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屏 障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頁,共2頁

李希匆忙趕來沈禹銘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晚上十點了。只見大門並沒有關,好友正聚精會神地玩著遊戲。

電視螢幕上,林克穿戴著防霜凍效果的衣服,在白雪皚皚的山壁上爬行著。在海拉魯王國的極寒之地,林克執著而堅定地往上攀爬,彷彿只要來到最高處,就能夠打敗災厄蓋儂。

好友昨天半夜發來資訊說有事要商量,此刻卻如此反常地沉浸在遊戲的世界裡。李希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打擾他。

自昨夜看到恐怖的幻象之後,沈禹銘就始終無法入睡,那些詭異的情景就像烙鐵燙在皮膚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在床上躺到日出中天,無法休眠的大腦就跟要炸開一樣。實在沒有辦法,他才進入了《塞爾達傳說》的世界,自顧自地爬起山來。只有遁入另一個美好的異世界,他才能夠暫時脫離那個噩夢。

直到沈禹銘再一次爬上那個雪嶺,看到那個孤獨的洛可可,才終於發現身後站了一個人。

「你來了。」沈禹銘已經沒有多餘的體力來吃驚了。

「你……怎麼了?」看好友這副模樣,李希自然顧不上鬧彆扭,連忙詢問怎麼回事。

雖然一萬個不想回憶,但沈禹銘知道,不去面對才是不理智的表現,因此把昨晚的實驗,以及看到的幻象細細說了一遍。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咬著嘴唇,彷彿生怕說出什麼招來厄運。

李希聽完,流露出擔憂的神色,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你還扛得住嗎?」

沈禹銘疲憊地搖了搖腦袋,努力振作著想要站起來,李希連忙去扶,可他擺擺手拒絕了。

「我的身體不重要。我就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倦意蓋不住沈禹銘眼中的堅定。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現在不光是腦科學層面的問題,我們身處非常危險的境地,任何操作都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結果。」李希想要勸他休息,但看他這模樣,心知現在非順著他不可,於是認真分析起來,「昨晚發生的這一切,顯然就是危險的開始。

「那些景象消失後,還有沒有再度出現?」

「沒有。」沈禹銘確定地說。已經快要過去一天了,除了恐懼外,並沒有出現實際的危險。

「也就是說,只要停止奔跑,恐怖的景象就會消退。

「那麼,我們現在只要找到觸發條件,就能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根據你的講述,你是在短暫休息後又重新奔跑時,看到了這些景象。

「準確來說,你是在重複介入時,眼前會出現這些恐怖的幻影。」

沈禹銘聽到這裡,感到有些疑惑,「重複介入?可我明明就在介入狀態啊。」

「不對。根據之前的經驗,要麼介入,要麼彈出。你駐足休息時,其實是身處彈出過程中,也就是正在彈出但尚未徹底彈出之時。所以,你的這種……姑且叫它‘二段跑’吧,本質上是在對抗彈出程式。」邏輯推導到這裡,李希感到一絲恍惚,那是接觸巨大秘密時才有的身心震顫。

李希低下頭思索著,自言自語地發出天問:「現在涉及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誰在讓你執行彈出這個動作呢?」

沈禹銘被恐懼折磨了一晚上,無力思考得如此深入,此刻經李希一點撥,猛地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彷彿身處的時空中,有一雙眼睛睜開了。

「這……」答案就在嘴邊,沈禹銘卻偏偏說不出口。

「宇宙!就是你正在介入的宇宙。」李希握緊拳頭,對抗著從心靈深處湧現的壓力,就像是徒手去堵一眼汩汩熱泉,「你別忘了,‘時間量子糾纏態’可事關兩個宇宙的奧秘。」

「你服用了藥物,獲得了介入另一個宇宙的能力。但別忘了,你是那個宇宙的闖入者,是不屬於那個宇宙的存在。如果說,之前的介入算是無心之舉,那你的‘二段跑’就徹底暴露了你想要進入另一個宇宙的意圖。」

「人擇原理嗎?」沈禹銘試著給出一個解釋。

「不對,更像是……」李希在頭腦中思考著恰當的比喻,「身體出現的排異反應。」

「你是說……那個宇宙……有自己的意識?」

李希沉默了,眼中出現了久違的游移不定。

沈禹銘感到無比氣餒,好不容易想到的方法,竟然會引發另一個宇宙的對抗,甚至反撲。難道柳暗花明之後,依然是絕路不成?

「要不然……算了吧?」李希拿出一支菸來,在點燃之前,絕望地提議,「我不是讓你忘記李怡珊,我們都無法忘記她。可我想,她也希望你走出來吧。」

算了?怎麼可能算了?最多就是無能為力地怨恨自己罷了。

沈禹銘用手掌底部按住眼睛,帶著慚愧輕聲說:「應該還有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你是瘋了嗎!」這回換李希崩潰了。本以為經歷如此大的挫折,沈禹銘怎麼都會選擇放棄。李希真擔心還沒找到安全穩定的介入方法,好友就在無數次嘗試中把自己害死了。

李希雙手搭在好友的肩膀上,用力搖晃了幾下,「你醒醒。人死不能復生。」

沈禹銘一言不發地抬起頭來,看著滿臉關切的李希。他當然知道人死不能復生,不是誰都有機會前往冥府,把妻子帶出地獄。可是,妻兒真的出現了,就存在於另一個世界裡。而自己彷彿只跟他們相隔一張紙的距離,只要跑得再久一點,或許就能跟妻兒對上話,就能痛陳自己的自私和懦弱。

他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那些人並沒有傷害我。」只聽沈禹銘輕輕說著,李希感到頗為困惑。

「你說什麼?」

「我說彈出的過程中,我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沈禹銘推開李希的手,想要憑自己穩住身體,像個垂死的將軍似的,立馬橫刀到最後一刻,「我還能再試試。」

說到這裡,沈禹銘忽然意識到,這樣的「二段跑」並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自己一路追到地下室,過程中也有過短暫的停留後復跑,身邊也出現過異樣的光芒。可因為那次時間短暫,「噩夢」還未開始,自己就停止了奔跑。

如果真是這樣,彈出效應就是可以重複實驗的!想到這裡,沈禹銘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芒,彷彿一把將太陽擁入懷中,驅散了周身的寒冷。

真是瘋了。李希看好友這番模樣,明白已經勸不住了,但他還是要勒住最後的紅線。

「行吧。如果你還要試,我就陪你試一試,但千萬不要莽撞。」李希柔聲說道,「在實驗過程中,我們爭取弄明白那些恐怖景象的成因。從你的描述來看,彈出過程本身是具有某種邏輯性的,我們想辦法把邏輯起點找出來。」

聽好友這樣一說,沈禹銘僵硬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李希瞟了一眼好友微微發顫的雙腿,「等你休息好再說。」

對沈禹銘而言,休息是一件比跑步還要艱難得多的事情。

自發生變故以來,他所有的休息都可以看作是有目的的停滯。比如為了實驗,強制自己的身體停止活動幾天;為了等到幻影出現,用看書、看電影來分心。通過不斷填充意義,建立一種強迫型休息。這讓沈禹銘的生活充滿了塑膠質感,是一種自欺的偽裝狀態。

事實上,他的狀態就像是一輛不可能完全剎住的車。沈禹銘可以通過費力踩踏板,讓自身無限逼近停滯,可一旦右腳稍稍放鬆,車又會繼續往前開,直到他再也無力踩下踏板,生活也就逐漸加速至徹底崩潰。

「我休息半天就好了。」沈禹銘明知好友的意思,但求得真相心切的他有意繞開。

「現在休息可不是單純為了你好,」李希一眼就看出好友的心思,不疾不徐地展開攻勢,「而是為了讓你熬過彈出效果。」

沈禹銘面露困惑神色,「什麼意思?」

「如果彈出動作是有意為之,那麼你所遭遇的幻影就非常值得玩味了。如果硬要嚇退你,為什麼不直接使用怪獸、恐怖分子、核彈呢?從你的描述來看,你所遭遇的景象,更像是對你熟悉的現實場景的異化。」想要穩住沈禹銘,李希知道自己必須構建一條足夠清晰的邏輯鏈條。

「從腦科學的角度來看,早期人類在非洲大草原上就形成了兩種反應模式:面對明確危險的逃避反應,以及面對異常的觀察反應。我猜測,彈出時之所以展現日常的異化,很有可能是為了激發你的觀察本能,讓你意識到潛在的危險。」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是為了讓我停住腳步,讓我自行彈出?」

「沒錯。這就好像利用興奮劑驅蟲sup/sup一樣,通過刺激神經,讓你受不了自己退出。你剛才也說彈出發生時,並沒有受到實際的傷害。如果那些異化的建築工人並不是啃食石頭,而是拿著鐵鍬打你,你會不會拔腿就跑?」李希見沈禹銘已經陷入沉思,知道對方已經聽進去了,果斷進入正題。

「以此推論,既然彈出的目的是要你陷入靜止,那麼只要在異象發生時,你的跑步動作持續進行,或許就能完成再介入!」李希丟擲這顆極具誘惑的蘋果,同時也給出了此番分析的終極質問,「那現在的問題就變得很單純了:怎麼降低異象對你的影響?」

聽到這裡,沈禹銘已經隱隱看到了邏輯推論的終點,宛若透出雲霧的神山之巔,「通過穩定我的精神狀態,提升對異象的抗力?」

「沒錯!」李希的心底湧出一陣欣喜,由沈禹銘自己得出答案,比強行灌輸的效果會好很多。

然而,李希不滿足於完成這條邏輯鏈,他要再往前走一步,一錘定音。「而且,這些異化的現實高度依賴你的認知,你的抑鬱狀態一定增強了彈出效果。只有通過真正的休息,在提高對異象耐受力的同時,降低彈出本身的異化程度,才有可能真正跑出那噩夢般的時空。」

面對李希的雄辯,沈禹銘想要反駁的衝動一點點消弭了。李希的推論看似無懈可擊,但終究還是建立在推測上,如果質疑其底層邏輯,還是有討論的空間。

然而,此刻的沈禹銘多希望這一切是真的呀。內心的渴望壓制著理智,似乎就要掌控他的身體。

那個噩夢並不是牢不可破的。而且,救贖之道就在於自己。

他好似蒙冤入獄的安迪,找到了逃出肖申克的可能性,雖然耗時日長,兇險無比,但仍然願意為了身心的自由而付出一生。

一念及此,他看著李希,輕輕點了點頭。

那微小的弧度讓神經緊繃的李希終於放鬆下來,他不動聲色地在心裡長長舒了口氣,體會著助人懸崖勒馬的刺激和快感。大腦裡分泌出海量多巴胺,感知力正在擴張,身體器官紛紛配合起來。其中就有胃腸道的蠕動,那清晰的咕咕聲,是人類戰爭史上的經典行為模式。對抗消耗了海量的熱量和糖分,需要在接下來的慶功宴上補充回來。

此刻,那咕咕聲清晰無誤地響起,暴露了李希那點小心思。但沈禹銘並不介意,反而感懷於好友願意為自己付出腦力,一次又一次。想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個早該關心,早該注意到的問題。

從發微信到好友趕來,幾乎經歷了一天時間。如果李希一直線上,肯定早就回復,早就趕來了。

「你的延遲……」沈禹銘痛恨自己的自私,忙著自尋死路,全然沒有關心好友的近況。畢竟,李希的情況要嚴重危急得多。

李希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問題解決後再也無法掩飾的疲憊感,「還在加劇。」

「沒有穩定,甚至縮短?」沈禹銘在心裡責罵自己。

「時間怎麼可能縮短!」李希用手揉了揉太陽穴,言語裡透露出無可奈何,「這麼說吧,在那個絕對安靜的空間裡停留的時間,我已經超過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那你現在……怎麼樣?」沈禹銘關心地打量著好友。

「如果是一般人,現在應該離瘋掉不遠了,可我是誰啊——」李希說這話時頗為得意,臉上竟然多了些苦中作樂的神采。沈禹銘見好友這般模樣,心裡不禁多了分佩服。李希確實不是一般人,有著超人的定力,確實是足以依賴的人。

「反正不超過二十四小時。我會在清醒的時候吃安眠藥,在睡眠狀態裡被困,抵消心智受損的時間!」

話音剛落,李希見好友一臉無語,立刻猜到他在想什麼,「拜託!大哥!那種環境裡是個人都會瘋掉。」

沒錯,這才符合好友的人生觀,理智地對待一切,而不是像自己一味硬扛,總想靠一廂情願扭轉現實。

「不過我還是會在延遲狀態中醒來,而安眠藥的計量不可能無限增加,留給我的時間也不多了。」李希語重心長地說,「希望在一切崩潰前,我能幫你熬過去。所以,請你務必休息,我的朋友。」

那是一片大山深處的奇異密林。沈禹銘眼中所見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各式各樣的綠植塞滿,就像有人把整座熱帶雨林壓縮到了十平米內。

就在沈禹銘奔跑著穿梭其中時,那些綠植髮出怪異的嗚咽。那是人群溺水之聲,充斥著濃密的咕噥聲和絕望的呼喊。大風吹過,冤魂索命般的綠濤陣陣湧來,那些哭喊像詠唱一樣將夢魘推向高潮,直到沈禹銘一動不動地彈出。

見好友彈出,李希也有些洩氣,這已經是這段時間來的第三次實驗了。

「我都跟你說過了,你沒有實現真正的休息!」李希有些氣急敗壞,「你這幾次經歷的彈出效果,擺明了圍繞著你的憂鬱症結來展開。」

事實上,自李希說服沈禹銘休息之後,沈禹銘確實有認真服藥,並且儘可能多睡覺,清醒的時候也儘量做一些輕鬆的事情,自覺休息得很充分,每過幾天就找李希來實驗。

沈禹銘本以為之前的痛苦,來源於自己在熟悉的環境裡奔跑,如果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進行實驗,可能彈出效果就沒有那麼折磨人了。

沒想到的是,當他來到這片離家五十公里的鄉間奔跑時,天空中的太陽彷彿變得毒辣了不少。光芒像針尖般,給他帶來一陣陣刺痛感。然後,他發現明明萬里無雲的天空下,有些地方竟然下起了小雨。這樣的降雨區域多且密集,最令人不解的是,每個降雨區域都只有一兩人大小。

雖然眼前的情況詭異莫名,但畢竟沒有對沈禹銘產生實質性的打擊。於是,他強振精神,稍稍提速,朝著前方跑去,想要將那一塊塊潮溼的空間遠遠甩在身後。可是,就在他跑出幾步時,雨中忽然出現了許多自己的身影。在那濛濛細雨裡,他們跑著成馬,然後紛紛疼痛倒地,身體不停地顫動,牙齒用力咬住嘴唇,發出泛著血花的嗚咽。

那一個個不斷倒地的自己,就像一塊又一塊巨石,化為無形的枷鎖,影響著沈禹銘的精神世界。他雖然還在奔跑,但動作顯然已經慢了下來。成馬失敗以及之後發生的一切,越發束縛沈禹銘的身心。拼命壓抑的往日時光,從心底猛然泛起,就像直通地心的活火山噴發了一樣。憤怒的岩漿洶湧地奔流著,彷彿要將沈禹銘這幾十年的存在痕跡都盡數焚滅。

沈禹銘終於跑出那片降雨區域。陽光下,前方一片坦蕩和晴朗,但他覺得終點已經消失,未來不復存在。沈禹銘宛若身處虛空之中,無數次的宇宙大爆炸讓線性的時間斷裂成碎片,他只能死守著斷續的時空,直到末日降臨。

「你難道還沒明白嗎?那些可怕的異象不是你閉目塞聽就能逃避的,那是一種特製的精神屏障,一定會針對你的弱點產生影響。」李希重複著幾天前得出的結論。

可是,第二次實驗中,當他嘗試對抗彈出時,發現跑步的小公園忽然扭曲起來。供孩子游玩的設施上,出現了許許多多小春和的身影。他們玩耍的樣子,沈禹銘再熟悉不過。可現在,他們面色蒼白,身上有被水泡過後的浮腫。但他們在開心地笑,嘰嘰喳喳的,就像是食腐的小鳥。

當時,沈禹銘拼命告訴自己,這些不過是幻覺,只要熬過去,自己就不會那麼痛苦了。可當他想要穿過小公園時,這些小春和竟然都出現在他的身邊,紛紛說:「爸爸,陪我玩。」

他們的身體雖然早已失去生機,但在跟沈禹銘擦肩而過時,眼神里卻散發出純潔而渴求的目光。最令沈禹銘無法忍受的是,他竟然能看清小春和們眼中的倒影——有全家在一起的快樂時刻,但更多的是自己拒絕溝通、無能發火,自私地把背影留給家人。

這些視覺資訊,就像匕首一把把插進他的下肢,插進他的內心,逼他放慢腳步,陷入深沉的記憶迷宮中。

接連兩次失敗讓沈禹銘無比沮喪,李希的神情也非常糟糕。截至目前,情況已經很清晰了,李希嚴肅地分析著,彈出效果植根於沈禹銘的精神世界,尤其善於抓取人生中的至暗時刻,並且跟周圍環境結合起來。

如果不能真正面對自己的人生,不能真正戰勝過去的痛苦,沈禹銘將無法熬過彈出效應,李希也幫不上任何忙了。沈禹銘難得見李希如此頹喪,作為一名科學家,堅信一切心理問題都是生理問題的死理性派,竟然說出了那句:「心病還須心藥醫。」

「戰勝痛苦嗎?」沈禹銘聽好友焦躁地分析著,臉上卻露出茫然的神情,好像聽不明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