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李希的所有猜想後,沈禹銘整夜未眠,難得清澈的夜空也多了幾分不真實。
「介入,你在介入另一個世界。」李希說道,「我說過的,‘時間量子糾纏態’理論上可以跨越平行時空實現連線,我認為你經歷的,正是這種現象。」
看得出沈禹銘有一肚子話想說,李希連忙將其打住,「你聽我慢慢解釋!」
李希問沈禹銘要來紙和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寫的「x」,又在上下兩個相對的銳角區域塗上了陰影。
「先來考你個基本概念,你知道什麼是平行時空嗎?」李希問道。
「顧名思義,就是永遠不可能彼此聯絡的時空唄,因為平行線永不相交。」沈禹銘立即答道。
李希點點頭,「實際上,並不一定需要去往另外的宇宙,就算身處我們自己的宇宙中,也存在著永遠無法發生因果聯絡的時空。但你能明白,這是為什麼嗎?」
沈禹銘皺著眉頭想了半晌,最終還是舉手投降。
「因為光速極限啊!光速極限,也就是資訊傳輸的最高速率,它限制了不同的時空區域,不可能比光速更快地產生因果聯絡。如果把三維的空間和時間在四維空間中畫出來,就是‘閔可夫斯基光錐’,通常簡稱‘光錐’。」李希拿筆在「x」的陰影區域上用力地點了點,「光錐內的區域,也就是可以和我們發生因果聯絡的區域,叫‘類時空間’;光錐之外的區域則叫‘類空空間’。理所當然的,平行時空的閔可夫斯基光錐,與我們所在的光錐是沒有交集的。」
說罷,他在上方代表光錐的陰影區域內寫上了「s」,另一個區域則寫上了「s'」。
沈禹銘不禁失笑,李希果然是天生的科研工作者思維,連命名的習慣都和做物理題時一致。
「明白了嗎?」李希寫完,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好友。
「你繼續講。」沈禹銘也在盡全力調動著腦細胞。
「下一個問題。你明明是s時空的存在,卻能夠觀測到s'時空。你在這張紙上能不能找到一個區域,能夠同時觀測到兩個光錐內的資訊?」
沈禹銘看著繪圖努力思考著,突然恍然大悟道:「在紙上並不可能。但如果走出紙面,例如處於你我的位置,就能夠做到!」
李希開心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沒錯!我們所在的位置,對應到光錐就是所謂的高維時空。」
沈禹銘疑惑道:「這麼說來,我是去往了幾維空間?五維?還是六維?」
「二十六維。」李希說出了一個讓沈禹銘驚訝到合不攏嘴的數字,「弦理論你一定聽說過吧,它假設時空的維度不止四個,而是有很多高維度,捲縮在微觀的尺度內。但維度的數目並非多少都可以,必須是十一或者二十六,弦理論自身才能協調。我之前看過一篇文獻,作者利用弦理論做了計算,當時空的維度為二十六時,時空方程恰好有一個解,對應著‘時間量子糾纏態’連線到不同平行時空的情況。」
沈禹銘試著想了想,可最後還是放棄想象二十六維空間的樣子。但與此同時,他又產生了一個新的疑惑,於是問道:「但是,我作為低維生物,應該無法感知更高維的空間才對吧!為什麼我所經歷的高維空間是那個樣子?」
「問得好。我有一個猜測,那就是你所經歷的‘鬼魂’狀態,也就是隻能看、不能摸的狀態,並非真的觀測到了高維時空,而是平行時空的資訊通過高維空間傳入了你的大腦,你的大腦憑空創造出了去看、去摸的過程。」李希解釋道。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我腦補出來的?我腦補出了一個真正的異世界?」沈禹銘再次為李希的推測所震撼。
「不盡然,但也差不多。你的大腦在高維空間接收到了來自平行時空的資訊,然後自動過濾掉了無法理解的部分,並根據我們的生活經驗,將剩餘的資訊補充成了我們最易於接受的樣子。實際上,我們大腦補缺的能力是非常強的。你看沒看過一個實驗,說給你一篇英文文章,文章裡的每個單詞都是錯的,但大腦能夠自動將其矯正為正確的單詞。」
沈禹銘點點頭,他做過類似的測試,結果是順利讀完了全篇文章。
李希在「x」的中心點上畫了個圓形,「我們就把這種狀態,定義為平行時空之間的‘幻境’吧,可以聯絡不相交光錐之間的‘幻境’,一種真實存在的‘幻境’,雖然我很想叫‘李希幻境’……但還是算了。」
「你所經歷的延遲,也是‘幻境’的一種嗎?」沈禹銘問道。
李希點點頭,對好友的理解力表示讚賞,「根據大腦結構的不同,我們對高維空間的感知也不同,因此會經歷不同的‘幻境’。」
「對於‘幻境’的感受,會和什麼有關呢?」沈禹銘問道。
李希撓撓頭,努力將思路從物理學切換回腦科學,「我只有一個猜測,這可能和每個人潛意識中最強烈的願望有關。你渴望一個妻兒健在的世界,所以……」
沈禹銘努力思考著,終於接受了「幻境」的概念。
「接下來依然是我的猜測,因為畢竟缺少更多的實驗資料。根據你和‘幻境’的關係,服藥後的狀態可以分為四個階段。」李希繼續解說道,「第一個階段,即沒有和‘幻境’發生聯絡,而只是穿越了一段時間。這對應了你剛剛服藥,以及我之前試藥時的狀態。第二個階段,你進入了‘幻境’,處於觀察者的狀態,可以接收平行時空的資訊,但只能去看,無法真正影響。這對應你剛剛經歷的‘鬼魂’狀態,以及我所經歷的延遲。」
沈禹銘試著總結道:「看樣子,我不停奔跑就是進入‘幻境’的觸發條件。那你的觸發條件是什麼?」
「我暫時也很難確定。總之,每個人經歷的‘幻境’是彼此獨立的,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在小區裡無法碰面,也解釋了為什麼你在跑步機上奔跑會消失。」李希在心中其實已經有了隱約的猜測,但他並不想面對那個真相。「如果你繼續奔跑,就會進入第三個階段。這一階段,應該類似於網路論壇中的‘遊客’,你的‘遊覽’是有時間限制的——例如這次‘遊覽’是45分鐘,一旦超過這個時間,你就會被那個時空‘驅逐’而返回;同時,平行時空還有著另一個沈禹銘。」
沈禹銘心中無比糾結,究竟要不要問出自己最想要知道的那件事。
「第四個階段,」李希刻意加強了語氣,「你將突破‘遊客’身份的限制,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取而代之。但我勸你不要這麼做,首先,我所說的一切都還停留在猜測階段;其次,沒有人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
話到這裡,沈禹銘和李希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李希靠在窗邊,從衣兜裡拿出一盒煙,抖出一根,輕輕點燃。他用力吸著,身體可見地慢慢舒張,飄散出的煙霧宛若群山一樣將他包圍,形成一方清淨地。
這是沈禹銘第一次見他吸菸,心裡隱隱有些驚訝,可更多的是抱歉自己給好友添了很大麻煩。
「我也不知道……」沈禹銘喃喃道,氣息輕薄得就像日落前的最後一線餘暉。
「不知道?」李希沒來由地冷笑起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見好友這樣的態度,沈禹銘感到有些不舒服,本能地牴觸起來,「你別以為你聰明得什麼都知道。」
好友一語道破了沈禹銘的心思,那話聽起來確實粗暴,但也確是實情。沈禹銘下意識地把膝蓋捂得更緊了,「我只是想,哪怕只是對那邊的沈禹銘施加些許影響,讓他不要——」
然而,李希並未就此打住,「就算你影響得了又怎樣?別忘了,你才是他們生活的闖入者,是那個看不見的幽靈。
「你自己的生活崩塌了,難道還要去搞垮另一個自己的生活嗎?」
一個抱枕猛地朝李希飛去,砸中他的腦袋時,發出一聲悶響。沈禹銘宛若困獸般看著他,泥潭般的無能為力讓他失去了理智。如果他手邊有水杯,李希的腦袋恐怕已經破了口。
李希重重地嘆了口氣,用手碾碎了菸頭,彷彿那不是火的餘燼,而是冰冷易碎的結晶,接著轉身朝門口走去。
按下門把時,他的語氣變得輕柔:「我只是希望你別做傻事。我會繼續想辦法……」關門的聲音把這句話攔腰截斷,留下此行的句點和餘響。
那晚,世界彷彿被灌滿了水泥,就連時間也被死死鎖住。
李希的警告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就像女妖的歌聲一樣。他現在只想用布蒙上自己的眼睛,將身體束縛於挺立的桅杆上,在暴風雨的洗禮中,沉醉於那絕美的迷夢。
他當然知道,李希一反常態地刺痛他,只是為了打消他那無比虛妄的念頭。可妻兒就在眼前,他哪裡放得了手。
現在,他就是回鄉的奧德修斯,明知前方是歸家的路,可以回到日常那可貴的秩序中,但他偏要在茫茫大海的中央放下船錨,拒絕著解脫的光。
好友離開後,沈禹銘全身力竭,在沙發上呆坐了一整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心裡的鬱結依然沒有消退。就像人類一次次朝著宇宙發射訊號,但依然空無迴響。
那種無奈真就是一口咽不下去的苦藥,吞不進去,吐不出來,痛苦不已。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客廳,那無比熟悉的一切,讓他心生強烈的厭惡感。這個家本已是他最後的堡壘,但現在,他只想逃離,只想跳下這艘載著他在殘破人世間漂泊的小船。
要離開!要逃得遠遠的!
清晨,沈禹銘滿心難受地出了門,穿過小區中庭,走出了那充滿廉價感的仿羅馬式大門。一直在這裡執勤的保安老楊發現他不對,連忙問他需不需要幫助。他擺了擺手,然後向著未知的遠方走去。
沈禹銘只覺自己成了這個世界的一團異物,秩序井然的環境系統因為他的存在而產生了排斥反應,將他越推越遠。
他走過了熟悉的包子鋪,走過了離家不遠處的cbd停車場入口,走過了無數次穿行的斑馬線,走過了以往時常光顧的美食街。此刻正是清晨的上班高峰期,車輛和人們行色匆匆,有個穿著高跟鞋的女士,甚至抱起孩子奔跑著穿過花壇,送到街對面的幼兒園。大家都在搶奪因為疲倦賴床而錯過的十幾分鍾,彷彿這短短的時間決定著一整天的意義。
沈禹銘走出了熟悉的生活圈,來到一條大道上。那是前往成都周邊衛星城的路,也是一條跟所有行人背道而馳的路。他痴痴地走著,目光投向無限的前方,遙遠的山影偶爾嶄露頭角,彷彿預示著不可能永遠前進下去。
可隱喻般的勸告並沒有阻礙他的前進,反而引得他心中憤怒。他的步速漸漸加快,然後跑了起來。下肢的不適感不僅沒有變成阻礙,反而成了他憤怒的源泉。轉眼間,他甚至超出了比賽時的奔跑速度,甚至衝刺起來!
沈禹銘也不知道是想逃離這個世界,還是想拋棄自己的雙腿。
「啊!」他摔倒在地,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一邊抽搐,一邊撕心裂肺地呼喊。
不到一分鐘,他就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筆直的大道上有著許許多多往前奔忙的車輛,但無人有暇停下來關心他。他肆意放聲痛哭,只覺置身於無限而又逼仄的空間裡,天地間就只剩他一人。在患病的日子裡,他時常流淚,可那是抑制不住的淚流,就像身體的某種應激反應。現在的他卻是被命運打了一套組合拳後,痛苦得無力還手,彷彿被烈火灼燒著。
火海無邊,只能永受苦灼之刑。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裡,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麼,只覺得真的已經失去了前行的力量。
哭累了,哭到沒有淚水了,他才感覺回到了現實中。一個大男人躺在步道上,實在太過不雅。可下肢的疼痛讓他進退兩難,於是艱難地移動到身側的花壇,一邊止住哭聲,一邊喘氣恢復體力。整夜沒有休息,加上早晨的慵懶日光,讓他頓感疲憊不堪,竟不自覺地睡了過去。
可能是清涼的晨風混入了陰冷的夢境,沈禹銘久違地夢見了小春和。
夢中,他們身處一片雨後的草坪。那只是一片小小的草坪,有著幾棵剛移植過來不久的小樹,四周都用木頭固定住。小樹下還有幾蓬茂密的植被,在雨後的早晨靜靜休憩著。小春和看起來不過兩三歲,正拿著個小小的挖掘機玩具,蹲在地上忙碌著。沈禹銘則站在草坪外,靜靜看著孩子玩耍。小春和不斷撿起草地上的樹枝,放到用玩具挖出的小洞裡。過了一會兒,他又把這些樹枝扔開,找尋新的目標。
小春和的小手上總是沾染著溼潤的泥土和植物,他顯然很討厭這種感覺,過一會兒就跑回沈禹銘的身邊讓他擦,之後更是直接擦在他的牛仔褲上。雨下得不大,也不久,但總有某些泥土蓄積著雨水。小春和踩在這樣的泥土上,總會覺得自己的鞋子進水了,然後跑來沈禹銘面前說:「倒水。」
他一次次把小春和抱在自己的膝蓋上坐著,不厭其煩地脫下小春和的鞋子,往外倒著並未滲進去的水,週而復始,甚至超出了他應有的耐心。
沈禹銘感到某種巨大的安寧,小春和那副快樂的模樣,溫暖著他的心。
記憶中,小春和總是快樂的,哪怕有煩惱,也總是很快被另外的趣事吸引。此刻,這小小的一方草坪,被他玩出了大森林的感覺,就像這裡有著無數的秘密需要他探索。沒有被人類社會侵蝕的他,跟大自然有種天然的親近感,萬物都在溫柔地對待他。
沈禹銘漸漸看痴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小春和跑到他的面前說:「爸爸,我們回家吧。」
夢境消散了,沈禹銘也睜開了眼睛。炎熱的夏日驕陽高掛在天上,彷彿為他披上了一件外衣,以免著涼。
沈禹銘站起身來,大大地舒展了個懶腰。下肢的不適感還未消退,卻不再那麼讓人煩躁了,彷彿在告訴他:「回家休息吧。」
沈禹銘決定聽從身體的需要,不再硬撐著走回去,而是開啟手機,叫了網約車。他在路邊等車時,看著已經不那麼忙碌的街道,內心感到些許寧靜。之後,網約車司機見他邁步困難,熱情地說需不需要幫忙,他謝過,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回到家中,他先服用了藥物,然後從櫥櫃裡拿出即將過期的餅乾和牛奶,一個人吃了起來。
這個過程很平靜,那種久未有過的平靜,彷彿夢境釋放了大量的布洛芬。這或許是大腦的保護機制,通過代償免於崩潰。但他更願意相信這是小春和的安慰。
就在他享受著大腦的安慰和片刻的安寧時,發現微信上竟然有人加自己好友。看到聯絡人的頭像和id時,他微微一愣。
那是他過去聯絡最密切的跑友武林。成馬之後,尤其是在變故發生之後,他把過去的跑友都刪了,再也沒聯絡過,哪怕對方在發生網路暴力時,總是衝在第一線為他說話。沈禹銘沒有狀態去面對曾經的同好,只想著離跑步越來越遠,武林在多次嘗試新增他後,應該也是灰了心,便真的斷了聯絡。
沈禹銘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跟對方有交集,畢竟他害怕想起跑步這件事,更不知道要如何跟對方說一句……抱歉。
可那種強烈的平靜感,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輕鬆。沈禹銘的心裡竟然生起了一點勇氣,不論對方打算對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要去說一聲抱歉。
加回好友後,沈禹銘卻有些開不了口,好像很多話都卡在嘴裡,想說卻無法吐露半分。
「不好意思打擾你。」對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顯然顧念著往日的交情,以及沈禹銘的狀態。
可越是這樣,沈禹銘就越覺得愧疚,一時間只盯著微信的對話介面發呆。
看沈禹銘沒有回覆,武林便沒有繼續寒暄,而是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有個人想見見你,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瞭解情況後,沈禹銘跟對方道了謝,但那聲抱歉依然沒有說出口。如果說以前沒法表達歉意是因為愧疚,此刻則是因為自己牽掛著另一件事。
沈禹銘約在了兩天後的週六跟那人見面,一方面是需要為這場會面做足心理建設;另一方面,是自己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需要進一步的恢復。
這兩天裡,他有意識地加大進食量,而且強迫自己進入穩定的作息中,這都是為了讓自己狀態好一點,看上去別那麼頹喪。
尤其是在戰勝自己的人面前。
說實話,他是怎麼也沒想到基普洛特會主動約他見面,甚至還託人聯絡自己。
雖然在那些平靜的日子裡,沈禹銘算不上社恐,也常跟一些愛好跑步的朋友聯絡,甚至參加了好幾次週末活動。可是基普洛特這個人卻從未出現在他的視野裡,甚至都沒聽說過。
他們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成馬,他作為一名失敗者摔倒在對方的面前。
「你就當我多管閒事吧,」他想起曾經的好友在傳達了邀約後的自嘲,「我只是覺得……心病還須心藥醫。」
久未聯絡的好友並不知道沈禹銘的病症早已發展成器質性的問題,心藥什麼的已無濟於事,但這樣的關懷依然讓他倍感溫暖。可是,好友有一件事理解錯了,沈禹銘從未責怪過基普洛特,反而將他視為一座絕對的高峰。那位跑者贏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走不出來是他自己的問題,怨不得旁人。
不過,沈禹銘不打算說出自己的心緒,沒有必要。而且,說出來對方也可能並不相信,反而會覺得他在強裝體面和大度。
自成馬以來,沈禹銘幾乎跟外界斷了聯絡。除了父母和李希,他幾乎沒有主動聯絡過任何人,自顧自地把自己封閉在小小的痛苦空間中。他不是沒想過走出去,重新跟世界建立聯絡,但始終缺乏外力的推動,甚至指引。
如今,一座高山敲碎了核的外壁,雖然燦爛的陽光尚未透進來,但一縷縷細小而鮮活的氣流,讓沈禹銘有了走出去看看的衝動。
不論對方找自己有什麼事,至少絕不是來羞辱自己的。沈禹銘別的不清楚,但對這件事萬分篤定。
來到約定地點時,剛好十點半。這是一家叫櫻園的餐廳,不遠處便是成都最繁華的春熙路。雖然只隔了幾條街,這裡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沒有寬闊的大道和車水馬龍,只有小小的街巷和無數上了年頭的小店,街上的行人和小販看起來都不著急,慢悠悠地走著,彷彿光靠行走就能得到某種享受。有趣的是,這家餐廳並非開在街面上,而是藏在一棟老舊辦公樓裡。等沈禹銘上樓後,才發現這裡別有洞天。
這明明是一間餐廳,首先映入眼眸的卻是一堆書,擺在一張古香古色的長桌上。書的種類也很豐富,有詩集,有文學批評,甚至還有科幻小說。接著,他往外走,那是一片種滿植被的露臺,梔子花盛開著,夜間濃郁的香氣殘留到現在。院裡有許多鳥兒,不時飛落到餐桌上,看上去不僅不怕人,而且有種自己才是這裡的主人之感。鳥兒們憑著心情鳴唱著,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讓沈禹銘這位客人也放鬆了下來。
此時櫻園剛營業沒一會兒,除了一位皮膚黝黑的老者在品茶外,沒有別的客人,在鳥鳴的襯托下更顯幽靜。沈禹銘來到這方餐桌前,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見一位女士走了出來。
「他就是你的客人嗎?」女士顯然是櫻園的主人,看起來頗為和善,但言辭中又有種當仁不讓的女主人感。
基普洛特站起身報以微笑,然後伸出手來,示意沈禹銘請坐。女主人上了新的茶葉後,便頗有分寸地迴避了。
「你好。」沈禹銘好久沒跟生人接觸,努力調整著狀態,想要讓自己顯得自然一些。
「你好。這地方不錯吧,」基普洛特的語調沉穩,像是環顧著桃花源一般,「景緻也好,茶也好。」
沈禹銘看著眼前這個外國人自在的樣子,心裡有些好奇,「你經常來這裡嗎?」
「是啊,我就住在這附近。不過,我是因為參加了一場科幻小說的活動,才發現了這裡。」基普洛特拿出了一些茶葉,白色的茶包上寫著「明月松綠」,「這是專程從老闆手裡討來的,市面上都買不到。」
說著,基普洛特嫻熟地開始洗茶,然後泡了一壺,倒在沈禹銘的茶杯裡,「這種好茶,經得起數泡,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說話。」
沈禹銘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哪怕他完全不懂茶,也感到唇齒間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聽說成馬過後,你就不跑步了?」基普洛特話說得很輕,沈禹銘的心卻一沉,他許久沒跟生人打過交道,對於那次比賽更是諱莫如深。
「是的。」沈禹銘嚅動著嘴唇,猛地灌下一杯茶。身體已經出現了應激反應,之前做好的心理建設正在慢慢瓦解,「發生了很多事情。」
基普洛特又給他斟了一杯茶,薄霧般的水蒸氣烘得沈禹銘臉頰發燙。
「我也聽說了。」基普洛特的語調依舊平緩,看來像在斟酌,「我應該跟你說聲抱歉嗎?」
「不用。」沈禹銘的回答很清晰,他不願把自己的失敗怪在對手身上,這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失敗,「你沒有做錯什麼。」
基普洛特點點頭,身子微微前傾,有著一種平等對話的意味,「你跟他們說的一樣。」