀於過載。」
聽到這裡,沈禹銘沉默了片刻,但並沒有立刻提出幫手的建議:「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
「我們會給你開放許可權,讓痛苦迴流。」文教授盯著沈禹銘的眼睛,「就像逆熵,讓宇宙重回一個點。」
「可是……」你們還真是簡單粗暴啊,沈禹銘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現在終於擁有了久違的輕鬆,為什麼還要重回地獄呢?
文教授洞悉著沈禹銘的心聲,「如果裝置崩潰,資料必定外溢,到時候,你將更難承受那份本屬於你的痛苦。
「如果現在讓痛苦迴流,我們將給你配備最完善的醫療設施,全面輔助你的身心狀態,將損害降到最低。」
見沈禹銘並未明確反對,文教授給出了最後一個說服理由,「如果迴流完成,我們將提供一筆豐厚的報酬,聊表謝意。」
聽到這裡,沈禹銘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不論是即將到來的外溢,還是看在錢的分上,接受對方的提議都是最好的選擇。
「怎麼迴流?」沈禹銘問道。
「為了穩定地反向輸入,儘可能降低輸入時的痛苦,」只見文教授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我們已經為你準備了一臺精細完備的腦機接駁手術。」
聽到這裡,沈禹銘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一邊跟隨文教授朝實驗室的深處走去。
這時,沈禹銘發現,原來這家看似狹小的店鋪,竟然是絕對意義上的深不可測。內部不僅有巨大的空間,而且跟上層的寫字樓連在一起。當他們坐上一部透明電梯時,電梯竟徑直向下而去,而那臺機器也逐漸顯露真容。
可能是為了足夠隱秘,也可能是為了精密儀器防震,那臺受難器竟然藏在地下深處,其規模恐怕有幾十層樓那般大,就像一個疲憊的巨人,蜷縮於寂寞的大地中,藏身於忙碌的樓宇內,與渺小的人類同呼吸著。
等他們終於來到電梯的最底部,發現那兒是一間寬闊的手術室。房間裡擺滿了各種醫療裝置,身著手術服的工作人員正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沈禹銘完成了全面的消毒,然後躺在手術檯上,一根極細的針管就在手術檯的下方,等待進入沈禹銘那脆弱的大腦。無影燈讓他忽然有種出離感,好像自己的靈魂站在了一旁,任憑他人擺弄自己的身體一樣。這時,他聽見醫生說「別緊張」「很快就好」等話,耳邊響起了滴滴滴的聲音。不多時,滴滴滴的聲音就加快了,那漸漸加快的頻率惹得沈禹銘越發焦躁。
「還有十秒,你將開始接受痛苦。」醫生如是說,宛若一場審判。
此刻,文教授已經離開手術室,來到了位於上一層的控制室。那是跟科學實驗室完全不同裝潢的空間。在等待重要的結果時,他總喜歡通過這裡看向手術室,看向忙碌的技術人員,彷彿在施加某種祝福。在那裡等待中控臺上的進度條慢慢到達100%,會讓他感到更加安心。
轉眼間,沈禹銘不知道是痛苦進入了自己,還是自己陷入了痛苦之中。他的眼前一片漆黑,隨即陷入一片熟悉的空間中,那正是之前服用李希的藥物後介入的那個世界。就在這一刻,沈禹銘有些明白,為什麼自己的資料會引發這麼大的震盪,為什麼一個點會成為宇宙。
或許,這一切都是因為服用那種藥物留下了後遺症,自己的大腦已經變得跟別人不一樣了。
除去他自己的人生外,他還連線到了其它千千萬萬個平行宇宙,將那些恆河沙數般的痛楚一併帶了回來。
他感覺自己並未在那個空間停留多久,至少並未感受到時間的流逝,然後就是那股熟悉的推力,將他推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回來了嗎?沈禹銘感到雙腿有受傷初期的那種疼痛。他掙扎著坐起來,卻發現自己並未身處那間手術室裡。頭頂的無影燈不見了蹤影,周圍的器械也不復存在。接著,他察覺到某種小蟲的啃噬聲。
等沈禹銘徹底回過神來,竟然發現自己正躺在家裡的床上。當那些啃噬聲越發清晰時,他發現自己正在下陷,那張床宛若一個沙坑,正在不斷吞噬他。驚慌催促著他連滾帶爬地離開,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整個人跌到了地上。然而,還沒等他驚魂稍定,竟發現地面也發生了變化,彷彿有雙手正在緩慢用力,將他摁進那不斷下陷的沙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